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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祝家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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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走后,锦衣少年揉着酸胀发疼的肩头,狠狠啐了一声。
酒楼掌柜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连忙上前关切询问众人可有负伤。锦衣少年满心怒火无处发泄,猛地一把将掌柜推开,厉声呵斥他滚开。
随后他又抬手指向殿内一众食客,眼底戾气尽显,出言厉声警告:“今日之事,全都给我烂在肚里,谁敢往外多说一字,当心你们的舌头!”
继而转头,向身侧方才出声劝架的同伴道:“苏兄方才为何还与他说好话?不过是个不知来路的狂徒罢了,今日之辱,我改日必定讨回来!”
那同伴却全无争锋之意,垂眸沉吟许久,眼底藏着几分凝重顾虑,缓缓摇头。
“不可莽撞。”他望着少年人离去的街巷,低声斟酌道:“方才那人的气度、眉眼风骨,我总觉得格外眼熟。像是往年随父亲入宫赴宴时,曾在权贵云集的筵席上远远见过的人物。”
“京城藏龙卧虎,最是不显山不露水。”他抬眼看向身边好友,语气郑重,“能有这般从容气场,身手卓绝又气度矜贵的,绝非寻常市井子弟,多半是朝中功勋世家、将相高门的子弟,咱们最好不要主动招惹。”
周遭几人听罢,细细回想方才少年执扇而立、从容压人的模样,越想越心生忌惮,纷纷点头应和,先前扬言报复的话,就此作罢。
彼时,将军府外。
正午日头炽烈,侧门处丫鬟早已候在此处,手中备好裙衫,神色焦灼地不停向外张望,小声暗自嘀咕:“糟了糟了,小姐怎的还未归来,老爷回府都许久了。”
将军谢尧有两子,长男虽父姓,为谢君驰,长女虽母姓,为许君澜。沙场凶险,家中断不敢令二子一同随军出征,随父戍守边疆、上阵杀敌的任务给了谢君尧,而长女许君澜则看守府中内务与家族根基。
将军一家世代尚武,许君澜自幼耳濡目染,亦习得一身精湛武艺,性情洒脱不羁。将军素来疼惜此女,曾三令五申立下府规,严禁她未经报备私自离府。只因深知女儿心性刚烈冲动,一则防止与人起争端,无端惹下祸事;二则朝堂纷争不休,仇家暗藏,他唯恐有人暗中设下圈套,借机暗算女儿。
府中并非禁足,只是出门前需提前下人通传报备,这条规矩总令许君澜满心郁结。她素来随性自在,偏要受这般拘束,心中每每皆是不耐。
每逢将军入朝奏事或是校场督练兵士之时,便是许君澜借机溜出府的良机。往日她总能精准算好时辰,每每赶在父亲回府之前先行归家。
唯独今日例外。
恰逢长街百姓送别吕、祝夫妇,中途又无端惹上一场纷争,几番耽搁下来,终究错了时辰。
她快步奔至府门前,步履未停,随手扯下外层劲装,单手拎过丫鬟递来的罗裙,边走边仓促往身上套。
身后丫鬟蹙着眉,小声连连提醒,抬手欲指她的发冠,语声细碎急切。
可许君澜归心似箭,步履匆匆,风声裹挟耳畔,竟半句也未曾听清,只顾着整理衣衫,快步踏入府中。
穿过抄手游廊,直达前厅正堂。
见父亲安然端坐堂中,神色沉静,许君澜稍稍敛去一身浮躁,压下心底微乱的情绪,端正身姿,缓步走入,垂首轻唤:“父亲。”
端坐案前的谢将军抬眸看来,目光淡淡扫过她周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轻蹙,道:“你今日,私自出府了?”
许君澜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半分破绽,垂眸从容应答,道:“孩儿在书房听闻父亲回府的动静,便急忙放下书本前来请安,所以气急了些。”
谢将军闻言,非但未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无奈又了然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字字点破她的狼狈破绽:“一身温婉罗裙,却顶着利落玉冠束发。这般奇特的模样,不知是为父年岁已老看不懂如今少年的新风致了,还是偌大京城唯独你一人如此别致。”
一语落地。
许君澜浑身一僵,骤然抬手抚向头顶。
指尖触到规整紧绷的束发玉冠,直至此刻,她才明了方才丫鬟频频抬手示意、低声提醒为何意。
谎言被当场戳穿,许君澜垂着头低声辩解:“孩儿方才在府中听闻昭文榜上新贴了告示,一时心痒,便擅自出去瞧了……父亲息怒,下回再也不敢了。”
谢将军望着女儿垂头局促的模样,心头气闷又无可奈何。这话她不知说过多少回,次次闯祸皆是这般说辞,所谓的“下回”从来没有准数。
长长叹了口气,放缓了严厉的语气:“我并非不准你踏出府门。你若是单纯出门游赏玩乐,只需提前派人通传一声,我何曾阻拦过你?可你次次都一身男儿装束外出,动辄与人起冲突,今日殴打世家子弟,明日又与别家少爷争执不休,为父怎能不忧心忡忡。”
许君澜本还想开口辩解是那些纨绔世子行事跋扈,可抬眼望见父亲紧锁的眉头,又听见一声极轻的长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沉寂片刻,她想起远在边关驻守的兄长,轻声询问:“父亲这般愁闷,可是阿兄前几日托人送回家书的缘故?”
