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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湖缄默 无 ...

  •   午餐时,张秋意请一行人去了寿喜楼,却正好在二楼楼梯处碰见了钱婉,她如今肚子很是明显,可能不过半月就要生了,温以楠见到她先是很开心,对身边人道了一句“失陪”,就跑到了钱婉身边。
      钱婉今日不同往日,衣服素淡了许多,还记得刚见她时她总爱身着红色大花旗袍,尽显妩媚姿色,即使怀孕了也是如此今天穿的倒是真的像个怀胎的孕妇,素粉色宽大洋裙,母性光辉向外发散,温柔极了。可也不得不说这穿衣风格着实像温以楠的生母温佳梦。
      钱婉注意到了温以楠,那颗白金色的小脑袋总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白净的脸上总是蕴含开朗的笑容,钱婉揉了揉温以楠的发顶,温以楠及其乖顺的半曲腿,任由她抚摸。
      钱婉眯着眼睛笑,说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温以楠指了指不远处桌子正坐着的三个人:“朋友说请我们到这儿吃饭。”
      钱婉顺着他的指示看了过去,突然笑容僵在了脸上,但为了不表示奇怪让温以楠注意了去,连忙打手在自己眼前轻柔的左右晃动,打趣道:“我就说嘛,我的好儿子就是有实力,结实的都是能人志士。”
      “没有没有,就……普通朋友吧。”
      不知道如何描述他们之间正确的关系,温以楠才转移了话题:“那娘亲是一人来这寿喜楼吃午饭吗?”
      钱婉不自然的点了点头:“啊……是呀,怀孕了,挑嘴。”慌乱间她瞟了一眼入口,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女士手表,假装有些忙碌道:“这时间快过去了,莫潍,你先去陪朋友吧,娘亲还有事,啊对了,要去医院呢!”
      不敢耽误钱婉做检查,温以楠不舍地与她告别了,再回到三人之中时,他道歉的点头入座,刚好贴着李赫贤,对面便是卓怀悯,总感觉气氛有些诡诘,三人好像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只看到话最多的张秋意耷拉着一张脸,卓怀悯面无表情,李贤赫还是一脸温和的笑容,温以楠感到有些不自在,在他入座时,除了还在闷闷不乐的张秋意,其余两人都看向了他。
      “咳咳——”温以楠故作握拳,放在嘴边低声咳嗽,李贤赫递过一杯水,眉头微蹙,面露几分担忧:“莫潍,没事吧?”
      温以楠空空长了张嘴,接过了水杯,放在嘴边抿了两口,“谢谢……”神情还是颇有不自在。
      好在服务员及时端上了菜肴,暂时打破了这份诡异,张秋意突然炸雷般喊出了声,招呼各位吃菜,熟悉的人也会感到奇怪,他今天总是一惊一乍,情绪飘忽不定,倒也叫人担心。
      一顿午饭在张秋意的雷霆、李贤赫的微笑、卓怀悯的沉默中度过了。饭店门口李贤赫和所有人一一道别,先乘坐黄包车离开了,张秋意抓着卓怀悯走在了前头,温以楠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细细观察着这间饭馆,总觉得他还看见了钱婉,也时时被回头的卓怀悯打断,让他在一刹那间又丢失了目标。
      张秋意烦躁地抓了抓头:“欸,你晚上忙吗?”
      “不忙,今天上午也谢谢你的帮忙。”
      “那你出来陪我吃酒。”
      卓怀悯想了想,摇摇头,果断道:“我不去……百乐门。”
      “不是那里。”张秋意没有了以往的傲气反驳,平平道:“我已经两个月没去了,就是简单的吃酒,我晚上过来找你。”
      “我不在老宅。”
      “学校吗?”
      “嗯,所以不能太晚。”
      张秋意想了半晌,又道:“那成,我会送你早点回来。”
      钱婉在一间大敞的包间里等人,告别了温以楠后,她觉得有些心慌,开始遮遮掩掩,好在温以楠还没下来,等的人便过来了,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半掩上包间门,坐在了她的对面。
      钱婉见他来,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站了起来:“哥……”
      钱杰没看她,压低了帽子,无规律的抖动左腿,顺带用手抓了把桌上的花生。
      钱婉顺了顺裙摆坐了下来,含情脉脉地盯着他:“哥,你吃些菜吧,还是热的。”
      “用的是温家辉白给的钱吧?我嫌脏。”他又想起了什么,摘下了斗笠,下颌左右摆动,嘴里嚼着花生仁,脸上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长条疤痕,上面结痂,是没伤多久后留下的,他盯着她:“对了,你让我办的事,得给钱了吧,伤我也不能白受,老子脸命都差点没了。”他又用手划了划脸上结痂的疤痕。
      钱婉眼中溺出了眼泪,胡乱的抓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捏在手里:“哥,我每月托人给你们送钱,你为什么不收?算我求求你,求求你,你拿着吧!”
