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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浅空深巷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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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婉拿着医院的检查报告正往温家辉的办公室赶,她是温家辉在温佳梦生病期间收的三房,那年她才14,没等到及笄取字,就被嫁了出去,对她来说这是人生中最不幸的事情之一。
温佳梦一直待她很好,即使温佳梦知道钱婉是被什么原因带进来的,为了报答她,温佳梦在怀孕期间她任劳任怨,她也是看着孩子长大的半个母亲,所以在钱婉带着年仅8岁的温以楠出国时,她也是最舍不得的。
钱婉敲了敲硕大精致的木门,顿时清澈的“硿硿”声在房内响起。
“请进。”
“老爷……”
温家辉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过来帮扶她。
“都月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歇停会儿,快坐下。”
钱婉在小沙发上坐下,慢慢从包里拿出了检查报告。
“医生说胎像平稳,老爷你也不用操心啦。”
她递给温家辉,顺带怯怯地看了看他的神色,发觉没有异常,她才开始说她的小请求。
“老爷,您觉得……取字,这件事重要吗?”
她试探,手里也不自觉紧了紧。
温家辉扶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笑道:“当然重要,怎么?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连名字都没起好,婉婉就想到字了?”
转瞬又换成了一副阴冷的嘴脸。
钱婉又紧张般的快速眨眼,嘴巴不自然的张了张,“不是的,不是……他……”
“那婉婉还是在怪我把你娶进门太早,落的你没字……”
温家辉意味很明显,是蕴含不满。
当年因为这件事,温佳梦和温家辉吵了一架,温佳梦认为他错在不该把一个未成熟的孩子带回来甚至是强娶,温家辉则认为是她心生妒忌,他与她争吵,让她失足摔跤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钱婉取字从那以后对于温家辉便是禁言,他认为是冒犯与对他身为家庭主导者的怪罪、怀疑。
实际是他不敢承认罢了,为了维持他虚伪的表象罢了。
“不……不是的,老爷,我从来没有怪罪过您,您能把我接进来过荣华富贵的生活,这是我从来不敢想的啊……”
钱婉诚恳、哀求,就差跪在他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颤抖恐惧的女人,温佳梦与她的身影逐渐重叠,只不过不同的是那日她语气悲亢,他也没有仍住酒意伸过去的手。
温家辉眼神突然悲悯转动,喉结滚动,注视着他,“对不起,婉婉,你需要我怎么补偿你?你说吧。”
为她取字是不现实的可能,钱婉来此的目的也不会是向不可能走去。
“老爷,可知道以楠如今几岁了吗?”
温以楠回来对他也只是自我安慰、寻求解脱的接口罢了,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只知道做基本的补偿。
钱婉眼里透出忧伤,一抹眼泪划过脸颊,又被她迅速抹去。
“以楠,他20了,无字。”
温家辉会意,让秘书领着钱婉离开了。
他瞬间瘫坐在椅子里,看着桌面上被精心保护的照片,他陷入了酸涩的回忆。
钱婉一上车就大口喘着粗气,她的眼眶还是微红,心跳错乱难以平复。
“小叔叔,现在几点了,还赶得及接以楠吗?”
“来得及,三太太,现在去百货逛一圈都够的。”
“那好,就去百货,买点东西给这孩子……”
望着渐行渐远的温氏商行,宛如从虎口逃离的兔子。
钱婉缓和了不少。
温以楠和江向志安排的同事李赫贤(字能含)一起乘车来到了大区张司令家。
张德恩早早的就侯在了正厅里,一旁的张秋意止不住的在打哈欠。
“让你去接个人,你还事情那么多,我还指望你继承我的衣钵,你现在就这副德行!”
