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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木含悲 裴鉴英去世 ...

  •   景策拉开桌上的台灯,刚准备整理今日的资料,便听到活动板房外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这么晚了,除了他,工地早就没人了,外面会是谁?
      他匆匆跑到屋外:“叶望?”
      不远处的女人正瘫坐在地上扶着脚踝,表情痛苦,看上去像是摔伤了脚。景策急忙上前将她扶起:“都这么晚了,你回来干什么?”
      “有张内存卡不见了,我回来找找。”叶望回答,“工地没有路灯,我近视,不小心踩空摔了一跤,没想到把脚崴伤了。”
      叶望试着挪动了一下脚,疼得“啊”了一声。
      “别乱动。”景策把手电筒凑近她的脚踝查看伤势,果然脚踝处已经肿了一圈。
      “帮我拿着。”他把手电筒递给叶望,“不好意思,先冒犯了。”
      说完,景策便蹲下身轻松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回到了活动板房里。
      经常下工地的人时不时也会磕磕碰碰,景策在屋里备了些常用的伤药,他动作麻利地挑了两支药膏,又取了一个冰袋,蹲在叶望面前掀起了她的裤脚:“我先给你处理一下,再送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我男朋友马上就来了,他送我去就好。”叶望难为情地说,让景策把自己抱进屋里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若是还麻烦他送自己去医院,实在不太合适。
      叶望说完就拿出手机给男朋友发了个微信,让他来工地接自己,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景策听到她说起男朋友时,上药的动作突然停顿了几秒。
      原来她有男朋友了……倒也在情理之中。景策自嘲地想了想,又继续给她脚踝的肿胀处涂抹药膏。
      上完药,景策把冰袋贴在她脚踝,又转身拿出热水袋递给她:“你体寒,天气凉了,又贴着冰袋,拿去暖暖手,别冻坏了。”
      叶望一脸茫然地接过热水袋:“你怎么知道我体寒?”
      景策背过身,回到桌前继续整理资料,低着头说:“如果我说我早就认识你,在你认识我之前,甚至在你出生之前,我就认识你,你信吗?”
      叶望噗嗤笑出了声:“景老师,你居然也会开玩笑?你才大我几岁啊?我出生时你才上一年级吧?”
      景策也笑了笑,是啊,她怎么可能会相信?
      叶望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接起电话:“喂,妈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焦急的声音:“我听小梁说你在工地受伤了,怎么样呀?严重吗?”
      “没事,就是崴到脚了,小问题。”
      “那就好,小梁已经去接你了,我和你爸先去医院给你预约挂号哈。”
      “不用不用,都这么晚了,你和爸爸早点休息吧。”叶望拒绝道。
      “你不回来我和你爸怎么睡得着?我们先出门了,一会见。”
      电话戛然而止,叶望撇了撇嘴,这俩老人家,总是小题大做。
      景策手上写着材料,叶望的电话内容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得感到欣慰——她有疼爱她的父母,有体贴的男朋友,真好。
      没过多久,叶望便抱着热水袋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景策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确实时间不早了。他轻手轻脚地给叶望盖上一条毯子,叶望睡着的样子像一只安静的猫,睫如鸦羽,肤白如玉,眼尾落了一颗小小的黑痣——和景策记忆中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景策无法自控地动心起念,他等了那么久的人,此刻就在他眼前。他湿着眼眶,颤抖着伸出手指,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收回了手。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敲门声响起,叶望也醒了过来。景策打开门,门外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一身行头看上去价值不菲,应该是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了。
      “你好,请问叶望在吗?”男人问。
      “我在这。”不等景策回答,叶望便开口。
      男人朝屋里瞧去,叶望果然坐在椅子上,他关切地上前询问:“怎么样?伤得重吗?”
      叶望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对不起,路上遇到交通事故,堵了好一会儿,来晚了。”男人自责地道歉。
      “没事,景老师已经给我处理过了,现在好多了。”
      男人这才起身,回头对景策伸出手:“景老师好,我是叶望的男朋友梁承宇,今晚多谢你了。”
      景策握了握他的手,礼貌地回答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梁承宇转身从椅子上抱起叶望,对景策说:“那我们先走了。”
      景策点头:“好。”
      叶望一手挂在梁承宇脖子上,一手朝景策挥了挥:“景老师再见!”