      “我拿钱办事。”他甩开了她的手,又抓了一把花生,“你白给我们脏钱,我们家不要,你也不要叫我哥。”
      钱婉垂眼,眼珠左右微微转动,睫毛颤动,手还悬在桌沿,她又抬眼看着他:“这餐饭,算是……算是我谢谢你的餐食,你吃吧。”
      她又从挎包内掏出一个旧荷包,递给钱杰,“报酬。”
      钱杰接过荷包,看了一眼,把钱倒了出来数了数,塞回一些,把荷包又递了回去,在桌面齐了双筷子,开始吃菜,道:“多了。”
      “荷包……”
      “不要你的东西。”
      钱婉再也说不出话来,含泪准备冲出包间,刚好看见下楼的温以楠,她退了回去,静静对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脸上浮出尴尬,确定温以楠离开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吃饭的钱杰,见对方并不留意她,她正了正神色便出去了。
      天总是黑得很快,整个下午卓怀悯和温以楠也只是在工作中度过,吃了晚餐后便匆匆告别了,张秋意停在校门口等卓怀悯,没停留太久,卓怀悯便赶了出来,上车时还喘着粗气。
      张秋意道:“急什么,也不用跑,我多等会儿也是一样。”
      卓怀悯脱下外套整了整,刚刚他确实很急,跑过来时身上早就沁出一层薄汗,他故意使坏:“怕你触景生情。”
      张秋意无语,一脚油门就把人带走了。
      “我本来就心底难过,你还能用我使笑话,你什么意思。”认识这么多年,毕竟他才是最会开玩笑的那个,边上这个“衣冠禽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近朱者赤,近……”
      “啊啊啊啊,本大爷当然是赤,知道你崇拜我、感激我。”张秋意快速打断他,谁不知道他在使什么诈,不过这么一来,他也算是好受了些。
      张秋意把车停在了一间小茶馆门口,卓怀悯早就做好了来百乐门的准备,没想到他是真的来正经的。
      “这地方,我瞧着挺好。”
      卓怀悯四处张望起来,空气中隐隐约约飞来木头的清香,让人感到打心底的舒适。这是一间老茶馆了,规模不大,只有三四个伙计,掌柜的倚在柜台前,点了支烟,缓缓吐出卷卷烟雾。
      张秋意见他满意,也不隐瞒的向他邀功:“当然,我找了一下午。”
      他们找了一处角落坐下,叫了几盏热酒,还点了几盘小菜,张秋意吸了口气,捡了几个茴香豆丢进嘴里,卓怀悯小酌一口热酒,开口问道:“怎得?这么久了,我俩确实好久没约了,这次是遇见何事了?”
      “我父亲,要我继权,我不想。”张秋意猛吃一碗酒,抹了抹嘴。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卓怀悯不该干涉的,军阀大家做的恶事,他固然清楚,但处在这一社会下,他又能怎么办呢,毕竟他也不会想到张秋意家会变成这个样子,与他的相识已经是意外了,不然他这辈子也接触不到这方人物,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又蒙头喝了一口。
      张秋意又斟了一碗酒,眼角微红,微弱的灯光下,属实看的不太清楚,卓怀悯不敢确认他当前的情绪,安慰的话也只能咽回去了。
      “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的,我不想像他一样,我背不起人命,我也不愿意与大哥争,我争不过的。”听来是多么的可笑,堂堂张司令的嫡子连枪都不敢握,是这般胆小懦弱。
      “而且,嫣然他不会喜欢这样的我的,她肯定也是知道了我父亲的意愿,所以她不想见我。”
      卓怀悯还是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张秋意连续几碗热酒下肚。张秋意是明白的,身在虎穴,作为虎子,他清楚孰好孰坏,没有占山称霸王的意愿,有一颗敢于叛变的心;同时他也是愚昧单纯的,身在虎穴,作为虎子,他被保护的很好,他不清楚真正的恶是怎么吃人的,不清楚那么多的复杂情绪是由何而生,他会用简单平凡却也拥有片面愤愤的一句话语形容让人最为窒息复杂的情感、经历甚至是痛苦,他只有最直观的理解和最表面的体会。
