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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月无边 萧策与公仪 ...

  •   天光渐明,公仪景缓缓醒来,她想起身看看自己这是在何处,却发现一双有力的手臂正紧紧箍着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男人怀里,她吓了一跳。
      她隐约记得自己昏过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萧策,一抬头,果然看见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搂着自己的人正是他!
      萧策察觉到她的动静:“你醒了?”
      公仪景动了动身子,萧策连忙松开她,尴尬地解释:“昨晚你全身都湿了,冷得打颤,我怕你冻死,所以……”
      公仪景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里衣还在,他没有非分之举。看到他语无伦次又神情窘迫的样子,公仪景也有些不好意思:“无妨。”
      萧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自己的衣服递给她:“你的衣服还没干透,凑合凑合穿我的吧。”
      公仪景接过衣服,萧策红着脸:“我先出去,你换好衣服再叫我。”
      “好。”
      片刻后,公仪景换上了萧策的衣袍,萧策身材比她高大不少,她穿上萧策的衣衫,像是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长袖长裤绊得她行动不便。
      萧策见她趔趄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快坐下吧,我给你上药。”
      “我自己来吧。”让一个大男人看自己的手臂和双腿,公仪景觉得不合礼数。
      “你手腕被烧成那样,还能动?”萧策拿出来时江肃为他准备的伤药,“快别推三阻四了,在桐水村你不也见过我赤膊的样子吗?这里没别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萧策掀起她的裤脚和衣袖,双臂双腿都伤痕累累,看上去是她昨天在树林里被荆棘刮伤的。
      “我下手不知轻重,疼的话你告诉我。”
      “嗯。”公仪景点头。
      看着眼前小心翼翼为自己上药的男人,公仪景感到分外安心。从青州到南如山,再到禄春,仿佛每次有他在,自己都能化险为夷。
      “钧赫。”公仪景轻轻唤他。
      “嗯?”萧策轻轻应了一声,继续埋着头给她上药。
      “你怎么会来禄春?”
      “我去军器监查到禄春有阴阳账本,又得知你被调往禄春赈灾,我怀疑这是个陷阱,担心你有危险,所以就来了。”
      原来他这般不管不顾地来禄春,是为了自己……
      公仪景担忧地说:“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的处境,擅自离京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来时走的是山野小路,不会有人发现我的行踪。”萧策打趣道:“还好我走的是小路,不然你昨夜可就要被野兽吃掉了。”
      公仪景笑了笑:“是啊,多亏遇到了你。”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头,对上了她的眼睛:“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萧策低声喃喃。
      公仪景没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策连忙转移话题,“你不好奇我在军器监查到的阴阳账本是什么吗?”
      “不好奇。”公仪景得意地笑了笑:“因为我已经查到了!”
      萧策第一次在她那张神色淡漠的脸上看到这种孩子般狡黠调皮的笑容,顺着她的话附和道:“我就知道,公仪大人本事通天,没有我也可以把事情搞清楚。”
      “我已经看过了禄春采矿的阴账,上面记录了林海亭在禄春这些年开采的铜矿数量以及用处,我发现他竟然私造了大量的军械,而这些军械现在已不知去向。”公仪景说。
      “我在军器监查账时也猜到了,他犯下的罪行可能不止私铸□□这么简单。”
      “私造军械,林海亭的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这也就说得通他为何会在北祁王军中安插细作了——一旦他起兵,五州守军必定奋起镇压,他必须掌握五州守军的动向,才能得逞。”
      “看来不止是北祁王军中有他的人,其他四州的守军也早就被他打通了。”萧策恍然大悟。
      “有可能。”公仪景点点头,“只可惜现在禄春甲库被烧了,不然我也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烧了?”萧策愕然,想了想又问:“烧甲库的人就是绑架你的人吧?”
      “是,在南如山害我的人也是他,不过他应该只是个替人办事的杀手,他绑了我后说要把我带去见他主公。”
      “林海亭?”
      “我猜是。”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赈灾之事尚未结束,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我得回去,还要装作无事发生。”公仪景又问,“你呢?”
