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她一定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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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君澜安静起身，独自走出厅堂，立在庭院老桂树下。目光落向院墙分割出的一方狭小云天，院中静悄悄的，唯有枝叶随风簌簌轻响。
她微微敛眸，唇瓣轻轻翕动，带着极轻极浅的气息，低声呢喃出两个字：“袅袅。”
那时的暖阳，那时的晚风，那时的月色，分毫都清晰镌刻在心底，她又怎么能忘了。
可偏偏，她快要记不清她的模样。
在无数个日夜她拼命回想，记忆里那张幼时小脸却模糊不清，朦胧零散的五官反复在脑海浮沉，却怎么都拼凑不出完整模样。
许君澜心口重重一沉，绵长的闷气自肺腑漫上喉头，最后化作一声极轻、几乎融在风里的叹息，无声泄出。
这般温柔和善的袅袅，身边向来不缺相伴交好的友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亦无关紧要。
许君澜抬手扬声唤来身侧侍立的丫鬟，道：“你往九曲深巷走一趟，还是巷尾那家小铺，买一匣金桂花生酥”
丫鬟恭顺躬身应下，心底却满是不解。府中点心精致繁多，口感滋味远胜过街边简陋糕点，可自家小姐独独偏爱这一味，从前还常常独自出府，绕远路只为买到它。
……
宫城长街宽阔肃穆，穿青绿宫衣的内侍捧着加急军折，脚步飞快疾奔而过，一路扬声嘶吼，声响穿透层层宫阙：
“急报——北寇集结大部兵力大举增兵边衡关外，连频繁越界挑衅，边关防线压力剧增！”
“急报——边境守军寡不敌众，节节退守，阵前死伤无数！”
“急报——镇边中郎将急递奏章，恳请朝廷速调援兵，出关御敌！”
一道道裹挟边关烽烟的急报接连送入宫墙，原本心中暗藏盘算的天子，此刻再难安坐龙椅，当即传下口谕，御门急召文武百官即刻齐聚金銮大殿议事。
百官匆匆整冠列队，殿内气氛沉如寒铁。
天子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群臣，视线落在立在武官班首的谢将军身上，眼底翻涌着两难。
往日他时时忌惮谢家世代掌边关兵权，几番旁敲侧击想要收回半枚虎符，可眼下北寇重兵压境，边关危在旦夕，满朝之中唯有谢将军通晓边衡地形，深谙对阵北寇的战法。
天子指尖重重叩击御案，强压下心底对谢家兵权的猜忌与权衡，面向阶下朝臣，高声传下圣旨，洪亮话音震彻整座金銮殿：
“北寇狼子野心，屡次越界屠戮边境军民，边衡关外危局已迫在眉睫。传朕旨意，授谢老将军镇北总帅一职，调拨京畿两万精锐铁骑，命其即刻领兵奔赴边衡关外，统一调度边关原有驻防兵马，全力抵御北寇大军进犯！”
话锋一转，他即刻颁下层层制衡安排，字字句句皆藏帝王防备之心，高声宣旨道：“擢升骁将沈韦为随军副将，分领半数步卒，凡行军布阵、攻守谋划，须与谢将军一同参议决断；另调拨五千弓弩手归副将统辖，军中凡调兵遣将、排布大军，务必由谢将军与副将二人共同署印，方可传令调遣。”
话音落，谢将军跨步出列，双膝跪地，一身甲胄铿锵作响；身侧沈韦紧随其后，俯身伏于丹陛之下，齐声朗声应道：“臣，遵旨！”
领旨起身，内侍递上调兵圣牒，朝会顷刻散尽。谢将军与沈韦不敢延误半分，即刻奔赴大营清点军械、核对粮草、整编各部士卒。
三军要在三日之内尽数整顿完毕，整座京城武风肃肃，连将军府内亦是人心躁动。下人们往来奔走，搬检行囊、整理甲械，口中频频传报大军不日出征的消息。
庭院廊下，许君澜静立良久。
一身素色常衣衬得她身形清挺，眉眼沉静无波，旁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唯有她自己心底早已百转千回。
