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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锁烟迷 公仪景与萧 ...

  •   天色微明,张寡妇早早出门干农活,出门前嘱咐公仪景及时为萧策换药。可张寡妇家里已没有药了,公仪景便出门打听村里何处可以买药。一听公仪景要买药,村里的百姓都让她去寻住在村子南面的李药师。
      公仪景沿着村民指的路找到了李药师的住处——只是一座简单的山间小院,院里晾晒着草药,一进院子草药味便扑面而来。
      “女郎可是来买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迎了上来。
      “正是。”
      “女郎随我来。”
      孩童将公仪景带入屋内:“女郎稍坐,祖父正在后堂煎药,我去叫他来。”
      不一会儿,从里屋走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老者头发花白,皱纹挤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或许是因为常年伏案和煎药,他佝偻着直不起腰。
      “女郎要买何药?”老者声音沙哑。
      “我的同伴从马背上摔下来,腿撞上了山石,背也被磨破了,需要些创伤药。”公仪景回答。
      “女郎稍等,老夫这就去拿药。”老者行动缓慢地走向药柜。
      看着老者的背影,公仪景想起方才村民们对这老者赞不绝口,说李药师医者仁心,不仅药价便宜,而且见多识广,这世间就没有他没见过的药草。
      公仪景突然想起死在大理寺狱中的郭瑕是中毒身亡,仵作从未见过那般死状,也无法判别他究竟服了什么毒,若这李药师当真没有不认识的药草,是否又知道这是什么毒呢?
      公仪景正思索着,李药师便将药递到她眼前:“女郎,将这药外敷于伤口,用干净纱布包住,早晚各换一次药,伤口五日可愈。只是若伤筋动骨,恐怕需多修养些时日。”
      “多谢李药师。”公仪景接过药,将一条蹀躞带递给李药师,那是萧策的腰带,除此之外他二人身上再无分文了。公仪景面露难色:“说来惭愧,我与同伴是误入山林,身上没有带钱财,这蹀躞带上的图案是金丝绣制的,不知可否当作药钱?”
      李药师爽朗地摆摆手:“你与同伴既是遇难至此,又受了伤,老夫便不占二位便宜了,药是普通的创伤药,不贵,你拿走吧。”
      公仪景只好说:“您放心,过几日我们定会将药钱还给您。”
      李药师笑了笑:“快去给你同伴上药吧。”
      “还有一事想请教李药师,听闻李药师是神农再世,广识药草,不知您对毒是否了解?”公仪景担心李药师多虑,又补充道:“我年幼时目睹一位朋友中毒身亡,毒发后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满脸乌紫,指甲变得鲜红。多年来我一直在打听,但至今没有人见过中毒后指甲变红的情况,不知他中了什么毒。”
      “毒发后指甲变红……”李药师思索片刻,捋了捋长须:“你这位故人,估计是中了藏芝花的毒。”
      “藏芝花?”
      “是,藏芝花生长在西川密林中,带有奇毒,只需要小小一片花瓣,就可以置人于死地,无药可治,进入人体后会和□□融为一体,所以即便中了毒,也很难查验出中毒者是吃了什么。但是藏芝花的毒性极其不稳定,摘下后需立刻密封到特制的瓷瓶中,才能保存毒性。”
      瓷瓶?公仪景一怔,想起自己在郭瑕睡的草席下捡到的瓷瓶,原来郭瑕中的毒是藏芝花!
      “那这藏芝花只有西川有吗?”
      “是,藏芝花极其稀有,对生长环境要求很高,只有西川密林深处才适合其生长,所以别说是我们这些中州的晏京人,就连西川当地的百姓,也不一定知道这种毒花。”
      “多谢李药师解惑!困扰在下多年的问题可算有了答案!”公仪景道别李药师,向张寡妇家走去。
      公仪景思绪万千,她感到从前一团乱麻的线索突然有了端倪,但是又经不起她细想——藏芝花只有西川才有,难道毒死郭瑕的人是西川来的?杀郭瑕灭口的人应该就是庆山之案的幕后真凶,这真凶和西川有关系,那西川和父亲又有什么关系?西巡那次,是父亲第一次去西川,可还未进入西川境内就遇害了,父亲到底得罪过什么和西川有关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才让这凶手对公仪一家下此毒手?

