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清吧走起 你的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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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快十点，排练室的冷白光线下，江琪念对着乐谱，感觉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最后一个乐章该怎么收尾？她试了又试，脑子里却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烦躁的白噪音。
“还是没头绪？”祁俞的声音从钢琴边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出来的分谱草稿，上面有他做的细致标记。“要不要一起看看？也许换个思路。”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贯的认真。江琪念知道他是真想帮忙，但此刻她心里那团乱麻，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更别说和别人讨论了。她疲惫地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闷响。“算了，脑子是木的，看也白看。”
就在这时，排练室的门被“哐”一声推开，带着一阵风。林景深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各位！别在这儿对着谱子发霉了！我知道一个好地方，特解压！”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叶蓁蓁，则优雅地翻了半个白眼，但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她今天穿了件丝质衬衫，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皮衣，看起来既随性又飒爽。“林医生口中的‘好地方’，通常需要打上问号。不过这次，”她顿了顿，看向江琪念和祁俞，“确实还不错。一个清吧，很安静，音乐也好，关键是——能抽雪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点慢，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意味，显然是说给某人听的。
“雪茄？”江琪念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祁俞。祁俞眉头已经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不去。”祁俞言简意赅，重新低头看手里的谱子，“我们还有工作。”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林景深大步走进来，一把抽走祁俞手里的谱子，“祁总监，劳逸结合懂不懂？你那宝贝音乐会还有两周呢，不差这一个晚上！那地方真不是普通闹腾的酒吧，是会员制的，特安静，能喝点东西，听听爵士，顺便——”他冲祁俞眨眨眼，“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绅士消遣’。”
“我对‘绅士消遣’没兴趣。”祁俞伸手要拿回谱子。
“哎呀，走吧走吧！”林景深灵活地躲开，转而看向江琪念，使出杀手锏，“江老师，你看你愁的，眉头都能夹死蚊子了。换个环境，说不定灵感‘唰’就来了呢？我跟那老板熟，他藏了不少好酒，给你调杯度数低又好看的，保证喝完心情舒畅，看谱子都顺眼！”
江琪念其实也没太大兴致，但被林景深这么一说，再看看祁俞那副“不赞同但懒得跟你争”的冷脸，心里那点逆反和想暂时逃离排练室的心思反而冒了出来。她确实需要透口气。
“要不……就去坐一会儿？”她看向祁俞，声音不大，“就一小时。”
祁俞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阴影和眉宇间的倦色，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接过林景深递回来的、已经有点皱的谱子，仔细抚平。“一小时。十二点前必须回。”
“得令！”林景深欢呼一声，拉起叶蓁蓁就往外走，“走走走，叶大小姐，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我林某人挑地方的品位！”
叶蓁蓁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林景深！我鞋跟高！”