她太清楚父亲性情，素来惜她护她，绝不肯让她半分沾染边关刀兵凶险。可北寇压境，边境烽火在即，她自幼随父习枪练弓，熟读兵阵战法，岂能安居府中，坐看家国受扰？
念头落定，她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决绝，再无半分犹疑。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
许君澜随口同府中下人说辞，只称府里烦闷，想独自出门闲逛散心，下人早已习惯她时常外出，未曾多想。
她一路不紧不慢穿行闹市，专挑僻静无人的街角小巷钻，确认四下无往来行人后，迅速取出提前藏匿在巷中青石夹缝里的粗布衣物，利落换上身。
长发尽数高束藏于皂色网巾之内，腰间以粗布紧束，一身素褐短褂利落干练，硬生生扮作了个眉目清俊，身形挺拔的年少武者。
她刻意压低眉眼，敛去惯有的锐气，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拘谨，独自出城，混入城郊乱糟糟的应征乡勇之中。
此刻边关告急，募兵只求速补兵员，官吏连户籍文书都无暇细查，更无画像对照，只求体健、能执兵、可随军即可。
队伍缓缓前移，不多时便轮到了她。
案前官吏满脸倦色，执笔悬于名册之上，眼皮微抬，草草看向身前这名清瘦少年，声线沙哑刻板：“姓名。”
许君澜喉间微压，音色压低得干净利落，无半分女态，平静应答：“许胜之。”
“年纪。”
“20。”
官吏笔尖轻划，又随口问询：“家住何处？家中几口人丁？”
她面色淡然，神色镇定从容，早已备好说辞，不慌不忙答道：“城西西柳村，家中唯有老父，嗜酒闲散，无有余丁。”
说辞寻常朴素，毫无破绽，全然是乡野少年的寻常家世。
官吏闻言未起半点疑心，目光在她身上粗略一扫。眼前少年看着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站姿稳正，不似寻常弱质乡勇，便顺势问道：“军中厮杀、行军备战，拉弓执刃之技，可会？”
许君澜微微垂眸，长睫轻覆眼底，唇角压着极淡的克制，刻意藏起一身精湛功底，语气谦和又本分：“早前曾在城中富户家里做过几日护院，跟着府中武师学过粗浅的刀法，枪法与弓术也略懂一二，尚可操练，能上阵听令。”
官吏不耐多费口舌，挥手令她当场演示。
她上前几步，取过旁侧备用的硬弓与制式短刃。
面上依旧是沉静自持的模样，不见张扬，动作却行云流水。搭箭、拉弦、稳臂、瞄准，整套动作规整稳当；挥刃格挡、基础劈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太懂军营募兵的尺度——太强会惹人注目，太弱会被剔除名额。
今日她只求合格入册，绝不会露出半分过硬功底。
一番实操完毕，所有项目尽数达标。
官吏连日操劳，疲于赶工，见身手过关，穿着打扮家世均普通，再无半分盘问的兴致，微微颔首，提笔落字，潦草却笃定地将“许胜之”录入新兵名册，随口道：“入列候命，三日后随大军赴边衡关外。”
闻言，立在原地的“许胜之”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沉定的微光。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在心底无声默念着边衡二字。
一边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总得偿所愿奔赴沙场；心底又悄悄翻涌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雀跃，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这份欢喜从何而起。
三日转瞬而过，城外城门旌旗林立，数万将士列阵整装，铁甲映着天光，战马嘶鸣不绝。谢将军一身厚重战甲，立在全军前列，神色凝重，只待吉时一声令下，便挥师奔赴边衡。