      快过午时,裴聿之终于带着人马在张寡妇家找到了公仪景和萧策。
      萧策回到长风楼休憩,公仪景却婉拒了长公主让她继续在宫里住两天的挽留,急不可耐地回了府。
      “女郎!你可算回来了!没受伤吧?”芸卉关切地问道。
      “无妨。”公仪景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便匆匆走进书房,“芸卉,去叫元青把阿爹的房门打开。”
      芸卉有些惊讶,自从家人去世,公仪景就把父母和兄长的房间全都锁了,生怕看到里面的陈设触景生情。多年来那几个房间从未被打开过,如今却突然要打开。
      推开房门,潮湿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和公仪景年幼时的记忆里一模一样,仿佛只要把这屋子打扫打扫,就能看见阿爹笑意盈盈地坐在椅子上喝茶,而阿娘在一旁静静地绣着荷包。
      但公仪景已来不及感时伤逝,她要找公仪嵩生前留下的公文手札。公仪嵩生前官至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得罪的文官武将没有一百也有数十,朝堂是最容易结仇的地方,杀害他的人,说不定就是他弹劾过的某个大臣。
      公仪景幼时见过公仪嵩写一本公文手札,上面记录了他处理每一件公务的经过,还誊抄了他上呈的每一份奏折,公仪嵩以此手札来警醒自己慎重行事,问心无愧。只要在手札里找到和西川有关的人,离找到害死公仪一家的真凶就不远了!
      公仪嵩为官数十年,留下的公文手札有上百本,公仪景一页一页地翻看父亲的手札,熟悉的字迹让她想起幼时父亲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画面。
      查阅了两日,公仪景记录下了父亲手札中出现过的所有和西川有关的人。
      “天启二十年,西川守将周瑞昌擅离职守,吾上书弹劾,周瑞昌被罚俸禄半年,官降一级……”罚俸降职?这惩罚力度应该不至于让周瑞昌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刺杀朝廷命官一家。公仪景划掉周瑞昌的名字。
      “天启二十三年,西川义安郡刺史刘乾与五丰县县令赵文杰相互勾结,搜刮民脂民膏,强抢民女,贪污赋税。吾上书弹劾,二人被罢免官职……”刘乾和赵文杰皆为西川的地方官,从未在晏京任职过,二人官阶不大,手应该伸不出西川之外,没法动用晏京和青州的官兵。公仪景划掉了刘乾和赵文杰的名字。
      “天启二十八年,凤玉侯林海亭私采铜矿,铸造□□。吾上书弹劾。其胞姐舒贵妃于鸣阳宫外长跪不起,为其求情。陛下不忍。然吾以为铜矿事关国家军事货币之根基,林氏之举,是大崟之大患,不可饶恕,遂再次上书,恳求陛下按律处置。林氏除舒贵妃外,皆流放西川为奴……”凤玉侯林海亭……此人是舒贵妃的亲生弟弟,舒贵妃得宠时,林海亭被陛下封为凤玉侯,封地禄春。禄春处于中州腹地,毗邻晏京,不仅民生富庶,还是大崟铜矿分布最多的地方,陛下将禄春封给林海亭,等同于将采矿和铸币大权交给了他,林家因此盛极一时,不少官商都上赶着巴结。西川艰苦,民风彪悍,流放西川对于林家这样过惯了奢侈生活的贵族来说无异于送死,若这林海亭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倒也真可能对公仪嵩动手。
      和公仪嵩有仇,且在晏京有盘根错节的势力,难道凶手真的是林海亭?可公仪景转念一想,林海亭被流放是天启二十八年的事情了,公仪一家遇害是六年后,那时林海亭应该在西川做奴隶,如何能号令这么多人劫杀公仪家的车队呢?