      “可能嫣然也是有苦衷,认识你这么久,她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疏远你。”碗内酒空,碗底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光痕,卓怀悯不再添酒,开始吃小菜,“三月时颖淑小姐的生辰宴,嫣然小姐也会去,最近很忙,到时候你们再好好聊聊。”
      张秋意表示赞同,点了点头,给自己倒酒的同时,又顺带给卓怀悯加了一碗,卓怀悯打住:“不,醉了不好回去。”
      “我明白你也过的不好,借酒消愁,别老端着。”卓怀悯缩回了手,微微叹出一口气,转瞬回归沉默,可能,他的确有愁。
      他叶总觉得最近自己情绪波幅剧烈,是太忙了,对,一定是。
      两人在茶馆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很少再提及近况,双方都明白,不提最好。干脆聊起了幼时,怀念那时无忧的时日,每天担忧的还只是先生留的作业有没有完成,将隔壁婶子的瓦顶揭了几块会不会被惩罚,今晚会吃什么。
      张秋意说着说着还留下了眼泪,卓怀悯看了看表,想说出的话还是吞进了肚。最后是茶馆里都没了人,几个伙计过来提醒,卓怀悯才搀扶着张秋意离开。
      出到门口还在思索着怎么回去,没想到张秋意早就安排了人来接,卓怀悯也才松了一口气,带着一身酒气和倦意回到了学校。
      可能是时间太晚,亦或者是他运气不好,校门锁了,寻夜班的人也不在,夜里温度不似白日,还是会吹的人瑟瑟发抖,也将卓怀悯吹醒了几分,他在校门口痴痴地站了好半晌,街道除了几盏路灯不再有光亮,风声簌簌有时还吹来几片残纸。
      终于他离开了,不是准备离开学校,而是换了一块地方,那边墙垣低矮还在修建,这边离宿舍楼也不是很远,反正没人,翻进去也不是不行,他觉得十分妥当,当然也可能是酒精上头,他生出了这种荒诞的想法。
      温以楠还没有睡着,准确说是睡不着,在被子里闷久了,还总是没有想法的神游,他总感觉心底有些燥热,本来打算去敲卓怀悯的房门,但太晚了,可能睡了,便下楼在附近闲逛。
      他捡起一支老树掉下来了枝干,漫无目的的在地上戳戳,静谧的校园里一切动静都会被放大,总觉得哪里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啪嗒”一声树枝断了,温以楠站在墙垣不远处,看着断壁上挂着一件黑色外套,不过多久,一个人影利落的蹿了上去。
      温以楠在心里惊叹,大气不敢呼出一口:“不会是来贼了吧?什么贼会偷学校啊?”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人影,人影半晌没动,却伴有布料划碎的声音,等到接着月光看清他的脸,温以楠措不及防笑了出来。
      卓怀悯:“?”
      卓怀悯猛然抬头看了过去,两人面面相觑,心底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般,羞赫上脸,哪还有醉酒的感觉。
      温以楠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对方单薄的衬衣被异物钩住,腰间露出一片花白,发丝凌乱,脸上还吃了几口墙灰,搭配上错愕的表情,看着很是狼狈。
      “……真没想到,你还会爬墙。”温以楠顺了顺胸脯,看着还呆愣的卓怀悯,属实与他平时认识的人有太大太大的差别。
      卓怀悯下不去,脸上泛红:“嗯。”
      温以楠指了指他破口的地方,道:“你,不冷吗?”
      “我……”卓怀悯伸手想去掩盖,“刺啦——”后腰间的布料直接没了,他也算是脱了身,但他也更不好意思跳下来了。
      以为他下不来,温以楠尽量不笑话他,上前伸出了一只手:“我扶你。”
      那只手很白净,纤长还有少许树影打在上面,卓怀悯看了一会儿,将一直布灰较少的手在胸前干净的白布上抹了抹,轻轻的搭了上去,直接跳了下来,总结他还是没有借温以楠的力,还是靠自己利落的跳了下来。
      “你根本自己能下来。”温以楠看着刚才两人合握的手,没有过多的余温残留,他竟然觉得有些不足。
      卓怀悯把外衣收了下来,穿上遮住背后的瑕疵,收紧了领子:“我也没说我一个人不能下来。”
      温以楠吃瘪看向他,刚想抱怨几句,见他双颊深红,不像是正常的神色,凉风袭来时还带来一阵淡淡的酒味,问道:“你喝酒了?还喝醉了?”
