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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夜春潮 公仪景奉诏 ...

  •   大理寺。
      子淳匆匆跑到公仪景跟前禀报:“大人,又发现死尸了。”
      公仪景愕然,这已经是这个月发现的第三具尸体了,她一边向外走一边问:“在何处?”
      “就在西郊,仵作已经过去了。”
      公仪景快马赶到西郊,顾不得整理衣冠,下马便直奔发现尸体的区域。
      “情况如何?”公仪景问仵作。
      “回大人,死者是一个男童,七八岁左右,目前看来应该是饿死的。”仵作回道。
      “饿死的?”
      “正是,这孩子形容消瘦,皮包骨头,腹中空无一物,应该是饿死的。”
      “他的家人找到了吗?”
      “没有。”子淳说,“这孩子应该不是本地人,大人请看他的衣着样式。”
      公仪景蹲下身,孩子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沾满了灰土,但隐约可以看见衣袖有一圈青色的包边。
      “这是禄春的童装样式,禄春的父母习惯给孩子衣袖缝一圈包边,名为锁寿边,意为锁住孩子的寿命,不让其流逝,以求孩子长命安康。这孩子应该是禄春人。”公仪景愁眉紧锁,“这已经是这个月在晏京发现的第三具尸体了,三个死者都是禄春人,前两个是偷东西被打死抛尸的,这个孩子是被饿死的。禄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仪景这一说,子淳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人,我突然想起今早从城门路过时,城门守卫和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起了冲突,听起来像是那几个人想偷溜进城,结果被守卫发现了。”
      “这和这些死者有什么关系?”
      “那几个人是禄春口音。”
      “禄春口音?”公仪景思索着,“衣衫褴褛的禄春人,偷东西的禄春人,被饿死的禄春人……禄春素来富庶,可百姓的日子却如此不好过,难道禄春有灾情了?”
      “可若禄春有灾情,为何京城却没有消息?禄春的郡守为何不上报?”子淳琢磨着。
      “是啊,现在若贸然将此事上呈陛下,恐怕不妥。”
      公仪景决定先回城中,请师父写信联系在禄春的友人问明禄春的情况再做打算。一行人驾着马,很快就到了城里,经过青雀坊时,公仪景迎面碰上了裴聿之。裴聿之也领着一队金吾卫,看起来神色匆匆,像是急着要出城。
      “聿之,你们这是要去哪?”
      “晏京西南郊出现了一大批禄春来的流民,我带金吾卫去看看。”裴聿之说。
      “禄春来的流民?”公仪景一惊,“我同你一起去!”
      公仪景和裴聿之并马而行,裴聿之说:“我正好想找你,上次你在南如山发生意外,我已经找到给你的马下药的人了。”
      “是谁?”
      “是一个禄春的马夫。”
      “又是禄春人?”
      “没错,他说禄春暴雨连连,泥石流把房子和田地都埋了,不少禄春人都无家可归,只能沦为流民,逃难到晏京。但他们没有户籍和通行文书,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西南郊的废弃村子里暂住。那个马夫实在没有钱了,家里还有孩子嗷嗷待哺,他无奈只能再想办法进城,想谋一个差事。青禾祭前几天,他在城门口遇到一个人,那人让他青禾祭当日去南如山喂一天马,酬金是一石大米。”
      “所以他是受人指使?”
      “没错,那人给了他一把草,并且告诉了他你的马长什么样子,要他务必让你的马吃下这把草。”
      “那指使他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裴聿之摇头,“他说那个人每次来见他都带着一个大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他有点年纪,花白长须,身形瘦小。”
      “这太笼统了,根本没法找人。”公仪景无奈道。
      “是啊。”裴聿之也无能为力,但他知道这肯定是公仪景一直在找的幕后真凶的手笔。那人知道公仪景的行踪,甚至知道她的马长什么样子,说明他离公仪景近在咫尺。而公仪景明知此路危险重重,却还是一意孤行,不肯将这件事交给他,结果现在引来了杀身之祸。虽然在青州时躲过了,在南如山也躲过了,那下一次呢?他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公仪景遭遇不测,他要怎么面对。想到这里,他不免忧心忡忡:“阿景,你也猜到了那人就是冲着你来的,对吗?”
      “嗯。”公仪景轻轻答应了一声。
      “我说过,这件事太危险,你可以交给我,你为什么不能信任我一次?我有武艺傍身,至少在发生危险时可以自保,但倘若有人想谋害你,而岩叔也不在你身边,你要如何自处?”
      “聿之,我也说过,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想牵连你。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看见了,你我情同手足,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送死?”
      裴聿之知道再说下去恐怕会让她生气,便知趣地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把话题绕回案子:“那个马夫,现在还在大牢里,你打算怎么处置?”
      “放了吧,他也不过是受人指使。”公仪景淡淡地说。
      “放了?他虽然是受人指使,但那人明确要求他给你的马喂掺了毒的草,其心昭然,他会不知道那人想害人吗?大崟律法规定,受人指使害人性命者,与指使者同罪。”裴聿之不明白公仪景为什么会放过害自己的人。
      “大崟律法也规定,受害者有权原谅加害者。”公仪景说,“这马夫的作为也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求生之举,家园没了,孩子还等着吃饭,他有什么选择?灾难面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历来如此。更何况真正想加害我的人,也不是他。”
      “那他便什么代价也不用付出吗?”