      公仪景头痛欲裂,几日未曾好好休息,又突然往脑子里塞这么多信息,她感觉身体有些难以负担。
      “女郎,你已经两天未曾合眼了,吃点东西去休息休息吧。”夜色深沉,芸卉端来几盘菜肴,轻手轻脚地放在公仪景桌边。
      公仪景放下手札,端起饭碗吃了几口,觉得无甚胃口,见时间不早了,便收拾好手札,准备回房睡会儿。刚推开门,便看见一个黑影从不远处的院墙上落进来,公仪景吓了一大跳,正准备喊人,却看清了男人的脸。
      “怎么是你?!”公仪景诧异道:“大晚上的,你要来怎么不好好走大门?”
      萧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帮我。”
      话音刚落,公仪景便隐约听见官兵围府的动静了。
      “跟我来。”公仪景拉着萧策进了父亲的卧房,重新将房门锁上,又在锁上撒了点灰。
      一出后院,元青正好来通报:“女郎,京兆府的沈参军带着一队人马将公仪府包围了。”
      “京兆府?”这个萧策到底做了什么把京兆府都惊动了?公仪景暗自思忖。
      “是啊,他们非说看见有贼人进了我们府上,要进来搜捕贼人。”元青有些焦急。
      公仪景安抚道:“别担心,我去应付。”
      公仪景来到大门前,外面俨然已被军队团团包围。
      “沈参军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公仪景泰然自若。
      “公仪大人,深夜叨扰,还请见谅。今夜官窑进了贼人,我们一路追赶至此,见贼人翻进了您府上的院墙,便来询问一下,看看贵府是否有异样?”沈参军一脸谄媚。
      “官窑进了贼人?我府上未曾看见有贼人闯入,沈参军怕是看错了。”
      “公仪大人,官窑里存放的都是皇家用的名贵瓷器,若抓不到贼人,官窑的物什丢了何人可以负责?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去看看。”
      “那是自然,官窑失窃非同小可,沈参军请便。”公仪景为军队让开进府的路。
      沈参军带着兵搜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异常。最后沈参军停在了公仪嵩的卧房门前:“这个房间可曾搜过?”
      “回禀参军,门上落了锁,未曾搜过。”沈参军的副手说。
      沈参军又回头对公仪景露出奉承的笑容:“不知大人可否将锁打开,让我等进去查探一番?”
      公仪景还未开口,褚岩便阻拦道:“沈参军,府上唯有此处不可让你们搜查,这是我家老主公和夫人的卧房,老主公和夫人过世后,这卧房从未被打开过,难道参军想揭我家女郎的伤疤吗?”
      公仪景佯装不介意,道:“无妨,沈参军是公事公办,既是抓贼,那便进去搜吧。家父生前素来以公事为大,他会理解的。”
      沈参军上前一看,门锁果然积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确实是常年未曾打开。公仪嵩一家死得惨烈蹊跷,他早有耳闻,这房里阴森森的,进去说不定会碰上公仪嵩的冤魂。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发怵。
      “既是公仪大人的伤心事,我就不多打扰了,撤!”沈参军一声令下,士兵也纷纷撤出了公仪府。
      看着一行人走远,公仪景交代褚岩:“岩叔,看好大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公仪景打开房门,点亮了烛台,一身黑衣的男子正端坐在桌前。
      “你伤都没好大晚上偷偷跑去官窑干什么?”公仪景嗔怪道。
      “去找一件东西。”萧策说。
      “找什么?”
      萧策指了指公仪景放在桌上的小瓷瓶,意味深长地说:“这个。”
      公仪景查阅父亲的手札时,随手将瓷瓶放在了桌上,刚才出门忘了收,没想到被他看见了。
      “你找这个干什么?”公仪景忽然警觉起来。
      “大人这瓷瓶从哪儿来的?”萧策直视着公仪景的双眼,神色冷峻,公仪景感受到了几分压迫。
      “世子这语气是在审犯人吗?要审也应该是我先审,世子大晚上擅闯官窑,找这瓷瓶又有什么目的?”