那家所谓的“清吧”隐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的巷子深处，门脸极其低调，只有一块小小的黄铜招牌，刻着花体的“Whisper”（低语）。推门进去，和外界的清冷截然不同。暖暗的灯光，深棕色的皮革沙发，厚重的实木桌子，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温暖的木头、旧书、咖啡、以及一丝极淡的、醇厚的烟草混合着酒桶的复杂香气。背景音乐是音量恰到好处的蓝调钢琴，沙哑的女声低吟浅唱，确实一点也不喧闹。
林景深果然和老板认识，一个留着精致短须、穿着马甲的中年男人。他笑着打了招呼，将他们引到靠里侧一个半圆形的卡座，私密性很好。
“想喝点什么？或者，”老板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明显是生客的江琪念和祁俞身上，温和地建议，“先看看酒单？我们也有不错的无酒精特调。”
“来这儿怎么能不喝酒！”林景深率先拿起厚重的皮质酒单，翻得哗哗响，一副熟客派头。“给我来杯……嗯，Old Fashioned（古典鸡尾酒），要你们家自浸的樱桃白兰地的那款。”
“好的，林先生。”老板记下。
叶蓁蓁看都没看酒单，直接对老板说：“Gin Fizz（金菲士），基酒要Monkey 47（猴子47金酒），蛋清打细腻点，谢谢。” 语气熟稔，显然是懂行的。
轮到江琪念，她看着密密麻麻、很多看不懂名字的酒单有点犯难。她平时很少喝酒，对烈酒更是敬而远之。
“有什么……适合女生，不太烈，好看一点的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老板了然地点点头：“可以试试我们的‘仲夏夜之梦’，接骨木花利口酒为基底，加荔枝汁和一点点起泡酒，口感清爽，甜而不腻，酒精度很低，装饰也很漂亮。”
“就这个吧，谢谢。”江琪念松了口气。
最后是祁俞。他快速扫了一眼酒单，合上。“一杯Dry Martini（干马天尼），金酒用Bombay Sapphire（孟买蓝宝石），越干越好，橄榄一颗。另外，一杯苏打水，加冰和柠檬。” 他甚至没问有没有，直接报出了精确的要求，完全是平时点单的风格。
老板挑眉，笑着应下：“行家。马上来。”
点完酒，林景深的表演欲上来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炫耀：“既然来了这儿，不试试雪茄，等于白来。老板，把你那盒……就我上次看中的，古巴的，拿来瞧瞧。”
叶蓁蓁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说话，眼里满是“我看你能演出什么花来”的戏谑。
老板很快拿来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深褐色的雪茄，散发着浓郁的、类似巧克力和皮革的醇香。林景深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支，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点点头：“就这支吧。工具也拿来。”
剪口器、喷枪、烟灰缸一一摆上。林景深努力回忆着不知从哪部电影里看来的步骤，先用剪口器小心翼翼地剪掉雪茄头——剪得有点歪。然后，他拿起长柄喷枪，点火。蓝色的火焰“噗”地窜出，他学着样子，将雪茄尾端在火焰上方慢慢转动烘烤，动作略显僵硬。
终于，他觉得差不多了，把雪茄叼在嘴里，凑近火焰，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咳——！！！”
预料之中的猛烈咳嗽瞬间爆发。林景深被那口浓烈辛辣的烟气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把雪茄拿开，趴在桌上咳得惊天动地，刚才那点“优雅绅士”的范儿碎了一地。
“噗——”叶蓁蓁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直抖。“林景深，你是在表演人体空气净化器吗？”
江琪念也赶紧给他递水，忍着笑：“慢点慢点。”
祁俞则面无表情地伸手，拿过那支被“糟蹋”了一口、还在冒烟的雪茄，熟练地在烟灰缸边轻轻磕掉前端可能烧焦的部分，然后用喷枪重新、均匀地烘烤了几下，动作流畅自然。最后，他拿起雪茄，在指尖转了转，看向咳得差不多的林景深，语气平淡：“雪茄不过肺。是让烟气在口腔里停留，品味香气，然后缓缓吐出。像你这样猛吸，不如去吸汽车尾气，见效更快。”
林景深灌了半杯水，好不容易顺过气，脸还红着，闻言哀嚎：“祁俞！你不早说！你肯定早就会！就等着看我笑话是吧！”
“我以为以林医生博览群片（电影）的阅历，至少看过基础教程。”祁俞把处理好的雪茄放回烟灰缸架子上，没再碰。
这时，酒陆续上来了。
林景深的 Old Fashioned 装在厚重的方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浸泡着一大块冰，里面有一颗暗红色的樱桃和一片橙皮，看起来沉稳浓烈。
叶蓁蓁的 Gin Fizz 则是高脚杯，乳白色细腻的泡沫高高堆起，上面点缀着一小片薄荷叶，清新又优雅。