张秋意一副不成器的样子,行为举止慵懒随意。
张恩德直接在他腿上踹了一脚,才让他悻悻地直起身子。
温以楠等人被院内的仆从引了进来,华丽霸气的装横确实给人以汗毛竖立、身躯一怔的威慑力,不难想象这房子背后会是什么大人物。
果然在见到身穿军装的张恩德时,也证实了这位大人物的气场,比这些院落给人的感觉更加浓厚。
在短暂的寒暄和握手致意后,张恩德面对手持相机的温以楠介绍他的儿子张秋意,温以楠识趣的按下了快门键,也在心里起草了这次报纸的内容。
李赫贤有着从事多年的工作经验,他与张司令侃侃而谈,在较为轻松的交谈中穿插着目的问题,也会避讳性的去除实际答板上的敏感问题,反观张秋意他倒是有些不正经,有问题他就寥寥几句应付,多数时间是把目光放在温以楠身上。
温以楠一直在做着随行笔记、拍摄照片和提取素材,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公子哥顽固无礼的目光,张秋意反倒有些理解不起来。
“……”
“非常感谢张司令能够接受我们的采访,您能对我们的疑问做出专业性回答是我们的荣幸。”
“无碍无碍,现在我们就聊些家常,李记者也可以休息片刻。”
他们又握手,随后就是一群太太小姐的出现,张秋意正无聊,见到兄弟姊妹们出来了,他立即跑了过去。
张恩德早早的吩咐下人在后院里布置了糕点茶歇,领着太太小姐们过去了,温以楠和李贤赫也就跟过去继续进行下一项。
“张司令您安排的太周到了,晚辈惊喜。”
温以楠也随李显赫附和。
“那我来为太太小姐们拍张合照吧。”
温以楠开口,借着此番氛围,照片也定是最自然吸睛的。
太太小姐们固然兴奋,个个开始整理衣摆头饰,笑嘻嘻的让温以楠快点拍,张恩德则带着三个儿子坐在中间,左手边就是张秋意。
这会儿便是温以楠开始采访大太太和大小姐,整套流程下来非常顺利,毕竟她们也没有张恩德那般拥有过多讹诈与气势,还需要避讳一些词语,这也是会选择李赫贤陪同的原因。
那天接这起这次采访的时候,温以楠也是心不在焉、迷迷糊糊的,晚上才想起来严重性,起初以为他自己是打头阵的,大半夜打电话到江向志那边扰民。
在采访近尾声时,温以楠开始收拾初稿和相机,一个小妹妹蹦蹦哒哒的凑过来,话还说不太清。
“……”
“什么,小姐能再说一遍吗?”
温以楠停下手中动作,倾身问到前面的小女孩。
这是张秋意过来直接一把捞起了这个小女孩,
对着温以楠痞痞地说道:“我小妹,在跟你打招呼,小记者,听到了,吗?”
哈哈,得亏您站那么远还能听到您小妹说什么。
“啊,抱歉。”温以楠笑容有些凝固,
但还是轻轻握住了小妹妹伸出的手,“你好你好。”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从张秋意怀里挣出来,又啪嗒啪嗒地回去乳娘的怀里。
温以楠正准备继续收拾,张秋意接着说:“你真的不是个姑娘吗?”
这次温以楠算是怒了,憋着肚子里的一口气,秉着不冒犯达官贵族的意思,
缓缓开口:“那我还真是让您失望了。”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夸你脸长得好看,而且你身材也算是高大的,就是有点瘦,而且看起来很独特,很少见的,就……这个意思。”
越描越黑,张秋意声音也是渐渐缩小了几十分贝。
温以楠不理他,刚好收拾完,背着包准备往李赫贤那边去,张秋意又拉住他的手臂。
“冒犯冒犯,我不喜欢男生的,我只是觉得你眼熟,我就想……交个朋友……”
火上浇油,温以楠忍不了,甩开他的手,直接上了车。
李赫贤开车,见他一脸阴霾,温声问候:“以楠怎么了吗?”
李赫贤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打理的很好,不留碎发刚好露出漂亮的额头,看着便很精明,为人是温柔沉稳的,说话很讨人喜欢,况且是有经验的同辈,温以楠算是对他有好感并且信得过他。
“含能觉着张司令家二公子张秋意是何等人?”
李赫贤思考片刻才给出答案,
“如果能离远些就远些罢,之前我去娱乐场地做调查的时候,这位张公子便是出了名的玩乐派,张司令现在是想让他接手自己的事业,听着是不是有些荒诞?”
“嗯,张司令不是有三个儿子吗?为何钦定他呢?”