      卓怀悯歪了歪脑袋:“我以为都吹走差不多了。”
      “哦,所以你爬墙也是因为喝酒不清醒吗?”
      “校门锁了,进不来。”
      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卓怀悯好像还不清醒,温以楠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身躯微微抖动,嘴里憋着笑字,卓怀悯可能是真有些发愣,还以为他被什么噎住了,替他顺背,温以楠强忍笑意,故作淡定清了清嗓子:“额……那你干嘛要爬墙?”还是想刨根问底的,毕竟太有意思了。
      “我没醉,我……我本来就……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卓怀悯现在的确酒醒了,对于他混沌时离奇的想法,他萌生出一头撞死的冲动。
      温以楠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止住了笑意,乘着两人都没有睡意,他们沿着学校内的一条小湖泊闲逛,水面波光粼粼,更有风影摇曳。
      卓怀悯与温以楠并肩走了一段后,两人找了一处石凳坐了下来,今天晚上月亮貌似很害羞,总是不禁躲入云层,又冒出头来。
      温以楠将腿拉直,手臂悠悠的撑在石凳边缘,微微侧身用肩头蹭了蹭卓怀悯,使坏地偏过头,盈盈地笑。
      “怎么了?我脸上写字了?”卓怀悯不解,疑惑的回望。
      “嗯,如果真的有,那个写字的人应该写字不好看。”
      了然脸上是灰垢,卓怀悯便没有回答,举手准备擦拭,发现手也不是很干净,讪讪收回了手,温以楠见状从怀里掏出一片白净的方帕,上面绣着娇艳欲滴的血红腊梅,递给了他。
      这块帕子更像是女人戴在身上的,帕子有一股淡淡的皂荚味夹着的花香,可以隐约瞧见帕子本身是蓝色的,因为长期的用洗,褪成了白色,应该是件贵重物什,温以楠应该也很爱惜,卓怀悯仔细盯着观察了一遍,没接。
      温以楠道:“你接着呀。”
      “不了,别沾脏了。”
      承认心中又有莫名的悸动,卓怀悯不再看他,选择让自己静一会儿。
      二月的风还是干冷刺骨的,石凳上的冰冷总会透着布料,一点点爬入骨髓,温以楠又站了起来,绕到了他的面前,道:“你抬头。”
      卓怀悯不理他,温以楠声音放大:“我让你抬头,你看着我。”
      不再回避他的要求,卓怀悯错然撞入他的眼底,温以楠弯腰将帕子轻轻抚在他的额角,小心的擦拭,卓怀悯微微向后仰,回避他的触碰,这实在是太过突然。
      温以楠也察觉到不妥,错愕地收回了手,但还是别扭的把帕子塞到了他的手里:“这个……已经沾脏了,现在可以用了吧。”
      卓怀悯不自然的张了张口:“啊……好,谢谢。”
      温以楠又绕回他旁边坐了下去,刺骨寒意又顺了上来,边上的人却像个雕塑一般一动不动,手里紧紧捏着方帕。
      “抱歉,是我失礼了……”温以楠突然话锋又转:“可是,我也想更多的了解你……”
      “我们相识时日不算长也不算短,据我看来,同我平常与人交往对比,我们已经算是了解了,莫潍又何出此言呢?”
      温以楠盯着湖面,卓怀悯就像这片水域一般,永远都是波澜不惊,激不出半点水花,明明水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涌,表面却极其克制,他固然承认这句“了解”中蕴含他自私的好奇,但他与其他人不同,他想,只是心底的想而已。
      他认为他更像是醉酒的痴人,坦直率真的性格驱使他开口:“不一样的,你也觉着我们认识的有些时日,却不是那么的相近,当然我也明白你可能本身比较慢热,可我觉得你总是暗含心事,而且你也总是一个人。我想我的了解不是表面,你能明白吗?当然你的表面也很好……”话语间透漏着慌张的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有心人会听的明白。
      卓怀悯又怎么不会明白,他只是释然般笑了笑,眼里装载着湖,深潭不见底,搅起你想要的浪花,可能需要一块足够的大石,但是他需要找机会举起那座大石,再给予勇气掷向深潭。
      他没有回答他,捡起了一颗看着顺眼的小石子,朝着湖面砸去,果然,水花很小,但在晦涩的月光中也是好看的。
      “回去吧。”风扬起他的头发,刺痛他的脸颊,他却享受般的接迎。
      他们又并肩走了出去,一路无言,温以楠心底尖叫呐喊了不下百遍,头闷闷的压着,直到准备在楼梯口分别时,卓怀悯道:“你不会想要知道的,我很羡慕你能一直这么开心,我却是不愉快的。”
      你看,对方都不足够了解你,你又怎么像个小偷窥探别人呢?这是双向的。温以楠内心愧疚又多了几分,脸上也藏不住情绪。
      “恐你无眠。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我能由机会告诉你的话……希望你不要嫌弃我。”
      温以楠顿了顿,一楼的硬土中已经抽出一丝绿芽,他感激,感激他的包容与善解人意,明明他自己才是那个最不着调的人。
      卓怀悯又温柔的笑了笑:“谢谢你的帕子,还有……我的确翻墙挺厉害的。”
      温以楠又“噗嗤”笑了笑,其实他是个令人愉悦人,怎么会是他口中的不愉快呢?
