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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尚书一家, ...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吏部尚书祝时清,身居六部要职,位列卿辅,本当恪守臣节,体察朕心。然其数次执论悖逆上意,罔顾朝堂规制,不识君臣本分。念其往日略有微功,免其牢狱刑责,削现任官职,降授边衡知州,即刻携家眷赴任,不得在京师逗留。此后潜心思过,安守地方职守,若再有行止失度,从重论罪。

      布告朝野,咸使闻知。

      钦此。”

      ……

      谕旨刚刚张贴在昭文廊的白壁之上,街巷民众纷沓而至,长廊转瞬人头攒动,皆驻足细读此番朝廷诏令。

      不过半个时辰,这则消息便传遍了京城,市井百姓感念他素来正直,无不为之扼腕惋惜;朝堂众官之中,却不乏夙昔存有嫌隙之人,暗自窃喜。

      近晌时分,城门周遭人流较往日愈发稠密,四下却一片沉寂。一众百姓自发候在路旁,都只为目送那位朝中重臣远赴边衡,满心怅惘,无人谈笑喧哗。

      城门正对的二层酒楼上,临窗雅座聚着数名世家纨绔。凭栏俯瞰楼下黑压压静立的万民,望着这肃穆相送的光景,非但无半分动容,反倒个个面露讥诮。

      座中最显眼的少年锦衣玉冠,眉眼张扬,正是吏部侍郎的外甥。往日尚书在位,压得其舅父多年不得舒展,如今尚书一朝贬谪,吏部大权悬空,侍郎上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人轻摇折扇,唇角噙着凉薄笑意,语调轻佻刻薄:“不过是个触怒龙颜、自毁前程的贬臣,革职外放已是从轻发落。这群百姓倒会装情重义,白白做这无用姿态,看着着实滑稽。”

      旁侧锦衣少年嗤笑一声,接话更是冷硬:“不过一介贬臣落职离京罢了,这群庶民倒似是送什么千古贤臣,未免小题大做。往日他在朝中仗着自己是圣上年少时的先生,挡了多少人的路?如今落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摇扇少年放缓了手腕,方才戏谑散漫的眉眼敛去几分轻浮,微微前倾身子,低声道:“话也不能说得太过绝对,陛下素来不喜臣子违逆自身心意,唯独对他始终留存几分敬重。先前他便因屡次直言上谏,先后两回被贬往外地。奈何他理政之才实属难得,等陛下怒火平息,总会下旨将他召回。而且每一次复官回京,官位反倒往上擢升一等,几番起落,终是坐到如今吏部尚书的位置。”

      锦衣少年似乎知道点内情,垂眸抿了一口热茶,语气轻淡却字字狠绝,道:“边衡地处边境,战事纷乱,路途遥远艰苦,若是任职期间突生变故,也是天意难测,又能怪到谁头上?朝中的那些大臣不会放任威胁自己地位的人不管。”

      这番谋算之言太过凶险刺耳,这些只懂寻欢作乐的的纨绔不敢接话,陪笑几句后,对着那锦衣少年殷勤道:“说得是!旧人落幕,方有新人出头。从前尚书压着吏部多年,令尊大人步步受制,如今他远贬荒隅,不出旬月,吏部定然便是侍郎大人做主了。”

      又一人凑上前奉承,语带恭维:“往后朝中吏部要务,皆要仰仗令舅提携,公子如今可是妥妥的新贵近臣,前途不可限量。这般失势旧臣,哪里值得世人挂怀?不过是过往云烟罢了。”

      几人围坐闲谈,你一言我一语,字字轻鄙凉薄,将满城百姓的赤诚敬重,肆意嘲弄、视作笑谈。

      楼下万民垂首惜别,楼上纨绔冷眼讥嘲,一热一冷,咫尺天地,道尽人心参差。

      酒楼最里侧的靠窗位,坐着一位身着素色窄袖长衫、束发利落的少年人。身姿挺拔,眉目清冽,一身装束利落飒然,看着俨然是寻常世家公子模样。

      指尖轻捏茶盏,慢条斯理啜饮热茶,始终未曾抬眼望向喧闹的邻座。待到那锦衣少年话音落下,一阵低低的冷笑自唇边漫出,声音不大,清晰传入几人耳中:“朝堂官位,凭才干德行坐稳,不是谁挡了谁的路。如今人刚离京华,诸位便急着论成败、攀新贵,果真庸人不知自身庸。”