      “你一逃走,那个杀手必定会到处找你,若他发现你回了禄春城里,定然还会对你下手。他连郡府都能潜伏进去,再绑你一次轻而易举。”萧策顿了顿,“我和你一起回城里,只是我不便露面,只能在暗处守着你。”
      公仪景心存感动,但她知道萧策现在的处境只有回到晏京才最安全:“钧赫,你已经离开晏京好几日了,若再不回去恐怕会被人发现。”
      “就算被发现了,我也会想办法再应付,可你若是再出事,我今后都不会好过。”萧策脱口而出。
      这话中有几分暧昧,公仪景低着头,怕被他发现自己的紧张。“我对他来说,很重要吗?”公仪景腹语。
      萧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逾矩,连连掩饰:“呃……我的意思是,呃……扶光,我们是朋友,我不能让你独自置身险境,有我在,至少那个杀手再寻来时不会得手。”
      这些年来,公仪景一直独自面对十四年前那桩案子带来的梦魇,如今,除了岩叔之外,又多了一个会为了她的安危奋不顾身的人,她感到心头一阵发酸,控制不住地想试着依靠他。她点点头:“好,多谢。”
      “你不必谢我,我也想找到那个在北祁王军安插细作的人,他若再寻来,说不定我们就能找到他背后的人了。”萧策说着些冠冕堂皇的解释,他近日来心绪混乱,不知道如何说明他对公仪景的感情,也不想让公仪景因此有负担。
      公仪景像是被他的话点醒了一般,眼里忽然有了神采:“你说得对,那个杀手定然会再次寻来,那我不如以身做饵,顺了他的意让他抓走,等见到他背后的那个人,你就把他扣下!”
      萧策笑了笑,觉得她想鬼点子时神采飞扬的样子甚是可爱。
      还不等他作答,公仪景又泄了气:“不过,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带了其他杀手,若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胜算就不大……还是不能如此冒进……”
      “那个人行踪这般小心谨慎,为了避人耳目定然不会随身带太多人手,就算他们不止一两个人,你忘了我是谁吗?”萧策扬起唇角,挑了挑长眉:“本世子可是以一敌百的北陆战神!不管他们是恶鬼还是屠夫,我都会带你逃出生天。谁让我身高两丈,壮如猛虎,一顿能吃三头牛呢?”
      公仪景被他逗笑:“好好好,是我有眼无珠,小瞧了世子。”
      看着她明媚的笑靥,萧策情难自控地握住她纤若无骨的手指:“不过,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万事以你的安全为先。”
      萧策掌心的温度让公仪景倏地红了脸,但她却鬼使神差般地没有躲开。她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温暖,像是大雨过后第一分霁色从山头漫出,把她的心涂得又酥又软。
      她轻轻答应道:“嗯。”
      有他在,又有何惧?公仪景没有将这后半句话说出口。

      进了城后,公仪景骑着萧策带来的马回到了郡府,而萧策则暗中跟在她身后。
      一进郡府,冯睦便泣不成声地朝她扑来,她反应很快,侧身一转便躲开了。
      冯睦举止浮夸,嚎啕道:“公仪大人!你可把我急坏了,听闻你在火场中不知所踪,冯某是几个整夜未曾合眼啊!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他哪是担心公仪景?他是担心陛下钦定的巡察使在他的地盘上出事,他要背锅!
      瞧见那副嘴脸,公仪景真想给他一耳光让他别装模作样,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是一脸冷漠地说:“我先回房洗漱。”
      冯睦这才发现公仪景蓬头垢面,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长袍。他连连点头:“哎好好好,大人受苦了,我这就派人为您准备饭菜。”
      公仪景懒得理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冯睦虽然看不惯她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却也只能低声下气地继续奉承:“对了大人,我已经派人去找绑架您的刺客了!竟敢在郡府纵火,绑架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不必了,眼下赈灾正是用人之际,我现在既然已经平安回来,就不要浪费人力去抓刺客了,等我洗漱完,向我汇报这两日核查灾情的情况。”
      “是。”
      公仪景梳洗完后,便跟随子淳、连钰和沈毅去视察赈灾的情况。见水渠已凿开大半,给灾民临时安顿的棚屋也搭了起来,公仪景可算放下了心。