送行的百姓、将士家眷挤在道路两侧，哭声、叮嘱声交织一片。许君澜混在新兵队伍正中，特意抓了地上尘土抹在脸颊，掩去原本秀丽的眉眼，埋着头静静立在队伍之中，始终不敢抬眼，唯恐一抬眸便会被不远处一身戎装的父亲认出。
谢将军目光缓缓扫过熙攘拥挤的送行人群，往来人影交错杂乱，看得人眼花缭乱，来回望了数遍，始终寻不到女儿，侧过头，问身侧的管家：“小姐去哪了？”
管家连忙躬身回话：“回老爷，听小姐身边的丫鬟说，天还未亮的时候小姐便独自出门去往城外净云寺，说是要为您和远在边关的少爷求取平安符。”
说完管家转头朝城门来往的道路远处望了一眼，眉头微蹙，接着说道：“算下来小姐已经去一个多时辰了，到如今也不见人影，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事儿耽搁。”
谢将军抬眼望向净云寺所在的城郊方向，前路绵长，身旁将士皆已整装列队，既定出发的时辰将近，队伍不能久在此处停留。
一声悠长军号自城头响起，催促大军即刻开拔。谢将军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眼底盛满温柔怅然，低声自语：“我这女儿，有这份牵挂之心便足够。于我而言，她便是我此生最安稳的平安符。”
心中再无半分迟疑，他勒紧手中马缰，抬手挥动令旗，号令全军即刻向前开拔。
漫长枯燥的行军路途就此开启，队伍日日徒步穿行黄土山道，尘土漫天，人人步履沉重。
许君澜自幼在将军府习枪拉弓，筋骨坚韧，可这般风餐露宿，日夜赶路的苦日子，她从前半分未曾体会。
启起初两日，她处处难以适应，漫漫长夜总难以安眠，然而不过短短三四日光景，她反倒慢慢品出几分独属于旷野的意趣。每到夜深人静，抬眼便是漫天澄澈繁星，天地辽阔，倒也生出几分自在洒脱，只当以大地为榻，苍穹作帐。
她行囊里藏着一小袋花生酥，是临行前特意备好随身带着的，歇脚时她便拿出一两块。
起初她只觉这花生酥味道平平，只是有人曾轻声与她说道，人若是心中郁结难受，吃上几分甜物，心中愁苦便会消散大半。
于是，每逢心绪烦闷之时，她便会取一块细细品尝，后来心生愉悦的时刻，也会不由自主摸出一块，最后，吃花生酥成了习惯。
为什么会成为习惯？她一定是喜欢的，在不知不觉中。
为了不引人注目，行军途中她向来独来独往，歇脚时也专寻僻静角落默然静坐。这支新军男女卒混编，皆是年岁相仿的年少，不少人性情开朗，爱结伴闲谈说笑。
队伍里有一名性子温顺憨厚、待人热忱的女卒名唤田向阳，心思比旁人细腻几分。她见许胜之连日行军始终孤身独行，沉默寡言，便主动放缓脚步凑上前搭话。
“入了军营皆是同袍，我姓田，你喊我向月就好。不知你叫什么？”
许君澜刻意压低声线，音色沉稳平淡：“许胜之。”
田向月眉眼骤然一亮，由衷笑着赞叹：“胜之，好名字！寓意得胜安归、旗开凯旋，真是个讨喜的吉利名头！”
语罢她又随口追问：“那你老家是何处的？”
“城西西柳村。”
田向月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神色：“哟！竟是实打实的同乡！我在西柳村土生土长十几年，村里男女老少我尽数眼熟，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这话一出，许君澜微微一滞，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稍作停顿，语气从容地圆道：“我自小寄居城中富户府中做护院，常年居于城内，极少回乡，故而乡里之间无人识我。”
田向月闻言老老实实点了点头，面上全然是信任之色。可她目光细细落在许胜之清隽白净、无半分劳作风霜的眉眼身形上，心底悄然萦绕起一缕浅浅的疑惑。只是她生性憨厚温善，不善揣测旁人，纵使心头存疑，也只是默默压下，半句不曾多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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