      “再见。”
      梁承宇抱着叶望渐渐走远,景策在深夜的秋风里攥紧了手中的一对佩璲,终于落下两行泪。

      晏京。
      城门拉开,纸钱如雪,漫天纷飞。初夏的都城阴沉着天,仿佛是一夜入了冬。
      公仪景下了马车,见元青披麻戴孝站在城门口候着,她心里忽地漫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元青。”公仪景走到元青面前,“你这是?”
      “女郎……裴尚书……”元青含着泪,无法说下去。
      公仪景耳边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无法自控地眼眶发酸:“师父怎么了?”
      “裴尚书病故了……”元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公仪景难以置信,明明出发前还去看过师父,他那时还好好的,怎么可能说病故就病故?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公仪景一时之间难以承受,她哽咽地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五日前。”元青抹了抹眼泪。
      公仪景感到世界天旋地转,她想上车立刻赶去裴府,脚步却沉得怎么也迈不开。见她踉跄,元青连忙扶住她:“女郎小心。”
      “去裴府,快!”公仪景声音颤抖。
      马车一路行过京城,满街连绵的白绫映入眼帘。裴鉴英为官时清廉正直,出身微寒的他即便身居高位后,也从未忘记黎民疾苦,时常拿出自己的俸禄补贴给贫苦的百姓,所以晏京百姓都对其爱戴有加。如今裴鉴英病故,城中百姓也痛心不已,不少人家纷纷挂起白绫缅怀裴鉴英。
      公仪景站在裴府门口,纷飞的纸钱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摆在灵堂正中的棺木。
      她的双腿一阵发软,几乎要倒下去。在元青的搀扶下,她才勉强走进了中堂。
      “阿景。”裴聿之抬起一双哭红的眼睛,“你回来了。”
      公仪景无法相信半月前还在叮嘱自己去禄春要注意安全的师父,如今竟然躺在这副漆黑的棺椁里。就差一步,她明明马上就回来了,她明明马上就要找到她和师父寻觅多年的真相,她明明已经打算好了把这一切处理完就带师父去东原休养,听说那里三面临海,四季如春,师父定会喜欢,但师父还是没有等到……
      公仪景跪倒在地,泪水决堤而出,她重重地朝着裴鉴英的棺椁磕了头:“师父,我回来了。”
      “你去禄春前,阿爹的身体就已经快不行了,但他怕你因为担心他的病情而耽搁赈灾,所以没有对你说明。”裴聿之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在他心里,父亲一直是个又直又轴的傻子,自己一件衣裳穿了七八年也舍不得换,给贫苦百姓的钱财倒是一分不少,明明希望临终前有公仪景在身边,却还是因为觉得禄春百姓更需要她,对她隐瞒自己的病情。
      公仪景泣不成声,她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快些回晏京,为什么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裴聿之轻轻扶了扶公仪景颤抖的肩膀:“阿爹临终前,让我告诉你,这些年你为寻找庆山之案的真相,已经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选择,经历了太多危险。庆山之案一直是他的心结,可事到如今,于他而言,真相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他只希望你可以平安地过完这一生。”
      公仪景没有作声,只是埋着头痛哭不止,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阿景,阿爹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不论你今后是继续从政,还是辞官退隐,他都支持你。”裴聿之继续说。
      “女郎,我知晓你心中不好受,但你别哭坏了身子。”公仪景自家中变故后时常生病,身子弱不禁风,元青担心她这般哭下去会把身体哭垮。
      “让她和师父单独待会儿吧。”裴聿之拉起元青。
      夜色深沉,灵堂里只剩下公仪景一个人,她点燃一把纸钱放在铜盆中,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师父苍老的脸。师父青年时,因为出身微寒始终不得志,只能屈居鼠辈之下,受尽了折辱。人到中年,师父终于壮志得酬,成为了百姓交口称赞的好官,可好景不长,没多久,他就失去了这一生中最珍贵的挚友。为了替挚友讨回公道,他一直冒着风险暗中查探,直到自己病倒。这样正直善良的人,却未曾得到上天的半分眷顾,他生命的最后这几年,似乎一直都缠绵病榻,饱受折磨,甚至消瘦得完全脱相……
      “师父,您也算解脱了吧……”公仪景轻声说。

      长风楼。
      萧策回来时同样躲进了菜农的马车里,木桶逼仄,他蹲得手脚发麻,身上也沾了不少泥土和菜叶。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到卧房。一进门,江肃便急不可耐地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世子,您可算回来了!这些天属下是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提心吊胆,生怕殿下出什么意外!”