      公仪景走进安置灾民的棚屋,环顾了片刻后,她指着墙角的柱子,叮嘱道:“这柱子要再加固,屋后的山丘要再盖一层网,不然山上的泥石垮下来会把棚屋冲垮。”
      “是。”沈毅说完,便立刻去干活了。
      公仪景注意到墙角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人,身上的衣服破得连腿都盖不住,看上去是被冻坏了。
      “我们运来的衣物发完了吗?”公仪景问。
      “是。”子淳有些为难,“没想到难民的数量如此之多,朝廷发放的物资不够,只能先发给年轻人和孩子……”
      公仪景理解这样的做法,阿爹说过,从前生活艰苦时,为了保存人口,吃食衣物都是先提供给年轻人和孩童,而老人本就命不久矣,也就不必再在他们身上“浪费资源”了。可看到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公仪景实在于心不忍。
      她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老人赤裸的双腿上,老人已冻得昏迷,根本没发现有人给自己盖了衣服。
      “大人,您被刺客抓走时本就染了风寒,现在把外袍给了他,您会冻坏身子的。”子淳担忧道。
      “无妨。”公仪景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子淳,先去搬个炉子来这里给大家生火吧。我今晚回去就上书朝廷,请陛下再拨派些物资。”
      “是。”子淳点头。
      藏在远处的萧策远远地观察着公仪景的举动,看她给冻晕的老人盖上衣袍,给受伤的孩子包扎伤口,给腿脚不便的难民倒水……明明她这一生也命途多舛,可她还是宽容和关爱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或许是自己从苦难中走过来,所以希望别人过得好一些吧……
      萧策二十五岁,这些年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别的女子。他至今不曾婚配,父王心急,也为他寻过不少好人家的姑娘,她们或是温婉如水、娇俏灵动的闺中少女,或是性格泼辣、率真直爽的将门女郎……那些女子各有长处,但他始终觉得她们并非自己的缘定之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只是期待她是能与自己并肩而行之人。
      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没有真正倾心的女子,但若父王为他指婚,他也没有意见,也许朝夕相处,他就会爱上自己的妻子吧。可后来大哥战死,大嫂终日郁郁寡欢,百病缠身,许多年也未曾走出失去挚爱的阴影,他才明白,像他这样生死难定的人,不应该有牵挂,也不应该成为别人的牵挂,于是他再也没有考虑过婚嫁之事,他不想耽误另一个女人的一生。
      可情念之起,从不由心,他想,眼前这个勇敢坚韧的女子,或许就是他一直寻找的和自己并肩同行之人吧。她并不像闺中少女那般容态娇媚,也不似将门女郎那般英姿飒爽,她体弱多病,眉目间的几分英气让她看上去像个俊秀的少年郎。她不是池中鱼、笼中鸟,她有才略,有抱负,虽然身负血海深仇,却从未怨天尤人,更改本心……
      看着她单薄的身影,萧策想起儿时母妃问他:“阿策长大后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呀?”
      他当时还年幼,并不知道娶妻意味着什么,以为只是找个女子和自己住在一起,朝夕相对,就像父王和母妃那样。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只能摇头说不知道。
      母妃慈爱地轻抚他的头:“阿策还小,还不懂什么是男女之爱呢,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母妃,我好像爱上了一个光风霁月的女子。”萧策在心里说。
      …… ……

      在外面视察了一整天,公仪景深夜才回到郡府的住处。
      她坐在窗前起草请求朝廷再拨派物资的文书,才刚写完,窗外便传来两下敲窗声。
      她打开窗户,男人俊朗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深邃的眉眼盈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她一下看走了神。
      萧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快进来,别让人发现了。”
      “你怎么来了?”公仪景问。
      萧策进了屋:“大人公务繁忙,现在才得空,我来看看大人伤势好些了吗?”