      “我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我尚且安然无恙,吃穿不愁,可他呢?他已经失去了家园,难道还要让他的孩子失去父亲吗?”
      “我算是知道为何阿爹说你比我更适合从政了。”裴聿之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你眼里能看见民生之苦难,而我眼里只有是非对错。”
      “聿之,你也没有错。可这世间的尺度规矩,并非只有是非对错那么简单。”公仪景宽慰他。
      公仪景和裴聿之带着人赶到西南郊,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心情沉重——废弃的村落里,禄春来的难民们倚靠在断壁残垣下啃着野菜根,人人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孩童们饿得嚎啕大哭,其中还有不少难民在流亡路上受了伤,因为无人医治,只能裸露着伤口任其流血不止。
      公仪景不免感到悲痛。桐水村那个夜晚,萧策曾给她描述过他年幼时在蒙州城看到饿殍遍地、生灵涂炭的景象,此时此刻,她大概能理解萧策当时的感受了。
      她俯下身,拿出手绢为一个磨破脚的孩子包扎好伤口,孩子的母亲连连道谢:“多谢善人!多谢善人!”
      “不必客气。”公仪景微笑着安慰孩子的母亲,又问:“大娘,禄春的水灾发生多久了?”
      “已经快一个月了。”女人眼角泛泪,抽泣着说:“天像漏了似的,暴雨止也止不住,夜里后山垮了,泥石流把我家房子冲塌了,我的大儿子和夫君,全死了……”
      “灾情已发生这么久了,为何晏京一点消息也没有?”
      “当官的上不上报,我们这些老百姓怎么知道?”女人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公仪景正准备安慰她,却远远听见有人喊:“大家快来领衣服和吃食!”话音刚落,众人便蜂拥而出。
      公仪景有些疑惑,禄春的水灾朝廷尚不知情,是何人会来救济难民?
      公仪景随着人群往外走,远远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在草棚下给难民发放吃食,男子一身烟墨色的长袍,长身玉立,草棚矮小,身材高大的他站在里面有些行动不便。
      “钧赫!”公仪景有些意外。
      “扶光!”萧策抬头,也远远瞧见了公仪景。
      公仪景连忙上前给萧策搭手:“你怎么来这了?”
      “瑞音跑到长风楼,缠着我让我带她出来郊游,没想到在这看见了禄春来的难民,我和瑞音不忍,便回城里购置了些食物和衣物来发放给他们。”
      “瑞音也来了?”
      “是啊,她带着几个医士去给受伤患病的难民医治了。”萧策问,“扶光来此,又是为何?”
      “来查案,最近死在晏京的禄春人太多了,然后就查到了这里。”公仪景说,“禄春灾情已有一月之久,但禄春郡守并未上报,其中必有隐情。”
      “我也听说了,我的想法和你一样,禄春疑点太多,恐怕我们得亲自去一趟,只是我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去。我的处境你也知道,我若擅自离开晏京,别有用心之人必定会对我发难。”
      “去禄春的事情交给我。”公仪景说。“你现在还是按兵不动为好。”
      萧策一边答应着一边给面前的孩子盛满粥,那孩子看起来饿了很久,看见满满一碗粥,兴奋得双眼直放光,连连对萧策行礼:“谢谢郎君!谢谢郎君!”
      公仪景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看着她嘴角的梨涡,萧策莫名感到心里像是有某个部分被融化了。
      “你笑什么?”
      “世子可知中州的孩童都是如何传你的故事的?”
      萧策也来了兴趣:“这还真不知道,说来听听。”
      “世子大名在中州可谓妇孺皆知,坊间的说书先生常常说起北陆战神一路北攻,火烧并州,奇袭朔州,率北祁王军在墨江沿岸击退了戎姜八万大军,中州捷报连连。最终,世子驱除外寇,收复北疆失地十一座城池。于是中州的孩童间纷纷传言,世子萧策身高两丈,壮如猛虎,面容可怖,凶残至极,一顿能吃下三头牛,在战场上一露面,就吓得戎姜人丢盔弃甲,涕泗横流。在中州,若有小儿啼哭捣蛋,父母便会提世子的名字吓唬他们:‘再不听话,就把你送给萧策吃掉!’”
      公仪景讲得绘声绘色,萧策也被逗笑了:“原来我在中州孩童间的名声这么可怕。”
      “是啊。”公仪景打趣:“你说刚刚那个孩子要是知道你就是萧策,会不会吓得碗都摔了?”
