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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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翡翠楼在江湖上名声有多烂我就不说了。想剿灭翡翠楼的正道中人绝非少数，但这麽些年未能成事，原因之一便是根本无人知晓翡翠楼究竟在哪儿。一般而言，这种人人喊打的魔教定是匿身于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但若非阮青衣引领，我绝想不到洗雪镇这个不大不小的镇子上那家最不起眼的庄子就是他们总坛。
三进的宅子，古朴的用料，面前两个大石头狮子，对照影壁光洁无比，里头儿隐隐有人声，门前进进出出不少客商模样人。不时还有车来货往，看着混是热闹。
立在这庄子前，马甲摇头晃脑念着门上匾额：“翡翠庄…仁无市和无价，善存远义留真。”
我一挑眉头，这个翡翠楼还真敢说！欺世盗名真有一手。
马甲直点头：“倒是个好店铺。”
我哭笑不得，阮青衣却笑了：“马甲兄弟好眼光，正是个店铺。”
马甲眨眨眼睛：“卖翡翠？”
阮青衣一笑：“珠宝玉石略有所及。”却又眼光一转笑了一声，“若是马甲兄弟看上甚麽了，只管告诉我。”
“玉石甚麽的…放在身上招贼，拿在手上显摆，挂在腰上还沉，不如换成酱油吧。”马甲嘻嘻一笑，抬头挺胸就要进去。
阮青衣伸手一拉：“且慢。”
马甲看他一眼：“不是请我？”
阮青衣笑笑：“马甲兄弟，既然你是客，自然不走这门前人来人往之地。请随我来。”竟也不松手，拉着他转身往背街去了。
我略一沉吟，打量下四周也不见甚麽可疑之人，这便也跟了上去。
阮青衣拉着马甲一路行到背街，转进左手边第三家店铺，冲老板点个头，径直往里屋去。马甲跟着他进去还没站定，突然啊呀了一声。我一个劲步跟上去，才见他一只手扣在柜子门上，半个身子都陷在里头儿，阮青衣已经没影儿了。
我拉住马甲的手，才看见那柜子是个暗门，阮青衣一脸哭笑不得在里头儿看着他。我无奈的看一眼马甲，马甲笑笑：“呃，突然钻柜子…黑麻麻的，跟酱油一样…”
阮青衣叹口气：“虽则事无不可对人言，但毕竟马甲兄弟你要去的是我楼中重地，不得不委屈兄弟你一阵，还望莫见怪。”说时有意无意看我一眼。
我哼了一声：“今日我来只是陪我——呃，兄弟，免得他没心眼上了你们的当。至于你我之间正邪不两立，那也是自然！”
马甲哭丧了脸：“原来我只是你兄弟啊，唉唉唉，给我三两酱油淹死算了。”
阮青衣噗哧一笑：“那可也算不得淹死，顶多是熏死的。”
马甲歪头看看他，突然叹了口气：“阮青衣，听我一句劝，你做男装打扮定要比现在好看几分。”说完也不等阮青衣答话，自个儿低头钻进密道去了。
阮青衣愣得一愣，却见我也侧首看着他，这就哼了一声低头跟上。我耸耸肩，自也进去不提。
密道七转八绕，我暗自留心才发现里头儿岔极多，若非阮青衣指点，我们定要迷失途中。况且我心觉阮青衣也有意领我们绕圈儿，是故走上一阵我已然无法记住路途。
大约两柱香的功夫，我们终于出了密道。甫一见光亮，就听见马甲口中低呼一声，我不觉挑眉。密道口是座假山之中，扑鼻而来花香。
马甲轻轻道：“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我一怔：“甚麽？”
马甲回头笑了笑：“没甚麽。”说罢抬手摸了摸那蔷薇叶子，“原来已经是这时节了。”
我正想问甚麽，就听有个声音温和道：“马甲兄弟。”
转头一看，却是个二十上下的男子，满面含笑乌发星目。一身月白衫子，腰间一根翡翠明珠带，捏着折扇正抱拳行礼。
马甲上下看看他：“你就是那个甚麽楼主？”
这青年一笑：“正是苍伊。”
我心中一惊，久闻其名，却不想翡翠楼的楼主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马甲点点头：“你要见我？”
苍伊含笑道：“正是，有劳马甲君行这一段，委实是在下之过。”
马甲便上前与他见礼：“也不算甚麽委屈。”