      “世子这揶揄人的本事真是厉害!”公仪景也打趣。“放心吧,我没事。”
      “让我看看。”萧策扶她坐下,掀起她的衣袖,看到伤口像是沾了水,萧策皱着眉,“我不是和你说过伤口不能沾水吗?药也没换。”
      萧策嘴上嗔怪着,给她换药的动作却轻柔得像羽毛,生怕把她碰疼半分。
      “今日有些忙,就忘了。”公仪景解释。
      “明日可要记牢了。”萧策叮嘱。
      “知道啦,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公仪景撇撇嘴。
      萧策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认识你之后确实啰嗦了不少。”
      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终于停了,一尘不染的夜空里,一轮明月爬上了对面的屋顶,轻如薄纱的月辉照进窗里,落在二人的脸上。公仪景望了望窗外的月轮,还差一分就是满月了。
      “今日是十四了……”公仪景喃喃。
      “是啊。”
      “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阿爹阿娘在世时,我每年过生辰,阿娘都会给我做枣泥酥。到了夜里,阿爹阿娘和哥哥们便陪着我在院子里一边赏月一边吃枣泥酥。蘸着月光,好像枣泥酥也甜了几分。”公仪景望着月亮出了神。
      萧策安静地听她说话,他想了解她,了解她儿时有多么幸福快乐,有多么受尽宠爱,了解她后来如何挺过失去至亲之痛,又如何穿上官服在朝堂之上摸爬滚打……
      公仪景细细碎碎地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她这些年来一直反复回想那些记忆,因为她害怕家人的模样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模糊。
      困意袭来,她停下了念叨,才发现萧策一直认真地听她说这些没边没际的琐事。
      “谢谢你,钧赫。”公仪景浅浅地笑着。
      “怎么不说了?困了?”萧策问。
      “嗯。”公仪景点了点头。
      “那就睡吧,你这几日定然没休息好,早些睡吧。”萧策将她扶到床上。
      “你呢?你去哪?”公仪景问。
      萧策指了指窗外对面的房顶:“我就在对面的屋顶上守着你,你安心睡吧,不会有事的。”
      “好。”
      萧策见她躺下,转身把窗合上。
      “别关窗。”身后传来公仪景急促的话音。
      萧策回头:“晚上风凉,不关窗怕你冻着。”
      犹豫了片刻,公仪景将喉咙里打了好几转的话轻轻说出了口:“我想看着你。”
      萧策一怔,虽然公仪景的声音很细很低,可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见他愣在原地,公仪景羞愧至极地钻进被子:“没什么,你快走吧。”
      萧策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她想看着我?她这是何意?她心里也有我吗?”萧策心跳如鼓。
      “嗯,我走了。”萧策强装镇定,为她关上房门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听他走远,公仪景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他没有关窗。
      从窗户望去,对面的屋顶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不仔细辨别很难看清,她知道那是萧策,而他身后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公仪景望着那个人影,她知道那个人影也定然这般望着她。清辉如水,夜风习习,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次日,公仪景依然在外忙碌了一整天,依然是深夜回屋。
      没想到昨日刚停的雨又下了起来,她湿了半只袖子。刚换好干净衣裳,短促的敲窗声又响了起来,公仪景欣喜地打开窗户,果然是萧策。
      “快进来,外面下雨,别淋湿了。”公仪景给他开了门。
      萧策将手里的包裹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公仪景问。
      “打开看看。”萧策故弄玄虚。
      公仪景拆开包裹,惊喜地说:“枣泥酥!”
      “扶光,生辰安康。”萧策柔声说,“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公仪景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他是杀伐之人,眉目间常有凌厉肃杀之气,不熟悉他的人看了倒真会以为他凶残无情。可此时此刻,他深邃的眉眼却温润得像一泓春水,涟漪轻柔地在他眸光里荡呀荡呀,也一圈一圈地漾进她心里。
      公仪景没想到自己昨日随口一提的话,也会被他这般慎重地放在心上。禄春遭遇水灾,城里许多店铺都关门了,此时别说是糕点,连米粮都珍贵,公仪景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心力才寻来这几块枣泥酥。
      家人走后,她生怕想起伤心事,便再也没有吃过枣泥酥,也没再过过生辰——连家人都不在了,她何时来到这世上,还有何意义?
      但萧策将这几块枣泥酥放在她面前时,她还是不由得红了眼。
      见她泪盈于睫,萧策立刻慌了阵脚,他才发现枣泥酥已经碎了好几块,拿这样磕碜的礼物送人,确实有点寒酸。
      他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枣泥酥已经碎了,你别哭。”
      公仪景抬起来,清澈的眸子还含着泪,唇角却带着笑:“谢谢你,钧赫。”
      公仪景拿起一块枣泥酥,狠狠咬了一大口,玉珠般的眼泪一串连一串地落下来,萧策试探性地伸手,想替她擦泪,却又胆怯地收回了手。
      “真甜。”公仪景嘴里含着枣泥酥,含糊不清地说。
      见她欢喜,萧策也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他望了望窗外,夜雨连绵:“只可惜今夜无月。”
      “赏雨也行。”公仪景知道,不论是赏月还是赏雨,重要的从来不是所赏的景色,而是身边的人,过去身边是阿爹阿娘,是疼爱她的兄长,此刻身边是萧策。
      “许个愿吧。”萧策说。
      “许愿?”
      “对啊,我母妃说过,生辰时许下的愿望都会在新的一岁实现,你要试试吗?”