      两人会心而笑。
      草棚外,难民们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地喝着粥,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小雨初停,不远处的山头也露出几分晴色。
      裴聿之打听完难民的情况,正来寻公仪景,远远便瞧见草棚下的二人有说有笑地给众人施粥。
      平日里,公仪景总是皱着眉,只是偶尔对长公主有几句笑语,更多的时候,她对每个人都冷淡客气,包括他。即便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即便是她近在咫尺,裴聿之还是感觉公仪景离他很远,那双心事重重的眼睛虽然就在眼前,却疏远得像雾里的远山。而此时此刻,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却能神色轻松地和人说笑。那般明媚的笑容,只存在于裴聿之儿时的久远记忆里。雨后的山风从他耳畔吹过,他心头却抑制不住地漫上一阵酸涩。

      太极殿。
      公仪景将禄春灾情禀明萧颂康,萧颂康震怒。
      平复了心情后,萧颂康道:“禄春罹难,朝廷不可坐视不管,需选派一可靠之人即刻前往禄春赈灾。众卿家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萧振暗自思量,禄春的水灾十有八九和当年他私采矿山有关系。公仪景既然已经知道了埋在青州的那批兵器,那就把线索送到她眼前,让她和林海亭斗个你死我活,萧振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父皇,儿臣以为,禄春的灾情既然是公仪少卿发现的,那由公仪少卿前往禄春赈灾再合适不过。”萧振开口。
      萧振的话让公仪景意外至极。她分属大理寺,大理寺公务繁忙,赈灾之事根本轮不到她来负责,为何萧振要将她推出去?萧振想让她去禄春,目的是什么?
      见萧颂康还在考虑,萧振继续说:“公仪少卿心怀黎民,自上任来已告破了十余桩悬案,这足以说明公仪少卿之才能。”
      萧颂康思索片刻,禄春灾情迟迟不报,想来地方官员应有贪污怠政之嫌,此番派人前往禄春,不仅要赈灾救民,还要把禄春的蛀虫挖出来,而公仪景素来德行端正,刚直不阿,确实是最佳人选。
      “公仪少卿以为如何?”萧颂康问。
      公仪景正琢磨怎么找个合适的由头去一趟禄春,既然萧振把这个机会摆在她眼前,不管萧振是什么目的,她都索性将计就计:“回禀陛下,臣愿前往禄春,救济灾民。”
      “好!朕命你为巡察使,即刻动身,前往禄春赈灾,务必将每一个灾民安置妥当!”萧颂康见公仪景答应,也放心了不少。早年间,朝堂曾发生过几次动乱,那时公仪嵩还在世,他力挽狂澜,纵横捭阖,最终平息了朝政,萧颂康也因此分外信任他,没想到他过世多年后,他的女儿也成为了和他一般值得信赖的人。
      “谢陛下,臣定竭尽所能,不辱皇命!”公仪景叩谢萧颂康。

      军器监乃朝廷军事重地,不仅位置偏僻,把守也分外森严。萧策拿着加盖军印的文书,一路层层盘查过后,他才得以进入其中。
      萧策在前厅等了片刻,军器监的老主簿终于从甲库中走了出来。
      “下官见过世子,世子前来所为何事?”老主簿年纪有些大了,走路也颤颤巍巍。
      萧策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主簿,我此番前来,是奉家父之命查阅晏京和北陆这些年来的军械调动记录。数月前,北祁王军中发现了中饱私囊之辈,这次我进京,家父特意嘱咐我前来调阅军械调动记录,以核查军中损失。”
      “贪墨军械乃是死罪,确实应该严查。”老主簿听到此话也不免严肃了几分,他将萧策带到甲库,“世子这边请,这边就是这些年来晏京和北陆的军械调动流水记录,这些不算机密文件,世子自行查阅后放回原处即可。老夫还有文书需要整理,便不在此处奉陪了。”
      “多谢主簿,您请便。”
      见老主簿走远,萧策立刻扎进了林立的架阁中,每一个卷宗架阁上都标记了地名,萧策立刻找到了置放禄春卷宗的架阁。花了一上午,萧策几乎看完了禄春所有的账本,可二十年前的军械调动记录皆是语焉不详。萧策又翻阅了祁州和青州的账目,发现亦是如此,天启二十八年前所有地方的军械调动账目都残缺不全,对不上数目。
      “世子可查阅完了?”萧策正思索着其中的原因,身后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萧策回头:“主簿,我有一事不明白,为何天启二十八年前的军械调动记录都账目不全?只有寥寥数语,数目根本无从核对。”
      “世子年纪尚轻,不晓得这其中的缘由倒也是情理之中。”老主簿摆摆手,“世子常年征战,应该知道,大崟的金银铜铁都十分珍稀,尤其是晏京,矿产更为稀少。”
      “当然知道。”
      “先帝在时,军器监都是从外地运来铁矿和铜矿,再淬炼矿石,制作兵器,那时,运来多少矿石、炼出多少铜铁、军械制出多少又分往各地多少,军器监都有详细记录。”老主簿掸了掸架阁上的灰尘,接着说:“可运输矿石耗费的人力物力实在太大,于是三十多年前,陛下下令,在矿产丰富的郡县设立军器监分署,就地开矿,就地铸造兵器,再将兵器运往京城登记造册。”
      “但若是如此,地方分署即便私藏兵器,隐瞒数量,军器监也不一定知晓啊。”
      “是啊,开矿之利不容小觑,不少人都眼馋,地方设立了分署,正好给了那些人贪墨的机会。”老主簿叹了口气,“许多分署上报的账册都有隐瞒,所以那几年,晏京军器监总署的账目也残缺不全。直到天启二十八年,陛下下令撤销地方分署,这军械账目才恢复正常。”
      “天启二十八年?”萧策愕然,“这不是凤玉侯被流放那年吗?”