“只有他是嫡出的,军阀政府的事,我们记者避讳些更好。”
这年头,人还是关心自己的生计为主罢。
温以楠离开片刻后,张恩德立即启程去了上海,卓怀悯答应了张秋意的要求,领着燕妍来到了这边。
张秋意见到燕妍先是欣喜了一阵子,等到燕妍去找太太小姐们,他又哭丧一张脸面对卓怀悯。
“你够了……”
卓怀悯嫌弃。
“你不问我我遭遇了什么,哪有你这么当兄弟的。”
“又是情场失意?还是爱而不得?”
张秋意连忙捂住他的嘴,
“你干什么,嫣然还在里头,况且……不是种件事……”
卓怀悯掰开他的手,又嫌弃又懒得和他骂,干脆喝了一大口茶去去晦气,示意他说。
“今天我家接受了《南京日报》的采访,两个记者里头,有个‘白子’,看他的症状应该是的,长得很好看,比一些姑娘水灵,见着像你上次火车站遇到的那个,名字也一样……”
卓怀悯眼睛一亮,他是《南京日报》的记者。
“然后呢?”
“我就想着,你认识我也说不定可以认识一下,然后就可能说辞不太正确……”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他长得像个姑娘……”语气越来越虚,头也越埋越低,但还是被卓怀悯全听去了。
“你真的是……越活越荒唐!”卓怀悯有些失语,往他背上用力拍了几把,看着有些气怒。
卓怀悯扶额,觉得气恼这些的自己有些越界,转移了话题,
“我这几日里忙着筹备开学,你别每天有事没事把我叫过来,我不像你这么闲。”
张秋意又紧接着问:“那你认不认得人家?你能不能替我赔礼道歉?”
“自己去。”卓怀悯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可以,我去。”
“怕没诚意,我陪你去。”张秋意突然得意起来。
“不……”
“别不不不,我去啊,我一定去。”
说着他去燕妍那边了,歉意没得挺快的。
卓怀悯又坐在了沙发上,摁了摁眼睛,酸肿感在眼里弥漫,他叹了一口气,开学事宜没解决好,家里还有一个小弟和母亲。
“子怜哥哥……累了吧,你要不……歇息会儿,尝尝我做的小点心。”
抬头,是张家三小姐张栀椿(颖淑),少女笑脸盈盈,脸颊处还有些红晕,她把点心盘子放到了他的面前,手小幅度抖动。
“谢谢。”卓怀悯拿了一块尝了尝,
“很好吃,谢谢。”
他的礼貌总是温和且得体,动作冷静且斯文,与他粗鲁的哥哥有很多不同,是个谦谦公子。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咬了咬嘴唇,
“那……那卓公子,3月初可以来我的生日宴吗?我满16了。”
卓怀悯想了想,很抱歉道:“3月是学校开学的日子,事务繁忙,我可能不能赴约。
“没……没关系的,那我会给你留蛋糕。”
卓怀悯会心一笑,
“谢谢颖淑,有心了。”
他随后站了起来朝张秋意走去。
燕妍又被太太小姐留了下来吃晚饭,卓怀悯告别后独自离去。
雪早就化了,但温度还是很低,卓怀悯见着昏昏暗暗的天,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黑暗的天空中散开,风吹打着他额前的碎发,他收紧大衣,那条路的尽头处,亮起了温暖的黄色灯光,卓怀悯向那边走去。
他今天没有坐二福的车子回去,他还不想回去,即使他没有事情可以做,这算是懦弱和逃避吗?