      “我知道这瓷瓶不是你的,但是大人要告诉我,你这瓷瓶从何而来。”萧策语气缓和了些。
      公仪景不语。
      见她并不信任自己,萧策从怀里取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瓷瓶放在桌上:“天启四十一年,北祁王军出现细作,我的长兄萧翎因为军机泄露中了埋伏,和一千将士葬身并州。细作被抓后服毒自尽,只留下这个瓷瓶。”
      公仪景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去官窑是为了查这瓷瓶的来历?”
      “对,这瓷瓶的做工一看就出自晏京的官窑。”萧策说:“我来晏京,就是为了找到在北祁王军中安插细作的人。但我一直被监视,近日我负了伤,长风楼附近的眼线放松了警惕,我今夜才得以前去探查,如今看来,大人也有我所寻之人的线索。在下信任大人,已将秘密开诚布公,还请大人将知道的线索如实相告。”
      “世子为何觉得这瓷瓶不是我的?难道不怕信错了人?”
      “天启四十一年,大人尚未入仕,何来本事在北陆安插细作?”萧策有些哽咽,公仪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我知道大人身负血海深仇,有太多秘密不能言说,须时时保持警惕,但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我的大哥,我的将士,都因为细作惨死他乡,我必须找到这个人,还众将士和大哥一个真相。公仪少卿也失去了家人,我的痛苦,少卿能否感知一二?”
      公仪景自然懂失去至亲何其痛苦,她想起在桐水村的那个深夜,她借着颤抖的烛光看到了眼前男子不为人知的一面,看到了这个世人眼中城府深沉、战无不胜的少年英雄如何浴血成长,看到了他的心如何在泥泞中颠沛流离却保持一尘不染……
      他们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萧策却多次出手相助,仔细想来萧策也没有加害她的动机。淳宜郡主也曾说过萧策的兄长萧翎战死,那他方才的一番话应该不假。公仪景思索片刻,决定试着相信他,问道:“细作服毒后,可是口吐白沫,面色发紫,指甲变红?”
      “你怎么知道?”
      公仪景将自己查阅手札做的记录摆放在他面前,指了指那个名字:“最有可能的人,是他。”
      “林海亭?”萧策眉头紧锁,他常年驻守北陆,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十分陌生。
      “是。”
      公仪景将郭瑕之死、瓷瓶来历、林海亭与公仪嵩的瓜葛尽数告知了萧策,萧策有些诧异,他知道当年庆山一案疑点颇多,但没想到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人。
      “林海亭私采铜矿、铸□□,被公仪叔父弹劾,最终流放西川,下落不明,他对公仪叔父怀恨在心,痛下杀手,这说得通。可他为何要在北祁王军安插细作呢?他和北祁王族可从未结过仇。”萧策喃喃。
      “是啊,我也想不通,天启三十四年,我家人遇难,天启四十一年,北祁王军出现细作,可那时林海亭已在西川为奴,纵然他从前在晏京权势滔天,可被贬为奴后他如何能够号令这么多人?”公仪景也觉得思绪混乱,“不过我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林海亭就是凶手,这些都只是猜测,也许是我怀疑错了……”
      “还有一种可能。”萧策神色凝重:“林海亭背后还有一个更有权势的人,而林海亭,也只不过是一枚棋子。”
      “更有权势的人?”
      “对。”萧策继续说:“如大人所言,林海亭的胞姐是舒贵妃,可即便林海亭犯了重罪,满门流放,舒贵妃也被陛下保全下来,大人觉得这是为何?光凭陛下对一个妃嫔的恩宠吗?”
      因为舒贵妃是太子殿下的生母!难道这个更有权势的人就是太子?公仪景一愣,只觉得后背发凉。她没敢将话说出口,但二人却已心领神会。
      “今夜我偷偷去了官窑,却正好碰上京兆府的人,大人不觉得蹊跷吗?”萧策说:“平日在晏京负责夜巡的是金吾卫,今日官窑附近夜巡的却是京兆府的人马,官窑和京兆府隔了二十多条街,附近怎么会出现京兆府的人?”