      “能许多少个?我若是多求几个愿望,会不会有些贪心。”公仪景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不免好奇。
      “生辰之日,百无禁忌,想求多少求多少。”萧策笑了笑。
      公仪景双手合十:“一愿真凶伏诛,还我家人真相,也告慰北祁王军的英灵。”
      “还有呢?”
      “二愿钧赫早日北归,北疆再无硝烟,王军将士解甲归田,钧赫平安顺遂。”
      萧策有些意外她的愿望竟然是为了自己,可她不知道的是,萧策此刻觉得,身在何处都已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何处有她。
      “还有吗?”萧策问。
      公仪景摇了摇头:“没有了。”
      “三愿年年今日,他都在身边。”望着他墨玉般的双眸,公仪景在心里说。
      但她知道,第三个愿望和第二个愿望本就自相矛盾。
      他迟早是要离开的,他不属于晏京,他的归宿是北疆的广阔草原和浩荡长风,而不是这座四面高墙的皇城。
      不过,只要他可以自由,就算不在自己身边也没关系,公仪景想。

      赈灾的事宜已大概处理妥当,公仪景上书禀明禄春郡守冯睦瞒报灾情,监御史刘扬收受冯睦贿赂,为其隐瞒禄春汛灾,郡丞张屏贪污赋税,在水利工程中偷工减料……
      不日,公仪景便将启程回京。
      这几日李无行一直四处寻找公仪景的下落,可搜遍了山林也没有寻到她的行踪,李无行知晓她来禄春是有公务在身,于是猜想她逃出去后必定会回到禄春郡府。于是李无行也回了禄春城内,果然在郡府看到了她。只是她被抓走后,郡府加强了巡防,李无行再混进去难上加难,只能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如今她即将回京,那在半路上将她劫走就是最好的时机!
      公仪景的车队很快驶离了禄春,虽然这一行人走的是官道,但他们半路上必定会在璧山的驿站歇脚,璧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烟稀少,李无行打算在璧山动手。
      他跟在公仪景的车队后,暮色渐浓,他们果然在璧山的驿站落了脚。
      夜深人静后,李无行无声无息地潜到公仪景的屋顶上。他轻轻将屋顶的瓦片揭开了一条缝,见屋里的人睡得正沉,他又拿出了迷香,从瓦缝中吹了进去。
      片刻后,他从屋顶跳进了公仪景的房间。
      他晃了晃公仪景,床上的人果然已经被迷得不省人事了。
      他动作麻利地将公仪景绑了个结结实实,扛着她出了驿站。
      他驾着马车,朝和林海亭约定好的地方驶去,很快就将公仪景带出了璧山。路上颠簸,公仪景没一会儿就被颠醒了。车帘被风吹起,她从车厢内望去,瞧见了刺客熟悉的背影——鱼儿果然上钩了。
      只是这一次,李无行显然谨慎了不少,她被绑得像一只蚕蛹,躺在车厢内动弹不得。但她这次一点也不害怕,她知道萧策一定在她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李无行停下了马车。
      “醒了?”李无行掀开车帘,将她从车里拎出来,又重重地扔在地上,她的头磕在一旁的山石上,殷红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凶狠至极的一巴掌不偏不倚地落下来,她顿时感到脸颊又麻又疼。
      李无行蹲下身来,看见她狼狈的模样,掐住她的脖颈,猖狂大笑道:“臭娘儿们,不是跑得快吗?竟敢耍老子!”
      公仪景冷笑了一声:“林海亭好歹也是风云一时的大人物,身边竟然是些只会无能狂怒的鼠辈。”
      “住口!你不配直呼主公的名讳!”李无行狠狠地踹了她一脚,她疼得几乎晕了过去。李无行得意地说:“你不是很机灵吗?主公只说要见到活着的你,可没说我不能对你动手,老子现在就把你打成残废,看你还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李无行难以置信地瞳孔放大,脖颈上渗出一条红得刺眼的血迹,随后便直勾勾地倒了下去。
      萧策收起匕首,将公仪景扶起,立刻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没事吧?伤得重不重?”萧策急切地查看她的伤势。
      “我无碍。”公仪景摇摇头,叹了口气:“钧赫,你不该这么冲动,还没把林海亭引出来你就把这个刺客杀了,现在线索断了,想找到林海亭就更难了。”
      “线索断了可以再找,可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找到林海亭又有什么意义?他下手这么狠,我若再不出手你会被打死的!”