      萧策一把推开他:“行了,别肉麻了!这些天扮成我的样子吃香喝辣,我看你人都胖了不少。”
      江肃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我胖了?”
      萧策懒得和他废话:“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世子您之前演的纨绔子弟已经深入人心,这些天长风楼夜夜笙歌,也没有人怀疑。”江肃赞叹道:“世子这招果然高明,您之前在南如山受了伤,估计外面的眼线都以为您这会儿在家里躺着养伤呢!”
      “你就会油嘴滑舌。”萧策换上干净衣裳,坐下倒了杯茶,“对了,我进城时,看到满城的人家都挂了白绫,是谁过世了?”
      “这几日我也没出门,不过我前日听外面来的乐妓们说好像是裴尚书病故了。”江肃说。
      “裴尚书?”萧策愕然起身。
      “是啊,乐妓们说裴尚书是好人,他过世了,城里百姓都很难过,就自发挂上了白绫为他送行。”
      “什么时候的事?”
      “四五日前吧。”
      裴尚书是公仪景的师父,他们师徒情深,公仪景却因公务在身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此时公仪景定然伤心欲绝。
      萧策披上外袍迅速出了门。
      身后传来江肃的声音:“都这么晚了,世子您这刚回来又要去哪啊?”
      “裴府!”萧策头也不回。
      萧策乘着快马来到裴府,门头果然挂着白绢。夜色已深,裴府内前来吊唁的人群也都散去了,灵堂内只剩下公仪景一个人在为裴鉴英守灵。
      她跪在棺椁前,一身单薄的素衣,夜风吹起她头上的孝帕,似是也要将她瘦弱的身形吹倒。
      萧策解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夜里风大,也不多穿些。”
      公仪景回头,看到萧策的那一瞬,她好不容易收敛起来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萧策知她心中委屈难过,可失去恩师,任谁安慰都无济于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
      “我能否给裴尚书上一炷香?”萧策问。
      公仪景点头,没有出声。
      “晚辈萧策,送裴大人。”萧策奉上一炷香,也跪在了公仪景身边。
      沉默了很久后,公仪景突然开口:“钧赫,给我说说北陆是什么样子吧。”
      萧策不知道她为何忽然这样问,却还是耐心地回答道:“北陆和中州很不一样,中州景色秀丽,北陆却风光雄奇。北陆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春夏时节,牛羊成群,天碧如洗。人们就在草原上策马,风吹来时,好像人也飞了起来。冬天的时候,北陆会下起大雪,北陆的冬天很长,一入冬,北陆就变得天地银白……”
      “雪?北陆的雪很大吗?”铜盆中纸钱燃烧的火光映着公仪景面无表情的脸。
      “很大,能埋到人股间。”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公仪景眼神空洞。
      萧策想起中州气候温润,冬天只会阴雨绵绵,极少下雪,她生长在晏京,没见过大雪也是正常。
      “钧赫,等这一切水落石出,我想辞官。”
      “辞官?”