      公仪景没有说话,她想起数月前,朝中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官员调动,她也是在那次调动中升任大理寺少卿,这次官员调动之后,朝野百官大约分为三派,一派拥护太子萧振,一派拥护九皇子萧恪,剩下的人则中立,其中以太子一党风头最盛,而京兆尹赵旭就是太子的党羽。京兆府的人出现在官窑附近,难道是因为太子和瓷瓶有关系?她被提拔为大理寺少卿后被迫离开卷宗房,再难直接查阅卷宗,难道这也是太子一手操纵的?可林海亭被流放西川并未牵连舒贵妃和太子,他有什么理由对公仪家下手?他在北祁王军安插细作又有何目的?
      公仪景整理了一下思绪,有些迟疑地抬头,二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上了彼此的双眼。
      “世子心里的答案是什么?”
      “和你一样。”萧策又问:“如若我们要找的人真是他,我们可能会死,大人害怕吗?”
      “不管是谁,我都会查清楚。”
      “那大人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在庆山时,我在西南面山脚的桦树林发现了一批被埋起来的官造兵器,应该是当年劫杀我家人的山匪所用,我想去军器监调查这批兵器的记录。”
      “原来在青州时,你是因为发现了这批兵器才被官兵追?”
      “是。”
      “山匪怎会有官造的兵器?”萧策不解。
      “这也是我的疑点,我想,这批兵器应该是那个人提供给山匪的。”
      萧策想了想,觉得确有道理,说:“交给我,你是大理寺少卿,没有合适的理由就去军器监,会引人怀疑。我是北陆守将,去军器监也有由头。”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牵连世子,我会寻一个合理的借口去,世子不必麻烦。”公仪景不喜欢欠人情,如若太子是幕后之人,那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更不希望萧策因自己而死。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何来麻烦?”来晏京这么久,萧策第一次感到自己并不是孤立无援,眼前之人或许值得一信。
      沉默片刻,公仪景点头:“好吧,那便有劳世子了。”公仪景本不愿将萧策牵连进来,但前几日师父才嘱咐过自己近期不要去军器监,不然会打草惊蛇,想来若要去军器监一探究竟,只能拜托萧策了。公仪景又补充道:“只是我近来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幕后之人的怀疑,世子明面上还是不要同我来往过密,免得引火上身。”
      “那是自然。”萧策答应道。“多谢公仪少卿愿意相信我,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不必再称呼我世子,我表字钧赫,大人唤我钧赫便好。”
      公仪景也感到些莫名的踏实,长久以来她一直不愿别人插手这件事,始终孤身一人查探线索,如今却像是有了可以依靠的战友一般,这种互相信任的感觉让她还不太适应。她尴尬地笑了笑:“好,那钧赫兄也不必再称呼我公仪大人,在下表字扶光,钧赫兄可唤我扶光。”
      “扶光,扶桑之光也。”
      “正是此意。”

      东宫。
      萧振正准备就寝,徐朔却突然来报:“殿下,李无行来了。”
      “他是不是疯了?”萧振恼怒道,“堂而皇之地来找孤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吗?”
      “殿下放心,没有尾巴。”萧振话音刚落,却发现李无行已经到了房门外。
      “你如今是越来越大胆了,来孤的寝殿连通传都等不了了是吗?”萧振咬牙切齿。
      “小人不敢冒犯,不过是奉主公的命来寻殿下罢了。”李无行面露假笑。
      “说吧,舅舅有什么交代?”萧振不耐烦地说。
      “主公让小人问问殿下,可喜欢我们在青禾祭送给殿下的大礼?”李无行露出狡黠的笑容。
      青禾祭的大礼?萧振思索了一会儿,怒喝道:“原来公仪景的马突然失控是你们的手笔,你们真是疯了!”