      “是啊,就是因为凤玉侯私采矿山铸造□□的罪行败露,陛下才修改律例,对大崟的矿产严加管理,也撤销了军器监的地方分署。”
      “那禄春当年也有军器监的分署?”
      “当然了,禄春可是大崟铜矿最多的一个郡。”
      “那撤销分署后,账目补不回来了吗?”
      “怎么补啊?”老主簿无奈地笑了笑,“那些年我们总署有一本账,但地方分署可不止一本账,不少分署都搞阴阳账本,一本账是呈报总署的,一本是当地自留的,当地自留的那一本兴许是真实账目,但想查可没那么容易。天高皇帝远,那些人割据一方,可一点也不害怕。”
      萧策顿时明白了,公仪景在青州发现的那一批官造兵器,也许就是地方分署铸造的,所以军器监总署并未登记在册,要查那批军器的来龙去脉,恐怕只有地方分署的账目才有线索。凤玉侯当年是因为私采矿山才被流放,可他的罪名只有铸造□□,没有贪墨军械。铸造□□尚且只是举家流放,而贪墨军械有起兵谋反之嫌,按律当株连九族,看来他当年为了活下来隐瞒了自己的罪行,除了铸□□,他应该还贪墨了军械!
      萧策觉得此事不简单,他匆匆谢过老主簿,便赶往公仪府,想把这个消息尽快告知公仪景。谁料正路过城门中道,便碰上了公仪府的家仆元青。
      “好巧,世子这是去哪啊?”元青招呼道。
      “元青,正好,我正要去寻你家女郎。”
      “世子找得可真不凑巧,我家女郎刚刚动身去禄春了,我就是来送她的,刚出城呢。”元青说。
      “去禄春?”萧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因何去禄春?”
      “禄春有灾情,昨日陛下命我家女郎为巡察使,前往禄春赈灾,她今日便启程了。”
      公仪景分属大理寺,为何莫名其妙被派去禄春赈灾?这莫非是萧振和凤玉侯的圈套?公仪景在青州被官兵追捕,在南如山又差点从马背上摔死,这说明凶手已经知道了她在查当年的事情,想要加害于她,前几次没有得手,那将她引去禄春就是最好的办法,毕竟禄春正在蒙灾,动乱不安,若此时公仪景在禄春发生点什么意外,都是在情理之中。
      萧策忽然感到心跳得极快,征战多年,他对危险的味道极为敏感,而现在,那种危险逼近的感觉尤为强烈。
      他顾不上和元青打招呼,迅速回到了长风楼。
      “江肃!”
      “世子有何吩咐?”江肃见萧策行色匆匆,料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现在要去一趟禄春。”
      “去禄春?世子,说难听点你现在可是个人质,您这般乱跑会出大事的!您又没有出城的文书,怎么去禄春啊?”江肃觉得自家世子变得有些不可理喻,他从前可不会这般莽撞。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萧策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交给他一件天大的任务,“申时三刻,城外的菜农会来给后厨送菜,你去后厨想办法支开厨子,我躲进运菜的木桶里,和菜农一起出城。”
      “我去帮您引开厨子,那我怎么和您走?”江肃见萧策心意已决,便放弃了劝说。
      萧策一边收拾行装一边说:“你不用和我走,你就留在长风楼。”
      “这怎么行?王爷可交代过,要我务必照顾好您,您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让你留在此处自然有我的用意。”萧策拍了拍江肃的肩头,又指了指眼前的长榻,“从今日起,你每日都派人去天香阁请舞姬乐妓来此处奏乐舞蹈,而你,就穿着我的衣服在这赏舞赏乐。”
      江肃一瞧,这长榻前方正巧有块屏风,舞姬歌姬在屏风前表演确实不容易看清榻上之人的模样。
      “世子这是要我假扮成您?”
      “正是,务必要让人以为我这几日都在长风楼里寻欢作乐。”萧策点头,“若是不想听乐赏舞就在这屋里装病睡觉,总之别让人发现我不在。”
      江肃忐忑不已:“我怕我演不好啊世子!”