      卓怀悯好似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抖动的肩膀,这算是他第一次触碰他:“梦安。”
      温以楠点头道:“晚安。”
      卓怀悯洗漱过后,又细细清洗了那张帕子,晾在了架子上,他发梢还滴落着水珠,浸湿了一小块衣领,他还不能入睡,坐在了可以取暖的桌边,翻看来自上海的最新来信,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他单手扶住一边脸颊,另一只手在桌上摆弄一枚钱币。
      没等到发丝干透,他又拿起了钢笔湛墨,在信纸上留言。
      晦暗的人总会学着寻找光明,也会禁不住地向光明贴近,因为那是他向往的高地,也认为那里可以洗白自己污浊的灵魂与人生的净土。
      他羡慕与光亮同样的温以楠,可能他的倾羡与悸动,杂夹的是更多的向往与渴望,他认为自己堕于深渊,是自卑、懦弱、敏感的集合体,温以楠对他的“兴趣”,对他来说更是是奢望也是赐福,是光给予他从来不多的一点偏爱。
      这一夜有人安然入眠,同时也有人无法入睡。
      张秋意带着一身酒气回去的时候,张德恩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旁边还有张秋意同父异母的大哥张夏铭(字洪胜),张夏铭幽幽盯着他,眼神里透出丝丝不明的较量,张秋意却不以为意。
      张德恩脑子里像有一颗炸弹炸开,额角爬上青筋,一掌拍上了桌,厉声道:“你大半夜又跑哪里去了!一身酒味!不学无术!得亏我还登报,嘱意给你,你要有你大哥半点才分,你早能进政府了!”
      “我又没说我想和你一样,大哥愿意,你让他去。”张秋意揉了揉耳朵,意思是嫌弃张德恩吵。
      见他不以为意,张夏铭指甲都快掐进手心肉里了,但也只能陪笑给张德恩顺气:“爸,二弟还小,他会明白的。”
      “哼!二十有一了还小!”说完又愤恨地盯着张秋意,恨不得削了他一层皮。
      张秋意准备抬腿离开,却被张夏铭拦住了,张秋意瞥了他一眼,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的张夏铭,竟然还劝导他,不知道抱的什么心思。
      “二弟,你也听听爸爸的教导,他做的这一切不也是为了我们好,我们怎么能不理解他的苦心呢?你还每日混迹在声乐场所,你倒不如找个女子安顿下来,自己也好好工作,不枉费爸爸的心意”
      张秋意转身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一个个掰手指,饶有兴趣的看着张夏铭:“第一,我去的不是你说的什么花天酒地的地方,你也不必要在这里添油加醋,我找谁娶谁,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宽。第二,他自己自作多情的给我他喜欢的‘教导’,干我何事?”