      “公仪景都已经摸到青州去了,殿下却迟迟不肯处理她。殿下既然心软,那就让小人代为行事吧。”
      “你不要以为仗着舅舅就可以和孤这样说话!孤问你,公仪景死了吗?她不仅好好活着,现在裴聿之还在彻查那匹马发疯的原因,你以为你们瞒得过几时?孤说过孤自有打算,你们非要轻举妄动,若事情败露你这喽啰担得起责任吗?”
      “殿下不必对我置气,我不过是主公的臂膀,殿下有不满可以和主公说。只是主公让我务必提醒殿下,如今您母族已经失势,明皇后也有了自己的亲儿子,您这个过继的儿子,能安坐这太子之位多久?如今主公才是殿下唯一值得信任的亲人,还请殿下认清形势,不要忘记您和主公的大业。”李无行说罢便揖手告辞:“言尽至此,殿下好自为之。”
      萧振心火郁结,却也不敢作声。当年凤玉侯犯下重罪,林家满门都被连坐流放,看在舒贵妃是太子生母的份上,陛下没有处置舒贵妃。而萧振也因为早早被过继给膝下无子的明皇后,算是和林家断了联系,未被牵连。可舒贵妃却因为家中变故一蹶不振,郁郁而终。舒贵妃自幼和林海亭相依为命,临终前嘱咐萧策一定要找到林海亭一家在西川的下落。不料找到林海亭后,他却仗着太子舅舅的身份多次威胁萧振。不过萧振也并非善类,找到林海亭的妻儿后,萧振并未告知他,而是暗中将其妻儿送往东原宁州安顿,以便在关键时刻拿捏林海亭。如今林海亭咄咄逼人,擅自行事,逼得萧振不停给他收拾烂摊子,看来当年留下的筹码快要派上用场了。
      “殿下,凤玉侯实在是逼人太甚,现在连一个狗奴才也敢对您指手画脚了!”徐朔忿忿不平。
      萧振平复了心情:“无妨,很快,孤就不必再忍他了。”
      “殿下的意思是?”
      “孤这些年对林海亭处处忍让,是因为他还有用,孤需要他在西川替孤养兵,如今西川的军队已蓄养得差不多了,只要他煽动西岳王起兵,陆敬山必会带兵平反。到时候不论哪一方战败,对孤而言都是好事。”
      “殿下此话怎讲?”
      “若陆敬山兵败,林海亭进入晏京后孤就可以用他的妻儿要挟他移交兵权,顺势占领中州。若林海亭兵败,无须孤动手林海亭就会死,他一死,他蓄养的西川精锐自然就听命于孤了,毕竟孤可是他的亲外甥。至于西岳王,一介莽夫,无足挂齿。”萧振胸有成竹。
      “殿下深谋远虑,属下佩服。”徐朔奉承道。
      “但李无行有一句话说得对,孤这个过继的儿子,能安坐东宫之位多久?虽然朝野上下已有半数大臣站在孤这边,但九弟毕竟是嫡子,明皇后也并非真的疼爱孤。当年不过是因为她生不出儿子,父皇又急需立储来稳固朝堂,才将孤过继给这个女人,孤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万不得已的选择。如今明皇后有了九弟,九弟又得父皇欢心,而孤母族早已倒台,还有舅舅这个污点,若是哪日父皇看孤不顺眼,恐怕孤就要沦为庶民了……”
      “所以殿下的打算是?”
      “传信给林海亭,让孤的好舅舅策反西岳王,准备进军中州,孤会和他们里应外合,助他们拿下晏京。”
      “殿下当真打算配合凤玉侯和西岳王?”
      “当然不会。凤玉侯、西岳王、陆敬山、公仪景,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不过只是孤的棋子罢了。”

      萧策在褚岩的掩护下顺利回到了长风楼。
      一进门就看见江肃正在前厅惴惴不安地踱步,见他回来,江肃欣喜地迎上来:“世子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急坏我了!”
      萧策脱下外衣:“路上出了点状况,我刚一进官窑就撞上了京兆府的人,被他们一路追到晋丰坊,那里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查,我躲进公仪府,这才脱身。”
      “官窑也不是什么机密重地,为何京兆府的人会在周围巡防?”江肃收拾好萧策换下的衣物,喃喃道。“那世子今夜没在官窑找到线索?”