      “晏京已经困住我太久了,我想去北陆看看,等你回北陆时,我和你一起走吧。”公仪景红着眼望着他。
      看着她黯然神伤的脸,萧策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这一切都会过去,但他确实没有身份和资格给公仪景这样的安慰,只能重重地点头:“好,我带你走。”
      萧策往铜盆中烧了一把纸钱:“在我五岁时,我的母妃因为生我弟弟难产去世了。那时我也整日伤心痛哭,吵着父王说要找母妃。我母妃写得一手绝妙的行书,我的字也是她教的,五岁时我便已经写得一手好字。从小到大,每次被人夸字写得好时我都会想起母妃,我这手好字,是她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物。于是我明白,有的人虽然离开了,但他给你留下的东西却是永存的。扶光,就像母妃给我留下一手好字一样,你的才学、谋略、抱负,都是从裴大人那里习来的,只要你的这些东西还在,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你。裴大人就是你,你就是裴大人,你是他生命的延续。”
      是啊,只要她没有忘记师父教授的一切,师父就永远活着。从今往后,她不仅是为自己而活,也是为师父而活。师父最遗憾到死也没有看到庆山之案的真凶落网,她暗自发誓,一定要完成师父的遗愿,查明庆山之案,既是告慰家人,也是告慰师父。
      “钧赫。”公仪景面色惨白,“谢谢你。”
      话音未落,公仪景便昏了过去。

      公仪景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暖和且轻盈,她像是躺在一艘木舟里,木舟漂浮在东原的水乡间,她坐起身,瞧见船头的师父正划着桨,船外春和景明,碧波流转,师父回头笑了笑:“阿景睡醒了?”
      “师父……”公仪景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
      师父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气色好极了,他慈爱地微笑着:“为师答应过你,等你背完《国政论》,就带你出来划船。师父说话算话吧?”
      公仪景含着泪,重重地点头:“师父,《国政论》,我背完了,一字不差……”
      …… ……
      公仪景缓缓醒来——原来是梦啊,师父真的不会回来了……
      “女郎,你可算醒了!把我急坏了!”公仪景一直昏迷不醒,芸卉心急如焚。
      公仪景在禄春时淋了雨,感染风寒尚未痊愈,一路舟车劳顿回到晏京,却听闻了师父病逝的噩耗,悲痛交加,一时之间昏了过去。萧策将公仪景送回来时,芸卉心疼得流泪,她不知道为何公仪景去禄春前还好好的,回来时不仅身上伤痕累累,还昏得不省人事。
      “我睡了多久?”公仪景眼神木讷地望着床顶的幔帐。
      “一天一夜。”芸卉回答。
      “还好,没有错过师父明日出殡。”
      公仪景从床上起了身,发现盖在身上的不是自己的被子,而是一张白狐裘。白狐裘名贵稀有,中州买不到,连后宫中都只有明皇后和长公主各有一张陛下赏赐的。这般稀罕物,公仪府自是没有的。
      “这狐裘是哪来的?”
      “是世子送来的。”芸卉一边给公仪景更衣,一边说,“前夜世子将你送到府上后,又回长风楼去取了这狐裘送过来,说是您怕冷,风寒期间,盖着狐裘睡觉会暖和些。”
      “原来是他。”公仪景喃喃。
      “是啊,世子平日里总是板着张脸,看得人心里发怵,没想到他也是个心善之人。送您回来后,他一直在前厅门外候着,直到医士给您诊断过后,他得知您无碍才离开。”
      “一直在前厅门外?”
      “对呀,世子可真守礼数,岩叔让他进来等,他非说您昏迷不醒,他未得主人许可,擅自进府不合规矩,所以一直守在门外。”
      “这个呆子……他不守规矩的时候还少吗?又不是第一次擅闯公仪府了……”公仪景坐在床沿,轻轻抚摸着光滑柔软的狐裘,温热的暖流从指间漫上她的心头。
      芸卉动作利落地整理着公仪景换下的衣物,嘴里念念有词:“世子对您这般上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世子心悦于您呢!”
      “心悦于我?”公仪景心中默问。何谓心悦一人?她虽知晓人有七情六欲,男欢女爱,总是让人辗转反侧,可她此前未曾爱过别人,不曾体会过心悦一人的感受。此时此刻,师父病逝不过六日,她暂时没有心思去考虑她和萧策的感情究竟是否是钟情彼此。

      裴鉴英的出殡之日,裴鉴英的四个儿子一起护送棺椁,公仪景和裴鉴英的其他弟子捧着裴鉴英的衣冠走在棺椁后。
      裴鉴英的墓地在城外,出城的一路上,街道两边的百姓也眼含热泪地目送着裴鉴英的送葬队伍。
      一个没有被穷困和屈辱磨平心志的人,怀着肃清天下、捍卫公心的抱负,在朝堂鞠躬尽瘁多年,他为黎民求公道,为挚友寻真相,唯独从没有为了自己。如今他辞别人世,众人眷恋的眼泪或许是最让他欣慰的悼词。
      送葬仪式结束,公仪景和裴聿之回到裴府,打算替裴鉴英整理整理遗物,却没想到在裴府门口碰上了桐水村的李药师。
      “李药师,您怎会在此?”公仪景很意外。
      “老夫在此等候女郎多时了。”李药师捋了捋胡须,“老夫今日进城采购物资,却未曾想到碰上了裴尚书出殡,裴尚书之清名,老夫略有耳闻,如今裴尚书西去,望女郎和郎君节哀。”李药师说完便向裴聿之和公仪景鞠了一躬。
      裴聿之将李药师扶起:“多谢,您在此等候,是有什么事吗?”