两人便如多年不见的兄弟一般寒暄往前，我反倒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阮青衣行到我身后轻道：“韩少楼主，我家楼主有要事与马甲兄弟商议，还请你随我往偏厅用茶。”
我自然想晓得他们说甚麽，但也明白阮青衣不可能叫我跟了去，不若当探查翡翠楼也好。我转身随阮青衣往西侧去，路上看着院子里花木繁盛，随口道：“这院子倒也雅致。”
阮青衣掩口一笑：“都是楼主喜欢的。”却又看我一眼，“莫非韩少楼主觉着不像？”
我哑然一笑：“自然。”
阮青衣便似无限惆怅道：“楼主的性子，确实不像江湖中人。”
我看他一眼：“你以为江湖中人是甚麽？”
“快意恩仇。”阮青衣回头耸肩，“就如韩少楼主这般，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替天行道仗剑江湖。”
我倒叫他弄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不曾想你们楼主年少有为。”
阮青衣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我倒也不怕告诉你，这位楼主虽则年少，却是老楼主爱子，若非有惊世之才，老楼主又怎会传位于他？”
我一挑眉头：“这麽说来，他便是才继承者翡翠楼的。”
阮青衣展颜：“老楼主年前与你们这些所谓正道一战身受重伤，如今退隐闭关养伤，楼主诸事交由苍伊楼主，你便以为有可趁之机？”
我哼了一声：“阮青衣，你也忒小瞧人了。”
阮青衣咯咯一笑：“我劝你最好不要有那心思，天下不怕我魅惑之术的，原也只有楼主苍伊一人。”
我嗤之以鼻：“你那魅惑之术其实也就是内力催动摄人心魄罢了。”口中虽这般说，但我也明白。能不惧这魅惑之术的，除非是内力修为远胜阮青衣，否则越是挣扎抵抗越是要上当。
阮青衣行过棵桃花树：“却也不知楼主寻马甲做甚麽。”
我看他一眼：“人是你找来的，你却问我？”
阮青衣没有回头：“哪个问你？我也不过好奇罢了。”
我不觉心动：“那你们楼主如何得知马甲其人？”
“不过是我例行禀报每日之事，楼主便说想见马甲。”阮青衣语气轻快，我却觉得他似隐瞒甚麽。
转念一想我便道：“那为何连我一并叫来？”
阮青衣回身冷笑：“我请你了麽？分明是你自己跟来的。”
我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迎着头皮道：“那你却不阻拦？”
“阻拦有用？”阮青衣斜我一眼，“虽则我楼中守备森严，但多只苍蝇跟着总是讨厌，还不如把你一并带来关着了事。”
我一皱眉头，心头不悦却也晓得他所言考虑之事非虚。便是这一路行来，看家护院甚麽的纵然不见，但我亦知越是平静安稳越是可怕。
这就到了偏厅，阮青衣随意一指让我坐了，我也不客气，只茶水糕饼之类是不碰的。阮青衣冷笑道：“若要下毒，才不会这麽无用。”
我打定主意就是不吃，他倒也不劝。只是他不走，也不言语。我本就无甚好与他说的，两人这便各自看着一侧发愣。
阮青衣突道：“方才马甲兄弟说的，你听见了？”
我啊了一声：“甚麽‘华啊’‘莫如兄弟’的。”
阮青衣微微侧首：“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我颔首：“是。”
“这句话楼主常念。”阮青衣面色慎重。
“这话有甚麽不寻常？”
“华鄂相覆，便如兄弟间睦和荣显。”阮青衣轻道，“我们楼主说这话，便是告诉我们楼中兄弟。凡今时之人，恩亲侮莫如兄弟为最。”
我翻个白眼：“你们是邪教，不是书院。”
阮青衣瞅我一眼：“无知。”
我才懒得理他，但又觉得奇怪：“马甲说这话很奇怪麽？”
“不奇怪麽？”阮青衣反问道，“他看来完全不懂江湖之人之事，却又在江湖中现身。且口中所言与楼主不谋而合——”
“不过一句话，你说得别人就说不得了？”我挑眉应了。
阮青衣冷笑道：“韩少楼主，你是有意装糊涂还是当真不明白我也不想过问，但若有人敢对我楼主不利，我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过。”