江琪念的“仲夏夜之梦”令人惊艳。细长的香槟杯里，是梦幻的淡紫色液体，底层沉淀着细碎的银粉（可食用），缓缓向上渐变成透明的淡金，杯口装饰着一小串新鲜荔枝和一朵可食用的三色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把星空和夏夜装进了杯子里。“好漂亮！”她忍不住低声赞叹。
祁俞的 Dry Martini 用的是经典的倒三角杯，酒液清澈冰冷，杯底静静地沉着一颗青橄榄，简约到极致，透着一种冰冷的禁欲感和力量感。旁边的苏打水杯壁上凝着水珠，里面漂浮着两片黄柠檬。
“来，为我们忙碌的音乐家，和即将到来的伟大音乐会——”林景深重新活过来，举起杯子，强行挽尊，“——以及本司机今晚精湛的停车技术，干杯！”
“停车技术就免了。”叶蓁蓁笑着碰了下他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四只杯子轻轻相碰。江琪念小心地抿了一口自己的酒，果然，荔枝的甜香和接骨木花独特的风味完美融合，气泡感轻柔，酒味很淡，更像一杯高级的果汁饮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祁俞只喝了一小口他的 Martini，眉头都没动一下，似乎那高度数的烈酒对他来说和白水没什么区别。他更多时候是在慢慢喝那杯苏打水，目光偶尔落在江琪念被梦幻酒液吸引、微微发亮的眼睛上。
几口酒下肚，气氛明显活络了。林景深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今天在医院遇到的奇葩病人，叶蓁蓁则吐槽画廊里某个附庸风雅、非要指手画脚的“藏家”。江琪念听着，时不时被逗笑，那些关于乐谱的烦心事似乎真的被暂时推远了。
“说起来，”叶蓁蓁晃着酒杯，看向江琪念，“琪念，音乐会曲目单我看了，很棒。不过……我总觉得最后那里，好像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她不愧是搞艺术的，直觉敏锐。
江琪念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你也觉得？就是那里，我怎么都处理不好，感觉没说完，又不知道再加什么。”
“加段人声呢？”林景深突然插嘴，他喝了大半杯烈酒，有点兴奋，“就轻轻哼两句，不要词，就像……像风声那种？”
江琪念心中一动。这念头她模糊有过，但被林景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不专业。”祁俞放下苏打水杯，声音平静地响起，“在器乐协奏曲结尾突兀加入人声，需要极其慎重的设计和极高的完成度，否则容易变成噱头或败笔。” 他是在陈述客观风险，但听起来有点冷硬。
江琪念刚亮起一点的眼神又黯了黯。
“哎，祁总监，别这么严肃嘛。”林景深拍拍祁俞的肩膀，“艺术哪有那么多‘必须’和‘不准’，感觉对了就行！对吧蓁蓁？”
叶蓁蓁没接话，只是看着江琪念，又看看祁俞，忽然笑了笑，转向林景深：“林医生，你的酒快没了，要不要再试试那支雪茄？这次记得祁老师的教诲，别过肺。”
林景深成功被转移注意力，看着那支雪茄，心有余悸但又有点不服输：“试就试！谁怕谁！”
这次他学乖了，小小吸了一口，让烟气在嘴里转了转，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醇厚的香气。“唔……好像……是有点意思？”他挑眉，有点得意，但紧接着又被那味道冲得皱了皱鼻子，表情滑稽。
叶蓁蓁笑着摇头，拿起自己的 Gin Fizz 喝了一口，转向江琪念，压低声音：“别理他们男人那套理论。有时候，最打动人的，恰恰是理论之外的那一点‘不完美’和‘意外’。你的音乐，你说了算。”
江琪念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叶蓁蓁的话，和祁俞冷静的分析，像两个不同的方向，在她心里拉扯。但奇异地，这种拉扯反而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点。也许，她需要的不是立刻决定加或不加，而是找到那种“对了”的感觉。
她不知不觉又喝了几口酒。这“果汁”后劲似乎比想象中温和地上来了一些，脸上有点发热，看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柔光。她侧头看祁俞，他正听着林景深又开始吹嘘另一件事，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好像一直没怎么动他那杯烈酒。
鬼使神差地，江琪念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祁俞放在桌面上、靠近他那杯 Martini 的手背。指尖传来的温度比她的凉。
祁俞瞬间转过头看她，眼神带着疑问。
“你的酒……好喝吗？”江琪念问，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眼睛因为酒意和灯光显得湿漉漉的。