谢将军抬眸,抬手虚虚示意身侧椅位。
许君澜会意,步履轻缓上前,端端正正落座在堂屋客位的太师椅上,静静等候父亲言语。
谢将军缓缓颔首,语气沉郁:“也不全是为此。二十年前你母亲亲自领兵出征,将敌寇打得节节溃退,边境才得以安稳多年。”
闻声“母亲”二字,许君澜眸色骤然亮了几分。而将军提及亡妻,心口微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才接着沉声续道:“你兄长在家书中提及,北寇近日暗中蠢蠢欲动,他数次领兵前去压制,敌军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在边衡关外安营扎寨,大肆集结兵力。”
许君澜眉头一拧,直言道:“敌军这般行事,分明是蓄意挑起战事。不如让阿兄即刻写下奏折上报朝廷,请陛下将另一半虎符送至前线,集齐双符调遣大军主动出击,一举击退他们便是。”
许将军望着女儿一腔热血的模样,心中万般难处却不便向她明说。
将军府世代执掌边关兵权,而如今陛下猜忌将军府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屡次借机施压,想要收回这半枚虎符。
可近几年边关属实不太平,长子常年驻守前线,调度守军,抵御寇敌,全凭此符行事。倘若此刻再主动递折,请求大举调兵出征,只会加重君王心中的猜忌,反倒落一个拥兵自重的罪名。
朝堂之上的权衡难处,他无法对女儿明说。
谢将军缓了缓心绪,耐着性子同女儿剖析开战的重重祸端:“两国交兵绝非儿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大举兴师。战火一旦燃起,便不知何时方能止息,连年征战士卒死伤无数,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赋税徭役层层叠加,到头来受苦受难的,终究是寻常百姓。”
许君澜静静听着,轻轻颔首,一直在心中的想法如雨后春笋般疯长起来。
见女儿神色凝重,谢将军有意转开话题,想让她心境松快几分,便主动开口闲谈,问及方才街上的见闻。
许君澜顺势将方才街头百姓沿街相送祝大人与吕医师一事细细讲来,末了轻声感慨:“我虽未曾听闻二人过往事迹,可满城百姓自发沿街相送,心中满是感念,想来定是心怀仁善,值得万民敬重之人。”
许将军闻言淡淡一笑,眼中同样盛满欣赏之色,道:“早年陛下尚明辨是非,肯接纳逆耳忠言,如今心性早已大不如前,偏爱迎合心意的谄媚之语,朝中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辈愈来愈多。唯独祝时清心志始终未曾动摇,纵使屡遭贬谪责罚,依旧敢为苍生发声,直言点破陛下行事的过失。”
“那吕医师更是难得,她本是宫中御医之首,医术冠绝皇城,只是她心怀万民,常出宫为贫苦百姓义诊施药,耽搁宫中贵人诊视,引得宫内权贵颇多不满,屡遭苛责惩戒。她性子刚烈傲骨,竟主动辞去御医之职,可宫中上下无人能及她医术,最后又再三请她复职回宫。”
许君澜听得极为认真,眉眼间满是敬佩,忍不住由衷夸赞:“原来二人竟有这般风骨。祝大人敢直言谏上,吕医师愿舍权贵荣华只为黎民,这般品性,实在令人钦佩。”
谢将军闻言眼底浮出几分惋惜:“只是祝时清太过执拗刚直。早前多地州府治理荒疏,朝廷拨下的钱粮落实不到地方,人力补给跟不上建设,可赋税徭役反倒层层加征,害得一方百姓苦不堪言。此事朝野皆知,旁人皆缄口避祸,唯独他数次递折劝谏,直指朝政弊病,更是在金銮殿上公然直言陛下治理失当。朝堂之上龙颜大怒,陛下再也容不下他,便下旨将他全家贬徙,远赴边衡任职。”
许君澜听后也跟着摇头惋惜。
讲到祝氏夫妇二人,谢将军似忽然忆起一桩陈年趣事,眉眼稍展,颇有兴致道:“君澜还记不记得祝家的千金?”
许君澜闻言微怔,眸色几不可查地暗了一瞬,既没有摇头,也未曾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谢将军蹙眉沉吟片刻,终究是年岁渐长,旧事记不真切,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父年纪大了,一时竟记不清那丫头的名讳。只依稀记得,你们儿时曾相伴相处一段时日,你比她稍长几岁,对她也是格外喜欢。”
“时日太过久远,孩儿记不清了。”许君澜语声平淡,不起波澜。
谢将军没再追问,只当真以为女儿时隔多年全然记不清旧事,便同她娓娓道来:“说起来,祝家这丫头也是命途波折。早年陛下曾有意赐婚,欲将她指给大皇子,结一段皇家与贤臣的良缘。可祝时清心思通透,知晓朝堂深浅,数次委婉上疏推辞,说辞都是女儿年龄尚幼,心中不舍。”
许君澜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未曾出言搭话。
“那时候陛下龙颜不悦,为此耿耿于怀,次次都罚祝时清闭门思过,禁足府中不得外出。陛下自身也憋着一腔闷气,接连数日无心处理朝政。时隔多年,如今祝家再次遭贬,举家迁往边衡,那姑娘也早已长大成人,不知陛下心中是否还留有当年赐婚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