“老板,这么晚还开门吗?”卓怀悯见着往灶炉添柴的徐老板,便问了一句。
许老板又把火吹大,咳嗽了几下,“开呀,吃什么啊,公子。”
“小混沌吧。”
“好嘞,您等着。”
片刻后,冒着热气的混沌被端了上来,老板将毛巾搭在肩上,又猫猫地蹲在了灶火面前。
这条街只有这家店还开着,也只有这家店有灯,因为是在街边,也只有一盏灯照映着。
除了卓怀悯一个客人,就没有其他人了,他慢慢的吃着这碗混沌,一直坐在这里等着老板下班,他才离开。
卓怀悯没有回家,吃完馄饨,就在学校的办公室里躺下了,桌边散落着一堆被他放弃的草稿,窗外的月光透过校园里的老树映射在他的脸上,他睫毛总是在微微颤动,可能在梦里他也过的不愉快。
今晚的星星也很耀眼,相信明天会是照暖寒天的晴天。
温以楠沐浴过后,刚准备歇息就被叫了下去,正厅里温家辉和邓柔婧等人都在,偏房的钱婉也被叫了过来,更不可思议的是二太太刘氏等人也来了。
“三弟你下来了。”温以谦是第一个开口的。
温以楠对他微微颔首,又绕有礼貌的向所有人问好:“父亲,母亲,二太太,三娘亲,大哥,二哥,小妹。”
不知道温家辉这半夜突然叫齐所有人做什么,看着还穿着睡衣的邓柔婧,应该是突发的事情。
“好,现在人都来齐了,那我就宣布一件大事。”
稍后他让下人呈递上来几张用红纸金字写的满字符,自己挑了几张,然后让温以楠自己拿准。
温以楠推脱,“听闻取字都是父亲帮忙拿定的,哪有我选的道理。”
温家辉好像就等着看他的反应,与其他孩子不同,他说出这句话不是因为惧怕他,是不关心不在意这件事,可能温家辉对他来说也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使得温家辉有一瞬的心塞。
温家辉佯作认真地替他挑选了一番,而后拿定了一张字,递给了温以楠,温以楠双手拿过,淡淡道:“感谢您。”
“好,今天不早了,刘氏你也留在这边歇息罢了。”
他拍了拍温以楠的肩膀,随后又领着邓柔婧离开,刚还困意上脑的女人瞬间变脸,嘻嘻笑地挽着男人,哒哒地走。
其他人也是索然无味,温以能打这着哈欠走了,没有留给温以楠多余的眼神,温以谦还是很有心地上前向他道喜,并且抱歉他没有提前知道这件事,没有未他准备礼品。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钱婉才扶着肚子慢慢走过来,笑着对他说:“以楠,不对了,是莫潍,你可开心。”
她眼里布满了期待,充斥的是比他更为热烈一百倍的心情。
温以楠大概是猜中了什么,倒也是十分感恩的看着她,
“谢谢,我很喜欢。”
最起码这一次他也向“正常人”更靠近了一些。
“谢我做什么,来,你看看这个……”
她从小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温以楠打开后是一块手表,他微惊。
表面做工很精致,里面刻的是罗马字符的橡黄色的表盘,表带是皮革做的,可调节大小的款式。
“我听说啊,你们做记者的可是很注重时间的,大少爷他们带的都是腕式的表……我一直没见着你戴,想着送你一块,这个礼物怎么样。”
钱婉又是满含期待的望着他,现在又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突然太殷切了,又不自然的低眼眨了眨。
温以楠把表取出,这是一块单看外表简单,细看华丽精修的表。
他一直以来使用的是一块断了链子的怀表,表在他回国前就不走了,他从来没有向他人展示过那张印有她生母姓名的小怀表,只是一直将它揣在怀里,他垂眸看着这块崭新的表,眼眶有些发红,他不敢看着钱婉。
“三娘亲,这块表,很贵吧。”
他的手指在表上游走,发丝乖巧的垂在眼前,钱婉看不懂情绪。
钱婉连忙解释:“不贵的,不贵的,我现在的日子每天都有老爷送钱来,一块表我还是买得起的,你收着罢。”
温以楠许久未开口,钱婉还想着继续找理由解释,温以楠已经轻轻的将表扣在了手腕上,
“我很喜欢,谢谢三娘亲。”
他羽睫在灯下微微颤动,注视着闪动的表盘,眼中热浪翻滚汹涌,钱婉见他戴上了,没有再打扰,走开了。
温以楠将小木盒紧紧握住,喉咙中有些哽咽,他拖着步子走到里间,把小木盒轻轻的放在他唯一属于他的箱子里,放在他生母的遗像旁,随后一头扎进床,再也忍不住的啜泣。
他无数次感到好奇为何钱婉会如此待他,明明从头到尾他与她的接触不过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陷入了感动、难过、怀疑与自责的漩涡当中,他一直在责怪自己为何放不下的怀疑,但是还要贪心沉溺于这份温柔之中。
钱婉在回后院的路上,整颗心一直砰砰的跳动,她很紧张,她怕他不接,
“卿卿,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太急切了,那孩子会不信我呀?”