      “老夫来,是有一事想问。”李药师点头,“我听闻城中百姓谈论,裴大人是因为患上肺疾才病逝,可是如此?”
      “正是。”裴聿之说。
      李药师摇摇头,压低声音:“看来你们并不知晓实情,裴大人应是被奸人所害。”
      “被奸人所害?!”裴聿之和公仪景四目相对,震惊无言。
      “您请进,我们进府说。”裴聿之将李药师请进府,叫人沏了茶。
      “您说师父是被人所害,此话怎讲?”公仪景问。
      “今日女郎送葬时,手中抬的可是裴尚书的官服?”
      “正是。”
      “府上可否还有裴大人的其他官服?”
      “有。”裴聿之急忙叫人将裴鉴英生前的所有官服都找了出来,摆在李药师面前。
      裴鉴英一直十分珍视他的官服,入仕以来的每一件官服都存放得整整齐齐,今日送葬时公仪景抬的是朝廷为他发的最后一件官服,紫色的天泽锦缀着精致的暗纹,这是大崟高品阶的官员才有资格穿的颜色,也象征着师父生前的荣耀与职责。眼前的官服整齐陈列着,从青绿,到绯色,再到紫色,仿佛能看完裴鉴英的一生。
      李药师拿起官服一件一件地闻了一番,随即从一件紫色官服的袖子中抽出了一根丝线:“找到了。”
      “这是什么?”裴聿之问。
      “竹麻。”
      “竹麻是何物?”公仪景觉得这看上去普通丝线没什么区别。
      “竹麻是生长于西川的一种毒草。”李药师说。
      又是西川?!听到西川二字,公仪景如五雷轰顶。
      “竹麻可以制成丝线,看上去和普通丝线无异,但长期接触竹麻等同于慢性中毒,日积月累,会引发咳嗽,消瘦,体弱,呼吸困难,症状和脉象看上去像是肺疾,所以中了竹麻毒的人常常被误诊。竹麻在西川之外极为罕见,所以鲜少有医士知晓。”李药师停顿了片刻,“竹麻有极为浅淡的特殊气味,恰好官服是用天泽锦做的,天泽锦自身的清香盖过了竹麻的气味,所以裴大人从未发现异样。”
      “那您是如何发现这官服是竹麻缝制的?”裴聿之问。
      “老夫自幼辨识百草,嗅觉灵敏异于常人,今日女郎抬着裴尚书的官服从我面前经过时,我便闻到了竹麻的气息,又听闻裴尚书是肺疾致死,老夫觉得有蹊跷,便前来提醒。”李药师放下手中的官服,“老夫言尽至此,剩下的就看二位了。”
      裴聿之安排了马车护送李药师回桐水村,回来时见公仪景还在对着官服发呆。
      “阿景,你想到什么了?”
      “只有这几件紫色的官服是竹麻缝制的。”公仪景拿起最开始发现有竹麻的那件官服,嘴里念念有词:“天启四十二年,师父被提拔为刑部尚书,正三品,着紫服……”
      “也就是说,害阿爹的人,是天启四十二年下的手。”
      “对,天启四十二年……”公仪景努力回想那一年师父发生了什么,得罪了什么人。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师父的手札,“我想起来了!师父查庆山之案时写的手札,是从天启四十二年开始记录的!”
      “对,阿爹就是那一年开始查庆山之案的!”裴聿之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阿爹一开始查庆山之案,就被人盯上了!”