      “没有。”
      “唉,晏京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离开北陆,我们真是寸步难行,孤立无援。”江肃垂头丧气。
      “也不算孤立无援。”萧策想起那双隔着烛光和自己对望的明眸,不自觉地笑了笑,“过几日,我去一趟军器监。”
      “去军器监干什么?”江肃不解,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世子不在家安生待着,跑去军器监做甚?
      “替公仪景查件事。”
      江肃讶异道:“世子您没开玩笑吧?您不是说要利用公仪景吗?怎么还替她办上事儿了?”
      萧策故意装糊涂:“利用?我说过要利用她吗?我和扶光是朋友,为何要利用她?”他来晏京之前确实想过利用她替自己查明真相,可在桐水村,他们做过一夜的朋友。在群狼环伺的晏京,人人都各怀鬼胎,所以即便是片刻的坦诚相待也显得弥足珍贵。公仪景心性纯良,他无法将她当作可以利用的棋子。如今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便算是可以相互信任的战友吧。
      “扶光是谁?”江肃觉得脑子快转不过来了,几日前萧策还盘算着怎么利用公仪景,现在却说他们是朋友,世子这样心思缜密的人,何时会随随便便和人做朋友了?
      “公仪景。”萧策表面漫不经心,说出这个名字时心底却有些莫名的触动。
      “好家伙,还唤上表字了!世子何时和公仪景这么要好了?”
      “你叫她什么?直呼朝廷命官名讳,真是不知礼数!”萧策斜睨着他。
      “行行行,世子说了算。”江肃立马认错。
      “对了,你速速传信给孟淮,叫他带一队轻骑即刻前往青州庆山西南面山脚的桦树林,有一批官造兵器被埋在此处,让他找到这批兵器换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越快越好。”萧策心想,公仪景当时已经惊动了青州的官兵,若不尽快转移这批兵器,恐怕会被幕后真凶提前将其处理了,到时候就会失去一件关键证据。好在那批兵器数量不少,运输起来难免会引人注意,幕后之人应该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地转移兵器。而秘密运输兵器对常年行军打仗的北祁王军易如反掌,只要孟淮尽快安排人手去青州,应该可以赶在幕后之人作出反应之前将那批兵器运走。
      “这批兵器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不该问的别问,赶紧去!”萧策懒得和他啰嗦。
      萧策将江肃支走,独自点上一盏灯。灯影摇曳,他不自觉地想起那张倔强而清丽的脸,她总是神情疏离,蹙着一双长眉,看上去心事重重。萧策和她一样,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责任和秘密。此前,萧策早已做好了在晏京孤身奋战的准备,却未曾想过此刻会有人和自己同行,而习惯了猜疑的他却对公仪景感到莫名的信任。他摸了摸腰间的佩璲,回想起二人的祖父曾共同开辟大崟,是并肩作战的挚友,也许这种信任是祖传的?就像当年祖父萧钺信任公仪铮一样,他也愿意相信公仪景。
      萧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好笑,借着灯影,他落笔写下两个字:扶光。
      景,日光也。扶光,扶桑之光也。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日光之所至,万物生晖,天地澄明,而她,也确如此般光明磊落。

      老秦郑重其事地将吴主任的名片摆放在墓碑前,虔诚地双手合十:“老祖宗,这是我们考古研究所领导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您有什么不满都去找领导,我们不是故意的啊!”
      众人大笑起来。
      “别废话了,赶紧动手吧!”小张催促。
      刷子一寸一寸地拂去碑上的泥土,碑文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老秦举着手电筒凑近,一字一字地念出了碑文:“北祁王萧策之墓……”
      “妈呀!”小张兴奋地拍手:“终于找到萧策的墓室了!”
      经过漫长的开掘,考古队终于寻到了萧策的棺椁。做好了保护措施后,沉重的石棺被缓缓拉开,众人却大惊失色——
      棺椁中只有一件战甲和一个木箱,萧策的尸身却不知所踪。
      “竟然是衣冠冢!”老秦嘟囔着,“偌大的北祁王陵,为啥只有萧策的墓室是个衣冠冢?”