她有些焦急地问她边上的小丫鬟,手心攥紧。
“三太太您只是送礼罢了,这么珍贵的礼物,哪有人不接。”
卿卿是在哄她。
“不一样的,这个孩子,他不一样的……每次我看着他,总会想起佳梦,我疏知这一些我能做的小事,只是在偿还我的恩情罢。”
一些回忆浮上心头,钱婉有些伤感道:“可当真这孩子也是认不出我了……”
卿卿安慰:“三太太那会儿也是个姣姣的孩子,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认不出来也是常态。”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卓怀悯就醒了,不是自然的睡醒,而是如梦般的惊醒,今天还早,他决定步行去《南京日报》报社,整理了一下,揣着精心包好的8铜元,离开了,兴许这样他也能放松一下他紧绷的心弦。
他一路走得很慢,走着走着还不会儿停下来盯着某件东西发呆,等他一步步挪到报社门口,报社也才刚刚开门,他也干脆坐了下来,低着个头,尽显疲态。
温以楠有些失眠,今天来的比以往早,
“子怜?你怎么在这?”
温以楠在不远处下了车,看见他就匆匆小跑过来。
卓怀悯抬头,这会儿有点太阳,温以楠刚好背着光,有点看不清他的脸,却也发现有些不同,
“……我来替二福清钱给你……”
他面带微笑,声音还有些犯哑。
“什么钱?你先站起来罢。”
他拉着他,想让他借些力,卓怀悯没有拒绝,顺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卓怀悯颔首,“谢谢……以楠……”
说着他脸颊还有些微热,又是这种他摸不清的小悸动。
“我昨天取字了,你也可以叫我——莫潍。”
温以楠还没有放手,反倒有些执拗地拉着他,很认真地盯着他。
“嗯,莫潍,很好听。”
温以楠听到这句有些小雀跃,松开了他的手,这个字,现在看来他还挺满意的。
“你在这等很久了吗?”
“没有。”
“那幸好我今日来的早。”
说完他还呼出一口气,看着眼里布满红丝的卓怀悯,又看了看表,“还早……子怜,你吃早饭了吗?”卓怀悯摇摇头,“那我们一起去吃馄饨,好不好?”
“二福的钱……”说完他还想从包里掏出来,温以楠给按了回去,
“边吃边说呀,况且我还不知道什么钱,你得给我慢慢解释。”
“嗯……”
有个人说话,说不定也挺好的。
街上还是没什么人,巷子里却有很多,都佝偻着窝在一起,不仔细看,只觉得是乌压压地一块灰布压着另一堆未知的物体,时不时还动荡一下。
徐老板端出馄饨,因为香味巷子里有几个孩子探出了头,他们的眼睛漆黑发亮,眼神紧紧地抓住了那两碗馄饨,身边有些年长的孩子一直拉着他们,生怕他们突然冲出来似的,卓怀悯注意到了他们,那是几个瘦的嶙峋的孩子。
“8铜元,这是你上次坐二福的包车多给的。”
说完他又掏出了两个铜元,“这个,是我请你的。”
“你请我的,那我就收下了。这8铜元还是给二福,这么冷的天他拉车也辛苦。”
他又将那个小纸包递了回去,收走了卓怀悯手中温热的2枚铜币。
卓怀悯笃定道:“他不会要的。”
“那算我请你吃馄饨,可好,你请我我也要回礼。”
“那你挺不会做生意的。”
“我又不做生意。”温以楠嘟囔着,听来也有些奇怪。
“嗯,不做生意,趁热吃吧。”卓怀悯吃了一个馄饨,有些烫的烧嘴,
“你先别……”温以楠已经丢了进嘴,连忙呼了起来。
卓怀悯“噗嗤”,有意憋着笑意让他耳根有些泛红,温以楠则是整张脸都烧红了,场面有些滑稽,两个人在对眼的时候,都笑出了声。
“今早看你一直挎着张脸,你现在可算开心了,你眼眶周围都黑的像抹了炭。”
温以楠呼呼着吃着馄饨,还不忘空出嘴来嘲笑卓怀悯。
卓怀悯注意到他微微肿起的眼睛,准确来说一见到他就注意到了,看破不说破,只是又低头吃了馄饨,再抬头看着他,温以楠突然觉得有些失礼,脸上表情又不自在起来,这些也全被卓怀悯捕捉到了。
“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不介意,反倒……很喜欢。”
温以楠听到这句话后楞了一会儿,“哦”了一声,埋头吃起了馄饨,不知道他是否还是觉得馄饨太烫,脸上的绯红一直没有下去,反而重了几分,特别是因为他白,好像更明显了。