      “我相信你!”萧策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陛下派遣巡察使来禄春赈灾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禄春郡守冯睦的耳中,冯睦连日来惴惴不安。禄春是富庶之地,二十年前来此任职或许还是一件美差,但自从当年凤玉侯林海亭在此处犯下重罪后,禄春就成了一堆烂摊子。此前来禄春任职的官员,凡是想清查遗患的,都莫名其妙失踪或是惨死。冯睦上任以来,一直求个“无为而治”,既不惹事,也不管事,这才苟活到今日。虽然底下的百姓对他懒政怠政之举颇有微词,但只要能保住性命,他便将那些话当作耳旁风,只管活命,不问旧事。可如今禄春的灾情已经传到陛下耳中,巡察使此番前来,估计要拿他问罪了。
      “郡守,巡察使到了。”郡丞陈鹏来报。
      冯睦深吸了一口气,当初他隐瞒灾情不报时,以为这暴雨下几日就过去了,没想到会闹到如此地步,惊动了陛下,但既然来了,那便随机应变吧。
      禄春郡府门口,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撑着伞站在朦胧的雨幕中,虽然身材纤瘦,但气度清贵,一看便是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弟,想来那便是陛下派来的巡察使了。冯睦换了个殷勤的表情,朝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那个年轻人的面容,此人虽着官服,束着男子样式的发髻,但眉目秀气,肤色白净,显然是个女子。冯睦暗喜,不过是一介女流,糊弄糊弄应该不成问题。
      “不知巡察使大驾光临,冯某有失远迎。这位想来是公仪景大人吧?”不等公仪景作答,冯睦便笑容谄媚地继续说:“早就听闻当今朝堂之上有一位女官,乃开国名相公仪铮之孙女,如今一见,大人果然气度不凡,年少有为,颇有长公主当年的风采啊!”
      公仪景见这人如此油嘴滑舌,心里不免一阵厌恶,但也只能客气地说:“冯郡守不必客套,赈灾事急,先说正事吧。”
      “是是是,先说赈灾。”冯睦给公仪景让了条道,“大人不妨进来避雨,坐下边喝茶边说。”
      公仪景进了郡府的前厅:“喝茶就不必了,烦请冯郡守详细说说此次的灾情,灾情因何发生?百姓伤亡多少?公私钱财各损失多少?良田房屋损毁多少?”
      冯睦支支吾吾,神情紧张,怀里的两只手攥得发白。
      公仪景一看便知道这冯睦定是尸位素餐,未曾统计过灾情。百姓流离失所,他却在郡府中喝茶偷安,对黎民的苦难视若罔闻。公仪景冷着脸,厉声责问道:“这般看来,冯郡守是未曾核查过灾情了?”
      冯睦连忙找借口:“大人来时必然也看见了,水灾发生以来,禄春已乱作一团,我们郡府的人手就那么点,哪够去一一核查?”
      “人手不够是吧?看来禄春的情况确实严峻,确实需要多找些人手来帮忙。”公仪景冷笑了一声。
      “哎哎哎,大人说得是啊!”冯睦附和着。
      “既然需要援助,禄春的灾情为何迟迟不报?!”公仪景拍案而起,冯睦的嘴脸实在让她反胃。
      见公仪景动怒,冯睦开始感到害怕,连连弯腰道歉:“大人有所不知啊!禄春多雨,年年此时都会下大雨,起先冯某也就没在意,谁料今年的雨越下越大,把房子和田地都冲没了。我以为这雨下一段时间就会停,没想到会酿成大错啊!我知错了!大人饶命!”
      公仪景没有时间和他计较对错,问:“我知晓禄春多雨,可我记得先帝在世时曾为预防洪涝在禄春修建水渠,好在雨季疏通河道,为何禄春还会发生水灾?”
      “大人有所不知,那水渠老早就没用了!”冯某哭诉道,“二十多年前那几条水渠就已经堵塞了,这些年来一到这个季节,禄春就有涝灾,只是此前雨季不长,雨水也没有此次多,所以灾情很快就过去了。谁能想到今年老天不开眼,下了那么久的雨!”
      “水渠堵塞?这是为何?”
      冯睦本不想说也不敢说,但是现在把知情的事坦白出来,兴许还能减轻处罚,他压低声音附在公仪景耳旁:“二十多年前,凤玉侯在禄春大肆开采矿山,山上的土石都垮下来了,为了避免土石堵路,他们就把垮掉的土石倒进水渠里。”
      “荒唐!水渠事关民生,怎可这般糟蹋!”公仪景又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凤玉侯在禄春大肆开采矿山,难道是因为当年矿山开采过度,破坏了山体,又堵住了水渠,这才让暴雨酿成了今日的洪灾?”
      冯睦点点头,奉承道:“大人明鉴。”
      公仪景觉得有些奇怪:“凤玉侯当年私采矿山之事,我有所耳闻,但我看过卷宗,他开采的铜矿数量尚且在朝廷应允的范围内,那样的开采力度根本不足以破坏山体。”
      “唉,二十多年前大人应该还未出生,所以大人不知道缘由。二十多年前,各个矿产丰富的郡县都设置了军器监的地方分署,各个郡县就地开采矿产,制成军械后再运往晏京登记,禄春铜矿多,连铸钱监也在此处设立了分署。因此矿产丰富的郡县权倾一时,为了中饱私囊,逃避朝廷的核查,许多地方分署都有阴阳两本账册,阳账是送呈朝廷的,阴账是自留核对的。”
      “所以阳账的数目有所瞒报,而阴账才是真实账目?”公仪景意外至极,她入仕这些年对阴阳账本是闻所未闻,没想到当年的地方官员竟然阳奉阴违,胆大至此。
      “正是。”
      “当年禄春采矿的阴账可还在?”公仪景隐约感觉此前她查出的线索都开始联系在了一起,看来凤玉侯私采铜矿之事没有当年案宗上写的那么简单。
      “在郡府甲库,凤玉侯被流放时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未曾整理,直接丢到了甲库。”冯睦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凤玉侯的案子不简单,但是他上任以来一直不敢去查,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摆在他眼前,他实在不敢为了一个已经下落不明的人留下的案子搭上自己的性命,不过既然公仪景想查,他不介意把公仪景的性命当成炮灰。“大人若是想查,我这就带您去甲库。”
      “查账先不急。”公仪景虽然想查阅采矿的账目,但也没有忘记此番前来的正事,“此次来禄春,赈灾是首要任务,请冯郡守先拨派人手,即刻核查此次灾情的伤亡和损失。”
      “是,冯某马上去办。”
      “连钰,你带一队人,组织还留在城中的壮年和禄春郡的守兵,立刻去疏通河道水渠,注意安全。”
      连钰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沈毅,我给你写一份公函,你拿去找各个县衙借人手,带着人手去安置灾民。”
      沈毅也答应道:“好!”