      公仪景见他担忧,安慰道:“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还嘴硬!”萧策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擦干嘴角的血迹,“我早就说过你的安危最重要!早知这刺客还没见到林海亭就对你动手,我定不会同意你以身做饵。”
      “别担心我了,我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疼。”公仪景把额头的伤口凑到萧策眼前,“你看,血都不流了。”
      萧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真拿你没办法。”
      “现在他死了,我们怎么办?”公仪景指了指倒在萧策身后的李无行,萧策从他身后一刀割喉,他死得猝不及防。
      萧策起身,在尸体上摸索了一番,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果然从他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瓷瓶。
      “是瓷瓶!”公仪景惊异道。
      “那这就坐实了北祁王军中的细作、郭瑕的死、公仪家被灭门,都是他们这伙人干的……”萧策说。
      “我刚才套到了这个杀手的话,他的主公果然是林海亭!那这一切实际上都是林海亭在暗中操纵!”
      “只是现在他已经死无对证,我们无法上报朝廷,接下来,我们还是只能暗中探查。”
      萧策将尸体拖进树林深处的草丛中丢掉,对于此等蛆虫,他本不想碰到半分,可若有人在路上看见尸体,定会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想惊动无辜的人。
      处理完尸体后,萧策在溪水边洗净双手,对公仪景说:“我送你回驿站吧,天亮之前赶到,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你出来过,只是你头上的伤,若是有人问起,须得自己想个由头搪塞过去。”
      “嗯。”公仪景试着从地上站起来,可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感让她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打了个踉跄——方才李无行将她摔在地上时,她的腿被摔伤了。
      萧策蹲下,掀起她的裤脚,才发现她的小腿和膝盖摔得淤青红肿。萧策见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心中自责不已,后悔当初为何要同意让她以身犯险,引蛇出洞。
      “此处离璧山驿站约莫二十里,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萧策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一般,“第一,我们驾着刺客留下的马车回去。”
      公仪景看了眼一旁的马车,她实在不想再碰到任何与这刺客有关的东西,和他有关的一切都让她想起前几日那个绝望无助的夜晚,今夜铤而走险,她已是鼓足了勇气。
      “第二个呢?”
      “第二,我背你回去。”
      公仪景有些难为情,试探道:“如果我选第二个,你会不会太辛苦?”
      “不会。”萧策摇摇头,“区区二十里路而已,我们行军的时候,走得远多了。”
      “那我选二!”公仪景感觉自己在萧策面前越来越肆意妄为了,竟然让堂堂北祁世子背着自己走二十里山路。
      这个选择正中萧策下怀——二十里路,若是赶马车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徒步回去或许能多陪在她身边大半个时辰。
      “正好,我也不想碰这人的脏东西!”萧策背对着公仪景蹲下身,“上来吧,公仪大人!”
      占到了萧策便宜,公仪景又羞又喜,怯怯地攀上他宽厚健壮的后背,搂住了他的脖子。顿时离他这般近,公仪景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来,她庆幸萧策现在看不见自己的脸,不然她真会无地自容。
      耳畔有她轻缓起伏的呼吸,萧策的心也不由得怦怦然。
      静夜沉沉,山风窸窣,公仪景伏在萧策后背上,觉得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人了一般。
      “我沉吗?”怕萧策背着自己行路不便,公仪景怯生生地问。
      “你是太高估自己这小身板,还是太低估壮如猛虎、身高两丈的萧某?”萧策打趣。
      公仪景笑出声来:“你还有完没完啊!”
      “没完!我跟你啊,就是没完!”萧策把真心话掺在玩笑话里。
      公仪景壮了壮胆,顺势侧脸贴上了萧策的肩膀,他肩头的体温让她暖和不少。
      感受到她靠在自己肩头,萧策也不由自主地偷偷勾起唇角。
      “冷不冷?”萧策问。
      公仪景环在他颈间的双臂搂得更紧了些:“不冷。”
      “困了吗?困了就睡吧。”萧策低声说。
      “不困。”公仪景轻声唤他:“钧赫。”
      “嗯?”
      “走慢些吧。”
      走慢些吧……这样,就可以多和他待一会儿。明日下午就会抵达晏京,回到晏京后,她就不敢再这般对他放肆了。他在身边时,她总如尘埃落定般踏实,而这样心安的感受,这十几年来她鲜少会有。她贪恋萧策在身边的时间,只希望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
      萧策会心一笑:“好,我们慢慢走。”
      夜风缠绵不止,亦如眷恋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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