      “那个木箱子呢?先看看箱子里是什么!”小张提醒。
      老秦一边小心翼翼地取出箱子,一边说:“景队今天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专心工作。”景策埋着头遮掩自己不安的神情。
      箱子被打开,里面竟然是满满当当的一箱书籍。老秦凑近瞧了瞧,书页上的字迹依稀可以辨认:“无上混沌……闾山道经……遁甲玄书……长生天书……”
      “怎么全是这种寻仙问道的书?萧策居然好这一口?我以为他爱看兵书呢!”小张念叨着。
      “他怎么和秦始皇一样,像是在追求永生?”
      “不懂。可惜大崟灭国时,多数史籍都在战火中被焚烧殆尽,这段历史留下的参考资料本就不多,有关萧策的记录就更少了,不然还能结合史料考证考证他为何会沉迷这些书籍……”
      老秦轻手轻脚地翻阅了一下箱子里的古籍:“看书上留下的批注,萧策应该是嘉和元年冬月之后开始迷恋这些道术书籍的。”
      “嘉和元年?不就是郢州之战那一年吗?”
      “对。萧策自那一仗后再也不问战事,反倒沉迷道术,追求永生,真是奇怪……”
      “那么多科学家最后的归宿都是神学,没准萧策也一样,哈哈哈哈……”
      在一旁整理战甲的景策终于开了口:“好了,少说点话,仔细点。”
      小张和老秦相视着耸了耸肩,这景策总是一脸严肃,性格冷漠,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和他相处真是无趣。
      …… ……
      众人从工地里出来,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早已举着摄像机等候多时。
      景策对着镜头详细地说明今日的考古发现,镜头聚焦在古籍泛黄的书页上,红笔留下的批注日期是嘉和三年。叶望掐指一算,嘉和三年时,萧策不过二十八岁,正值壮年。
      叶望感慨道:“那么传奇的英雄人物,为何年纪轻轻就开始寻仙问道?”
      景策不自觉抬眸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叶望没有发现景策的表情,继续和身边的同事说笑:“不过以萧策之勇,如果真得以长生,恐怕欧亚大陆都要被他统一了。”
      “永生也未必是好事……”景策喃喃。
      扛着摄像机的老于注意到一旁未经装订的散页:“这又是什么?”
      “看上去是萧策的诗稿。”老秦解释,“我们在这些道术古籍底下找到的。”
      “为什么这些散页上的墨迹比那些道术古籍的墨迹看起来更清晰呀?这诗稿上的字新得像刚写的似的。”叶望问。
      “因为这诗稿是用桐烟徽墨写的。”景策指了指旁边的半块墨,“就是这块墨。”
      “桐烟徽墨?”叶望听说过这种墨的名字,据说桐烟徽墨留下的字迹千年都不会褪色,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叶望仔细辨认着诗稿上的字——
      登天路,步步留长恨,阶阶落贪嗔。
      见山如翠眉,遇水若眸光。举目余残影,唯天地浩荡。
      烟霏云敛,玉钩清朗。又得莲舟,停在水中央。何人同乘?天上人间,难寻紫云裳。
      不过二载光景,却悲寥寥此生。东风入律,康衢烟月,终不见,故人入梦来。
      …… ……
      这些诗稿的内容怎么看上去都是在怀念某个女子?叶望暗自琢磨着,萧策一生只娶了公仪景一个妻子,他诗中怀念的是他的妻子吗?
      正思量着,叶望突然发现诗稿上的字迹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她猛然想起来,景策给她的笔记本里的字迹和萧策的字如出一辙!
      “景老师,萧策的字怎么和你的字那么像?”叶望惊讶地问。
      “嚯,还真有点!”老秦拿着景策写的记录表和诗稿上的字迹对比了一下,发现确实很相似。
      景策却含糊不清地开玩笑:“哪有?可能我和萧策练了同一本行书字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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