      “子淳,你立刻清点我们带来的赈灾物资,按照每一户的伤亡损失情况发放补贴。”公仪景交代子淳。
      “是,大人,我马上去。”子淳说完便立刻动了身。
      安排完救灾的事务,公仪景才抽空来到甲库。这里看上去像是多年没有人打理,公仪景料想禄春郡府应该都是懒散之辈,甲库是存放地方档案的重地,理应派人按时整理,结果现在一进门,潮湿的霉味就扑鼻而来,厚厚的灰尘呛得公仪景咳嗽连连。

      光线昏暗的密林中,男人身披黑色斗篷,站在迷蒙的山雾里。
      “主公。”李无行跪在男人面前,“我已经打听到了,公仪景被萧颂康派去禄春了。”
      幽暗的夜色里,林海亭神色凝重。他知道,当年自己被流放时,事发突然,留下的许多罪证也来不及销毁,而这些罪证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可他已无法在禄春露面,只能派李无行去打听消息,一旦有人查探当年的事情,就立马杀掉,时间一长,关于他的事在禄春便成了一个诅咒,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去查当年的案子。
      可公仪景并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当年她爹就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林海亭曾送去黄金万两相求,公仪嵩也没有饶过他。本来陛下念及旧情想要从轻发落,公仪嵩却连连上书要陛下按律处置,最终他们一家落得个妻离子散、流放他乡的下场。林海亭心想,此次公仪景来到禄春,必然会察觉到当年的蹊跷,一旦被她找到遗留的罪证,恐怕自己大业未成,就要命丧黄泉了。
      “还是老办法。”林海亭说。当年公仪景躲过了庆山一劫,林海亭本以为这黄毛丫头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未曾想到她竟然步步紧逼。林海亭早就将她视为心头大患,奈何她是朝廷命官,杀她没那么容易。如今公仪景到了禄春,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属下明白。”李无行答应道。
      “不过,不要在城里动手,将她绑到我面前来,我要亲自看着她死,这次,绝对不能失手。”林海亭阴森地笑了笑,“公仪嵩让我林氏家破人亡,受尽磨难,本侯却把他最宠爱的小女儿送下去陪他,让他们一家人在地府团聚,本侯真是宅心仁厚啊……”

      夜幕降临,公仪景不吃不喝地独自在甲库里查阅阴账,这采矿的流水记录令她胆战心惊——二十多年前禄春的矿产开采量远超朝廷限制的范围数倍,她不敢想象凤玉侯当年到底贪墨了多少矿产。如此看来,他的罪行可不止晏京卷宗上记录的私采矿山、铸造□□,因为他铸造的□□早已尽数没收,而没收的□□数量不过是这阴账上记录的九牛一毛。
      可除了铸造□□,多出来的另一部分铜铁去了哪里?公仪景猛然想起埋在青州庆山之下的那批官造兵器——看来凤玉侯还私自铸造了兵器,贪墨了军械,这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但青州的那批兵器数目也远远抵不上阴账上记录的私造兵器产出量,剩下的兵器又去了哪里?公仪景头皮一阵发麻,难道有人在暗中屯兵,伺机谋反?
      她越想越觉得可怕,连忙将阴账上的重要账目誊抄了下来。
      “大人,您还在这查账呢!早些休息吧!”连钰找不到公仪景,便寻到此处来,她果然还在查账。
      “你们先睡,我再看看。”公仪景头也不抬。
      “好,那我先回去了,大人您有事叫我。”
      “等等。”连钰正准备回房,又被公仪景叫住。公仪景把誊抄好的账目递给连钰:“你把这个放到我行李中,务必妥善放存,不要让人看见。”
      “是,属下明白。”连钰接过阴账的誊抄本,出了甲库。
      公仪景点着烛灯,继续仔细地核对每一笔账目,不知不觉就入了神。不知何时起,甲库里霉味淡了,一缕桂花的香气钻进她的鼻腔,她立刻警觉起来——此时刚刚入夏,怎会有桂花香?