“关我甚麽事。”我耸耸肩，“便真是有事，也是你家楼主自找的。”
阮青衣微微皱眉：“为何你不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哑然失笑：“我是真不知马甲之前和你们翡翠楼有甚麽过节，但从我认识他这几日看，倒是你们追着他不放。”
阮青衣一想颔首：“这倒是，若不是我去找你，也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我摆手道：“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们翡翠楼。邪魔歪道人人得——”
“还真是江湖少侠风采啊。”阮青衣抢白一句，再哼得一声撇嘴不搭理我了。
我便哼得更大声顶回去，正欲言语，就听门口一阵笑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我转头看去，就见那个甚麽苍伊正拉了马甲的手行过来，马甲面上带笑，正与他低声说着甚麽。虽则马甲是常常笑，然这般亲厚模样我确实未曾见过。也不知怎的心里一阵不悦，上前道：“说完了？说完我们走。”
马甲摆摆手：“不不不，我还要——”
“若是马甲君不嫌弃，便在楼中盘桓之日。”不得不说，这个苍伊身上倒是半分江湖味都没有，言谈举止亲和有礼，但这并不足以抵消翡翠楼在江湖上行的那些恶事。
是故我挑眉道：“嫌弃，非常嫌弃！”
苍伊但笑不语，马甲奇怪的看我一眼：“他又不是问你。”
我咬牙道：“你到底走不走？”
马甲眨着眼睛看我，一脸不解。我顿足道：“这是甚麽地方你知不知道？在这儿待过江湖中便当你是与翡翠楼有莫大关系，你以后还想不想在江湖上混了？”
阮青衣冷笑道：“我却真不知翡翠楼上上下下千余教众是如何自处的！”
我只管看着马甲：“我再问你一遍，走不走？”
马甲为难的看我一眼，再转头看看苍伊。苍伊甚麽都没说，只是浅笑着握紧他的手。马甲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我正要开口，我怒火中烧冲口而出：“马甲，你不是许了我麽？现在我叫你走，你走不走？！”
此言一出我后悔莫及，马甲眼中一亮噗的笑出声来，这就转身冲苍伊打个躬：“我家娘子催了，今日便算是马甲欠下的，日后定当登门拜访。”
苍伊倒不勉强，只是微微看我一眼：“倒不曾想韩少楼主有这喜好。”
我窘迫难言，马甲却呵呵傻笑道：“怎麽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苍伊看他一眼，似乎无意道：“若马甲君说是真，那便当真。”
马甲笑容一僵，却又摆手坦然：“不如此，又怎样？”
苍伊略一踌躇方道：“凤鸣山…”
马甲啊了一声，过来拉起我的手往外走：“我没去。”
我一怔，难道马甲等的是他？苍伊却道：“马甲君说未去，便是未去。”
马甲点点头：“有劳。”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马甲拉着我站定了道：“咱们…怎麽出去？”
阮青衣看了一眼苍伊面色方上前：“我送二位出去。”
此番却未走密道，而是引我们自后角门而出。立在门前，阮青衣深深看了一眼马甲方道：“本我也不欲多事，但楼主有令，命我告之韩少楼主一声，若是得空，不若回家走走。”
我转头看他：“甚麽？”
阮青衣却拱手望着马甲道：“青山不改。”
马甲便也学他抱拳：“江湖再见。”
阮青衣笑道：“二位慢行。”
这就出了楼转过巷子立在街上，马甲看我一眼：“想甚麽？”
“在想他叫我回家是做甚麽。”
“哦…呃。”
“你又怎麽？”
“我饿了…”
我一斜眼，马甲怪委屈的抓抓头：“我还甚麽都没吃呢…”
我叹口气，却又想起一事怒火中烧：“你方才为何说我是你，是你娘子？”
马甲更委屈的看着我抓头：“你不准我当娘子，只好你当喽。”
我…在我一掌拍死他前，就看见南天上腾起一道浅紫的烟，也就来不及理会马甲的疯言疯语，一气儿赶往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