      “看来是这样。”公仪景声音都在颤抖,“是我害了师父……”
      “这不怪你,阿爹和公仪叔父是至交,公仪叔父遇难,阿爹作为他最好的朋友,自然是要为他讨一个公道的。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和阿爹一样的选择。”裴聿之从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凶手为什么会有西川的毒药?难道凶手是西川人?”
      如今林海亭害死了师父,那他便也是裴聿之的仇人了。公仪景决定不再对裴聿之隐瞒,将自己查到的线索全都告诉了裴聿之。
      裴聿之久久无法平静,他没有想到林海亭竟无法无天至此。
      “可林海亭早就被流放到西川,即便他再怎么手眼通天,也无法将手伸到司衣监吧?那么多年过去了,司衣监的人不知道换了多少批,他怎么能精准无误地找到阿爹的官服动手脚?”裴聿之不解。
      “司衣监……你倒是提醒我了。”公仪景想起了什么,“聿之,你还记得数月前那批大规模的官员调动吗?”
      “记得。那不是太子和九皇子的政治斗争吗?”裴聿之分属金吾卫,对朝堂的事素来不关心,但之前那次官员调动他也有所耳闻,难道这和阿爹的死有什么关联吗?
      “对,当时太子为了清除异己,把大批反对他的中央官员都调往了地方,但是礼部尚书常之华仍然留了下来。”公仪景说。
      “所以常之华是太子的人?”裴聿之不懂政事。
      “是。”公仪景继续说,“天启四十二年,常之华任礼部侍郎,分管司衣监,负责文武百官的官服制作……”
      “难道是常之华害了阿爹?”
      “常之华这人胆小怕事,怎么有胆子做出毒害朝廷命官这种事?更何况当时师父官阶比他高。”
      “他是太子的人,难道是太子指使他的?”裴聿之一直觉得太子萧振温文尔雅,没想到竟如此老谋深算,心狠手辣。
      “我想是。”公仪景叹了叹气,“太子和林海亭合谋害死了我的家人,被师父发现了端倪。察觉到师父在查庆山之案后,林海亭和太子暗中对师父下了手,林海亭提供了竹麻,太子买通常之华在师父的官服上动手脚。”
      “难怪阿爹刚上任刑部尚书不出半年就病倒了,原来是威胁到了林海亭和萧振。”裴聿之的恨意涌上眼底,他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公仪景当年失去家人的痛楚。他拿起裴鉴英的官服夺门而出。
      “你去哪?”公仪景叫住他。
      “我现在就进宫禀明陛下,请求陛下彻查此事。”
      “官服之事只能查到常之华头上,以萧振的城府,他定然会将所有责任推给常之华,你不但不能让萧振和林海亭付出代价,还会惊动他们,让他们更加警惕!稍有不慎,你还会落得个诬告储君的罪名!”公仪景走上前,“聿之,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师父走了,我的悲痛不比你少半分,但是现在不是找萧振和林海亭麻烦的合适时机。”
      “合适时机?你告诉我什么时机合适?”裴聿之红着眼。
      “萧振和林海亭狡猾至极,必须找到直接指向他们的犯罪证据,才能一击毙命,如若打草惊蛇,今后恐怕就更难抓住他们的把柄,可能还会把我们自己的命搭进去。”
      “要证据是吧?我现在去找!”
      “聿之!”公仪景拉住他:“你冷静一点!下毒之事过去那么多年,你能找到什么证据?”
      “难道我就什么也不做吗?”
      “不一定非要杀人的证据才能让萧振和林海亭伏法,他们的罪行不止这一件。林海亭是陛下最宠爱的舒贵妃的胞弟,太子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事关这二人,陛下就算心中有数,也不一定会按律处置。但比起失去一个忠臣,陛下更害怕看到失去天下。”
      “什么意思?”
      “我怀疑林海亭在暗中屯兵,意图谋反。等我找到他屯兵的证据,陛下一定会下令严惩他,到时候光这一条罪名都足够他万劫不复了。”
      裴聿之想了想,公仪景说得确实在理,公仪景查庆山之案这么久都不敢轻易对他们动手,反而让自己屡屡置身险境,这两人确实难以对付。要让他们受到惩罚,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好。”裴聿之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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