      “什么?”一名青衫男子微微侧身,目光直直投向声音所在的方位,不是恼怒,是错愕,是不可置信。

      长久身居京中权贵圈层,周遭之人无不曲意逢迎,他们从未料到,竟有人敢于当众出言讥讽一行众人。

      少年人将手中茶盏稳稳搁在桌面,周身一派从容,没有半分怯意,目光径直迎上众人投来的视线,坦然对峙:“我说,你们愚蠢至极。”

      锦衣少年脸上矜傲的笑意僵在原处,一时竟来不及生出怒意,只沉沉看向角落人影:“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只是在说一些实话。”

      没有激愤,没有挑衅的锋芒,仅仅是平铺直叙的一句,可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反倒压得对面几人一时无言。

      锦衣少年眉头紧紧皱起,语调骤然裹上一层凛冽愠意:“真是不怕死的东西,你可知我等的身份?”

      话音未落,同桌几名世家子弟尽数起身,缓步围拢至少年人桌案之前。几道挺拔身影并肩立着,居高临下地俯瞰席上之人,层层阴影落下,将他周身的方寸之地隐隐笼罩,意图借着声势压得他心生怯意。

      少年人抬眼望着眼前这群人声势浩大的阵仗,心底只觉荒唐可笑。不过几句逆耳之言,便要仗着家世摆出这般威压,可见平日里多有嚣张。

      唇角噙着一抹凉薄浅笑,手腕轻翻,唰地一声甩开掌中折扇,风声轻响,利落干脆。接着不慌不忙地站直身躯,彻底褪去落座时的闲散,稳稳与众人平视。

      目光冷澈锋利,无半分怯意,定定落在那名锦衣少年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讥讽:“你?不过是侍郎家不知名的亲戚,在这京城作威作福久了,真觉得高人一等了?”

      那锦衣少年脸色骤然铁青,眼底愠怒翻涌成戾气,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体面。他怒喝一声:“找死!”

      轰然一声巨响,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震得杯盏碗筷齐齐弹跳滚落。下一刻,他戾气暴涨,抬手掀翻整张案台!

      杯盘碎裂、茶水泼洒一地,狼藉四溅。

      他双目赤红,满脸阴鸷狰狞,胸中怒火滔天,根本不顾场合礼数,攥紧铁拳,带着一股蛮横凶悍的劲风,径直朝着少年人面门狠狠砸来!

      可立在原地的少年人无分毫惧色,反而唇角上扬了几个度,五指一收利落合上折扇,别入腰间玉带。

      待到拳风将至,抬掌精准探出,单手稳稳扣住少年的手腕,指尖力道骤然收紧,借着对方冲势顺势往后狠狠一折。

      “啊——!”

      剧烈的脱力痛感瞬间席卷全身,锦衣少年胳膊被拧得弯折,痛得浑身痉挛,失声痛呼。他又羞又怒,不甘受制,猛地抬起另一条胳膊,再度握拳强攻过来。

      少年人眼疾手快,转瞬便擒住他另一只手腕,双手反向死死扣压,力道干脆凌厉,直接将他整个人双臂反剪,狠狠按在身后的雕花栏杆之上,动弹不得分毫。

      周遭世家子弟见领头之人被制,颜面尽失,顿时恼羞成怒,齐齐踏步上前,欲要联手解围。

      少年人单手牢牢压住不断挣扎的锦衣少年,另一只手腾出,抽出别在腰间的折扇,硬实厚重的扇骨带着凌厉风声,反手狠狠扇在最靠前那人的侧脸。

      清脆凌厉的响声炸开,那人猝不及防,半边脸颊瞬间火辣剧痛,惨叫一声,身子重重踉跄后退,狼狈跌翻在地。

      余下众人脚步骤然刹住,心头骇然骤起。

      少年人手持合拢的折扇,逐一一指向身前蠢蠢欲动的众人,眸光凛冽如寒刃,气场压迫十足。

      望着他一手制住锦衣少年,一手持扇威慑众人的模样,脚步猛地顿住,无人再敢上前。

      锦衣少年还在拼命挣扎,见挣脱不开便咬牙切齿的嘶吼道:“你竟敢对我动手,待我禀明我舅父,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人闻言,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戏谑一声:“哦?”