卓怀悯率先吃完了,他又去对面刚刚开门的铺子里买了几十个包子,
“你还没有吃饱吗?”温以楠怔怔地望向他。
“不是的,”老板这会儿将包子递给了他,他用自己带的灰色布子包了起来,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谢谢你的馄饨。”
卓怀悯走了,没去学校而是进了一条巷子,没有过问,温以楠突然有些无聊,轻轻摆弄起了勺子,吃完了剩下的馄饨,但还是被卓怀悯抢先付了钱,也可以说也算是温以楠请的。
温以楠怒了努嘴,准备离开时,看到那条巷子口的地上躺的是卓怀悯刚刚的布子,
“子怜……”
直觉与好奇驱使他走了近去,才发现那条巷子里的孩子在吃包子,他的走近把里面狼吞虎咽吃包子的小孩们吓了一跳,有几个大孩子很警戒,将几个小的护在了身后,呲着牙死死盯着他。
他明白了。
但有些不知所措,说话也有些打结,急忙摆了摆手,“我……我没有恶意。”
“哥哥,他好奇怪啊……”一个小孩趴在那个最前头的大孩子耳边悄悄道,可声音真实是不大不小的,刚好也被温以楠听了去。
温以楠愣了一会儿,有一瞬间的悲伤闪过他的眼底,又快速的换了一副神色,其实他早就习惯了,只是很久都没有人提起而已。
他尽可能地安抚眼前的这几个孩子,保持着向后退的姿势,双手微微摊开,抱着温柔的笑容,“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走错路了。”
他连忙佝偻着腰背往后退,将双掌往前小幅度的推了推,走到更远的巷子口,几个孩子也终于散开了各自吃起了包子,他也松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了35铜元,放在了卓怀悯掉的那块布子上,小心包好。
“嘿!这是……我给你们的!”他放大了嗓音,摆了摆手,所有孩子都看着前方这个奇怪的人,开始争闹起来,担心他使诈,最终还是个长头发的稍稍年长的女孩子站了出来。
“你不会是想骗我们,拿去卖钱?”嗓音一听,这竟然是个男孩子。
温以楠有些错愕,但也没有得罪,
“不会的,你看我这一身装横,我不缺钱的。”的确穿的矜贵,但不加上手里的着35铜元,兜里也只有5铜元了。
长发男孩呲呲动了动下巴,冲似的跑过来夺走了温以楠手里的布子,又快速的跑了回去,打开小心的数了起来。
“大哥哥,这里有好多钱啊,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受冷挨饿了。”小小的女孩扒着他的臂膀,眼里带着天真,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以楠,眼里好像有些异样闪过。
温以楠没有看明白,反倒有些内疚,“抱歉,这好像确实不多,但我……”
“你是不是蠢!”
“?”
“我问你是不是蠢,送钱给我们这种没人要的乞丐孩子,你就不怕别的人盯上你,把你扒的皮都不剩吗?”
温以楠有些意外,他懂得这些道理,但他只是想帮帮这些孩子,也想和他一样罢了,“你们总要过了这个冬天。”
长发男孩反倒有些生气,怒吼道:“你帮不了我们,你们谁都帮不了!今年冬天街上死了有多少人,你们这种天天吃香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帮得了一时,没等过几天等你自己都会没钱,你还求着别人帮你,现在这个时候哪里会有什么好人,你不会还指望我们会谢谢你?”
“你少假惺惺,我们自己会活着,这个钱也是我们抢了你的,不会还你!你最好守住你的钱袋子!”
说完长发男孩带着几个孩子转头离开,温以楠还站在巷子口,抬头看着苍白的天空发呆,心底也有些发涩。
雪已经很久不下了,这时候也可能是天空望不见底,总让人走神罢。
如果天空也能像这条见底的巷子一样,也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深不可测地渊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