      张夏铭哑口无言,表情尴尬,张德恩缄口不言,眼里怒气竟是消了几分,张秋意还是喋喋不休:“你不就是想要这个位置吗?这次我不和你争,你自己喜欢就拿去,别总学你那个婊/子娘,什么都爱抢。”
      张夏铭怒得眼红,却不敢放肆,张德恩算是有良心的打断了张秋意:“行了,你闭嘴,说话怎么这么不过脑子。知道你没去那种地方就够了,顺带给你个机会表现自己,过几日你收拾东西去一趟北平,处理一些琐事,不许拒绝。”
      “过不久就是颖淑的生日……”张秋意还是不想去。
      “我会为她大办一场,轮不着你操心。”
      “爸……”
      “够了,回去。”
      张秋意只好起身离开,正好这个家他也不想呆了,为了弥补颖淑,那就去北平给她带点东西也好。
      张德恩看着张秋意离去的身影,眼底透出欣慰之色,又摁了摁张夏铭的肩头:“你也说是他年纪小,说话不过堂口舌之快,你莫往心里去。”语毕他又拿出一纸文书,交与张夏铭。
      张夏铭打开仔细察看,又不可置信般地再看了几遍,内心刚刚升起的中烧怒火也咽了下去。
      “我给你在政府谋了官职,明日就可以过来了,我说过的,你才分颇优。”拍拍张夏铭的肩头,张德恩终于离去。
      张夏铭突然也觉得松了口气,一下子卸力半躺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眼里红血丝汹涌泛滥。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机会,也终于有一次能打破父亲的偏爱,站在了比张秋意更高的位置。
      燕妍一整天都呆在办公室里,今夜他又接到了李翙给她来的电话,燕妍知道他在听闻父亲生病后的不二照顾后,也暂时摒弃她的厌烦、不适,同时她也不愿错过父亲的病况,接过了来电。
      “小少爷,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李翙倒是有些高兴,坐直了身子:“嫣然,你不也是。谢谢你关心我。”
      “小少爷言重。我想问……”没等燕妍说完话,电话那头便传来”呲呲“的杂响,还以为又是李翙不高兴她的话把电话放一边了,试探了几遍刚准备挂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了燕妍耳朵里,她错然红了眼眶。
      “爹……”
      燕父显然不是很明白电话是什么东西,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他还是有些诧异,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手还小心翼翼的触碰电话机,边笑边点头:“欸欸,嫣然呐,你怎么锁这小盒子里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小,燕父不会操作,只是将脸贴近了盒子讲话,没有将话口对准自己,小老头坐在小轮凳子上,腰身往前,佝偻着,即使手很痛,还是向前颤抖着伸着。
      燕妍声音哽咽:“爹,你现在怎么样,身子可还还?”
      “诶诶,好好……”燕父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好呀,小少爷给我送了好多药和补品,我好的会快的。”
      是李翙让朱管事给他拿起了电话,燕父在更能听清女儿的声音后,也止不住颤声。
      “爹,你等我回来,我三月就回来看你好不好。”
      燕父摆弄着胳膊,对着电话展示他还能动作,可她不知道燕妍是看不到的,但也精气满满的点头:“你看,爹舒服着,你好好忙活你的……”
      “天晚了也不睡……”
      “就算快入春了,也记得穿的厚实……”
      “钱不够了,你找爹要,爹有,你别看现在爹穿的不新……”
      燕父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好似忘了身上的疼痛一般,燕妍则是泣不成声,偶尔回应他几句,怕被听出端倪。
      最后是李翙打断了燕父,让朱管事把他推回去了,他接手了电话,又拿张帕子擦了擦电话口,对燕妍道:“嫣然,你说你三月回,是真是假?”
      燕妍收回了眼泪,镇静道:“真的。”
      “你什么时候回,我叫人接你。”
      “不劳烦了小少爷的一片心意。”
      说完这句,电话那头又出现了长久的寂静,燕妍有些疑惑与无措:“那……小少爷是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
      李翙这才回声:“哦,对了,我可是做了一件好事,等你回来,你定会开心。”
      “什么……事?”
      “我叫人查到了欺负你父亲的军阀头子了,好像……是叫张延矗,一毛头小子,跟着这边北京头子的小弟,一看就没多大出息一人,又不是政府的人,还敢在我的地盘闹事,我叫几个不着眼的家丁去给他打了一顿,他就不敢说话了。”说完李翙很得意拍了拍胸脯。
      “你说什么?张……”没等燕妍问完,李翙竟然匆匆挂了电话,平常他可是咬着不放人的主,倒有些反常,燕妍反而有些担心,因为她清楚张延矗是什么人,即使现在在北平最大的军阀不是姓“张”,张延矗也不会是个善茬。
      不过她还是有些感激的,没想到李翙会让父亲与他通话,但也没想到李翙多年后行事还是鲁莽,她也不免的多虑。这会儿她也感到有些累了,缓缓将头靠在了桌子上,眼神失焦,好像在想什么东西,可能是李翙,也可能是张延矗,也可能是那些作恶打断父亲腿脚的人。
      她又爬起来在纸上上写了不知什么,像是列了张表,随后被她夹在了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内,也认为是翻篇了。
      冬天的夜里总是寂静的,她也终于合上了疲惫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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