      公仪景感到头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她意识到自己中了迷香!残存的意识让她努力支撑起身体想往外走,可没走几步她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视线天旋地转,她呼吸困难,想大声呼救,声音却像卡在嗓子眼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响。隐约间,她看见了漫天的火光,桂花的清香也没有了,只剩下浓浓的烟尘味,屋外似乎有人大喊“走水了”。公仪景几近昏迷,但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纵火烧了甲库。大批的卷宗档案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她知道这是有人要阻止她查账。
      只差一步,她明明离真相已经很近,可现在她却要葬身火海了。烟尘充斥着她的鼻腔,她越来越喘不上气,迷香的作用也让她动弹不得。听说人死前会见到这一生最想见到的人,而她在鲜红的火焰里看见了阿爹阿娘和兄长,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终于,她在火光和浓烟中合上了双眼……
      再次醒来时,公仪景发现自己已不在甲库,而是躺在一间简陋破败的茅草屋里。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想掐掐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不料却发现双手已被紧紧捆住——她被绑架了。她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可她本就体弱,又刚从火场中死里逃生,此时体力还没恢复,根本挣脱不了。
      “醒了?”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公仪景侧过头,发现一个男人正坐在她不远处的火堆边烤火。那男人戴着黑色的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看得见他瘦小的身形和花白的长须——这不是和那个马夫交代的人一模一样吗?!
      公仪景努力保持镇静,缓缓开口:“你就是一直想要杀我的人?”
      “是啊,我们终于见面了,公仪少卿。”男人没有抬头,语气也波澜不惊。
      “你一直想杀我,此时也没有旁人,为何不现在动手?”
      “作为一个干了几十年脏活的老杀手,我也想现在就把你杀了,以绝后患。”男人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可主公想亲眼看你死在他面前,我只能奉命行事。”
      “主公?”公仪景想了想,“是林海亭?林海亭回来了,是吗?”
      “将死之人,用不着知道那么多。”
      寻找多年的仇人离她越来越近了,公仪景不由得有些激动,压抑多年的仇恨让她双眼充血。
      看着她发红而愤怒的眼睛,李无行轻蔑地笑了笑:“瞧你这不服气的倔驴模样,主公看了肯定觉得有意思。”
      公仪景冷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此时若和他硬碰硬,说不定命就没了,还是先保命再说。
      火堆渐渐熄灭,李无行从炭火中扒出几个烤熟的地瓜,借着桌上的烛光啃了起来。他在禄春郡府潜伏了一整天都未曾填肚子,又带着一个大活人翻山越岭,此刻又饿又乏。不过这地瓜是来的路上在农户家的田地里随便捡的,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发霉了,他吃了两口就丢了。
      夜色渐深,李无行本想早些睡觉,第二天好尽快赶路,但可能是刚才吃了发霉的地瓜,他腹部传来阵阵绞痛,胃里似有巨浪翻滚——他想如厕。见公仪景已筋疲力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料想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逃不到哪去,便出了房门,去草丛中解手。
      公仪景看他一次次地跑出去,猜想他应该是腹泻了。公仪景知道,逃跑的机会来了,只要想办法把手脚上的绳子解开就可以趁他不在逃出去了。可李无行很谨慎,这屋里没有放任何利器,地上连一块碎石也没有,公仪景打量着四周,寻找可以把绳子弄断的方法。
      李无行起先草草了事就赶紧回屋检查,发现公仪景还在原地,他便放松了警惕,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
      趁着他又一次出去解手,公仪景挣扎着从地上挪到烛台边,她背过身,摸索着把被捆住的双手靠近蜡烛,想借烛火把手上的绳子烧断。她没法看清身后的情况,烛火把她手腕处的皮肉灼得生疼,她强忍着疼痛继续靠近火苗。终于,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绳子断了!
      她活动活动手腕,动作麻利地解开了自己脚上的绳子,从屋后的破窗户里翻了出去。
      李无行回到草屋,屋里的人早已不见踪影,桌边只剩下几根被烧断的麻绳。他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木桌,骂了几句脏话,便匆匆地追了出去。
      见他走远,公仪景才从屋后的草堆里站起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体力肯定跑不过李无行,索性一直藏在屋后,等李无行走远再从他去的反方向走。李无行果然上了钩,以为她已经逃出一段距离了,却没想到她一直在附近。
      死里逃生,公仪景顿感头晕眼花,她很想停下来歇一歇,可李无行此时正到处找她,若再被逮住,她肯定没那么容易逃了。
      虽然已经到了入夏的时节,可山间夜里依然寒气弥漫。夜雨淅沥,浑身湿透的公仪景体力不支,步履蹒跚。山野深处,野兽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她也不禁心生恐惧。此时若是李无行追来,她恐怕已没有力气再逃了,只希望上天垂怜,不要让李无行发现自己。
      公仪景随地捡了根树枝,拄着往前走。夜色深沉,她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走得越远越好。不知走了多久,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但求生的欲望还是让她竭力保持清醒。
      “不能死。”她告诉自己。
      隐约之间,她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自己这边靠近。她有些奇怪,她出来时看到草屋周围没有马匹,说明李无行没有骑马,那是何人会深夜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难道是李无行的同伙?