      话音刚落,按住少年双臂的力道骤然加重。

      “呃啊——!”

      骤然加剧的剧痛猛地窜遍四肢筋骨,锦衣少年浑身一颤,方才的狠戾气焰瞬间崩塌,再也撑不住狠话,连连痛呼出声。

      混乱间,酒楼掌柜不停擦着额角冒出的冷汗,慌慌张张从楼梯快步奔上来,看见廊间一片狼藉,连忙上前哈着腰,小心翼翼出声劝解:“诸位贵客!有话好好说,万万不可在小店动武,伤了和气,伤了和气啊!”

      僵持不下之时,人群中走出个识时务的,他观战许久,见对方身手强悍、气度凛然,暗自嘀咕了几句,当即快步上前,双手抱拳,姿态恭谨诚恳:“这位兄台息怒,口舌纷争演作拳脚相向,实属不妥。今日是我等失仪,我代我这位兄弟向你赔个不是。”

      少年人本也无意将事态继续扩大,眼见对方主动服软递来台阶,眸中冷意稍稍收敛,缓缓松开压制锦衣少年的双手。

      锦衣少年重获自由,连忙踉跄后退,捂着酸痛发麻的双臂,仍不甘心地瞪向少年人,只是碍于方才的苦头,不敢再度上前寻衅。

      那同伴见僵局化解,目光细细打量少年人一番,略感迟疑,拱手开口问道:“这位兄台,观阁下样貌,分外眼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少年人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并无印象。”

      只是说完这话,少年人微微偏了偏头,再度甩开折扇,扇面抬起,恰好遮住半张面容。

      那人依旧心存疑惑,目光不停在他身上徘徊,苦苦思索。

      就在这时,酒楼楼下骤然喧闹起来,街巷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凝神细辨,“祝大人,吕医师”几个字尤为突出。

      少年人闻声,顺势移步至廊边,凭栏朝下眺望。

      街面上人头攒动,百姓沿街而立,齐齐向着一辆马车躬身致意。

      那马车外观陈旧简陋,木漆剥落,墙板满是修补痕迹,半点没有官员车驾的威仪。

      祝大人一身浆洗得泛白的素淡官袍,站在车前手握长鞭充当车夫。厚实的布帘严密垂落,遮得严丝合缝,瞧不清车内光景,可满城百姓心里都清楚,帘内安坐之人正是吕医师及其家眷。

      夫妻俩为官行医心怀苍生,待人慷慨仁厚,素来两袖清风,家底微薄,身边连一名仆从也无力添置。

      拥挤的人群之中,忽然冲出一名面色憔悴的布衣百姓,他眼眶通红,哽咽着高声呼喊:“吕医师!”

      闻声之际,紧闭的深色车帘被轻轻撩开,一只纤细温润的玉手自帘后探出,手中托着托着一小包备好的草药,递向那名百姓。

      那人见状双手颤抖着接过药包,泪水纵横,对着马车连连叩首,感激涕零,口中不住道谢。

      借着街间明亮天光,楼上凭栏的少年人透过窄窄的帘缝,隐隐瞥见车厢之中坐着两人,帘后递出草药的少女身形清雅柔和,身侧静坐着的身影,想来便是众人所说的吕医师。

      楼上廊边,扇面之后的少年人眸光微微一动,原本漫不经心的眼底浮出几分稀奇。

      收合折扇,转身寻到等候一旁的酒楼掌柜,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一并结清茶水开销,连同方才打斗损毁桌椅器皿的赔偿。

      交代完毕就不再停留,径直迈步走下楼梯,酒楼门外早有马车静静等候,少年人登车落座,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消融在往来不息的街巷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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