      公仪景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荆棘割破了她的衣衫,在她手臂上留下一条条鲜红的血印,但她已经顾不上疼痛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公仪景也越发紧张,心跳得越来越快。
      “阿爹阿娘,请你们保佑女儿。”她在心里祈祷。
      马匹终于出现在她眼前,马背上的男人头戴斗笠,蓑衣下是一身玄袍,策马的动作熟稔而矫健,他驾马跑得极快,像是急着赶路,根本没有注意到躲在灌木丛中的公仪景。就在马匹匆匆经过公仪景面前时,她看清了那张熟悉的侧脸,在这无垠的寒夜山林里看见他,像是溺水的人在濒死前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公仪景欣喜地起身,用尽力气发出声音:“萧策!”
      飞驰的骏马猛然止步,马背上的男人不可置信地转身,无垠的山雨中,那个青丝凌乱的年轻女子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和他相望,雨水落在她苍白而清秀的脸上,她虚弱得像是快要碎了一般。
      “扶光!”
      话音未落,公仪景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萧策飞身下马,将她从地上抱进怀里,轻晃了两下:“扶光,醒醒!扶光!”
      怀里的人依然昏迷不醒,萧策这才注意到她已浑身湿透,被雨水浸湿的衣衫下渗出殷红的血色——她受了不少伤。
      萧策抱起她,寻了个山洞暂且歇脚。公仪景昏迷中冷得瑟瑟发抖,萧策连忙生起火堆,把她被雨水打湿的外衣脱掉,只留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又将她抱到离火堆更近一些的地方取暖,想让她尽快把身上的衣服烤干。
      可山里湿气重,山洞更是阴冷,公仪景本就体寒,火堆并未让她暖和起来,她颤抖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萧策无奈,虽说男女有别,但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了,再这样下去他担心公仪景今夜会冻死在这,他脱去自己的外袍,将公仪景紧紧抱入怀中,希望自己的体温让她暖和点。
      怀里的女子消瘦得仿佛一枝修竹,他动作轻缓,像是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她就散架了。隔着单薄的里衣,萧策触碰到了她柔软的肌肤,他从前未曾与别的女子这般亲密过,怀里微妙的触感让他心跳不止,明明山洞里寒气深重,他却感到一阵燥热蔓延过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公仪景止住了冷颤,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平日里的她总是一副严肃淡漠的神情,倒真像朝野上那些运筹帷幄的老臣一般深不可测,但此时却温驯得像一只鹿。借着跳动的火光,萧策忍不住细细端详她温婉的睡颜,纨扇般的睫毛,一点泪痣缀在她白皙的脸上,像是新开的宣纸上落下一点墨,即便是睡梦之中,她还是蹙着一双细长的眉。
      萧策心里有些触动,他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心事,只是心疼她年纪轻轻却背负着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他尚且只是这场惨案的看客,而公仪景却是这一切的承担者。萧策轻轻擦去了她额头上的灰:“你受苦了。”
      萧策想看看公仪景手臂上的伤重不重,衣袖才掀开一寸,一双伤痕累累的皓腕便露了出来。萧策轻轻握起她纤细的手腕,这才看清她的伤口——双腕上有一圈淤血,还有两处烧伤的痕迹,但好在烧伤不算太深,只伤到了一层皮肉。萧策猜想她应该是被人绑了起来,然后自己烧断了绳子跑出来的。他来禄春本就是为了在发生不测之时护她周全,但还是来晚了一步,只是没想到这个弱不胜衣的女子自己也能逃出生天,真是有点本事。
      “为了逃走居然想出这样的办法,也不怕烧成重伤。”萧策轻轻笑了笑,低声喃喃道,“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长夜漫漫,萧策看着怀里熟睡的公仪景,仿佛听见心脏深处传来阵阵潮声,汹涌澎湃,在他的思绪间掀起滔天巨浪,而他心乱如麻,又不知从何说起,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他想起儿时刚开始习武,父王告诉他习武要心静,心静才能不出错招式,才能判断对手的进攻路数,才能迅速做出决断。后来他上了战场,父王还是告诉他行军打仗要心静,心静才能准确地研判战局,才能适时调整排兵布阵,才能无往不胜所向披靡。多年来他也一直如此,无论发生何事,他都能安如泰山,岿然不动,即便是戎姜的大军将他逼到绝境,即便是弹尽粮绝而援军迟迟不到,即便是一纸诏书让他进入晏京这个龙潭虎穴,他都未曾有过一丝心慌。
      但不知何时起,他开始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在南如山看到公仪景遇险,他没有一丝犹豫就纵马跟了上去;在桐水村,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宽衣解带,慌得手忙脚乱;在军器监,他预感到她可能会发生不测,不管不顾地就跑来禄春……这些冲动而可笑的举动,连他自己都觉得反常。可他并不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反倒乐在其中。
      山洞外的夜雨依然下个不停,他倚靠在洞里的石壁上,眼前的火堆烧得正旺,他又将公仪景抱紧了些,耳边似有潮声回荡。
      “前路多有险阻,有我在,不会再有人伤到你了。”趁她熟睡,萧策怯怯地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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