祁俞看着她，顿了两秒。“很烈，你不适合。”他说，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我就尝尝。”江琪念的好奇心被酒意放大，没等他同意，就拿起他那杯几乎没动的 Martini，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瞬间，强烈、锐利、带着杜松子清冽香气和苦艾酒凛冽草本味的酒精感冲进口腔，顺着食道烧下去，呛得她立刻皱眉，吐了吐舌头，赶紧把杯子塞回他手里。“好辣！你怎么喝得下去！”
祁俞看着她被呛出眼泪、鼻子眼睛都皱在一起的样子，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意。他拿回杯子，就着她刚才喝过的地方，很自然地喝了一口，面不改色。“习惯就好。”然后，他把自己的苏打水推到她面前，“喝这个缓缓。”
两人之间这个短暂而自然的互动，落在旁边两人眼里。
林景深立刻起哄：“哟——！间接接吻！我看见了！祁俞你不行啊，让人家小姑娘喝这么烈的酒！”
叶蓁蓁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笑着对江琪念说：“别理他。不过琪念，你脸好红，这酒后劲上来了吧？要不要去下洗手间洗把脸？”
江琪念确实觉得脸更热了，点点头，起身。叶蓁蓁陪她一起去了。
卡座里剩下两个男人。林景深凑近祁俞，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可以啊祁总监，进展神速！刚才那眼神，啧啧。”
祁俞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忽然问：“你上次说的，那个进口呼吸机代理，资料发我邮箱。”
林景深一愣，笑容收了些：“怎么突然问这个？给你妈打听？”
祁俞没回答，只是说：“发给我看看。”
“行。”林景深点点头，没再多问，举起杯，“来，走一个。祝你……和江老师，音乐会一切顺利。”
祁俞拿起他那杯 Martini，和他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烈酒入喉，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沉的东西，很快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等两位女士回来，江琪念用冷水洗了脸，清醒了不少，但酒意带来的微醺暖意还在四肢流淌，很舒服。她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该回去了。”祁俞也看了眼手表，说道。
这次没人反对。林景深结了账（果然不便宜），四人走出“Whisper”。深夜的巷子更静了，空气清冷，瞬间吹散了酒吧里的暖意和酒气。
“我叫了代驾，顺便送你们？”林景深问。
“不用，我打车。”祁俞说。江琪念也点头。
“那行，我们先走了！晚安！”林景深和叶蓁蓁上了代驾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好点了吗？”祁俞问，看着她还有些泛红的脸颊。
“嗯，好多了。其实那酒挺好喝的，就是有点上头。”江琪念老实说，然后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看他，“不过，我好像有点知道最后那里该怎么办了。”
“嗯？”
“不一定是加东西，”江琪念努力组织着被酒精微微影响的言语，“可能就是……让最后一个音消失得再慢一点，再轻一点，好像它自己会呼吸，然后慢慢睡着……那样？” 她说得不太准确，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祁俞静静听着，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嗯。可以试试。”
他没有再说任何分析或风险，只是认可了她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江琪念心里那点雀跃又放大了些。夜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带着体温的围巾再次落在她颈间。祁俞帮她拢了拢，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有些凉，但动作很轻。
“走吧，车来了。” 他看向路边停下的出租车。
坐进车里，暖意包裹上来。江琪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酒意和微醺的满足感让她有些昏昏欲睡。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对冰凉的银豆耳钉。
她忽然想起叶蓁蓁的话——“你的音乐，你说了算。”
也想起祁俞那句——“可以试试。”
也许，答案就在“试试”里。
她悄悄侧头，看向身旁的祁俞。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安静而可靠。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转过头。
四目相对。车里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江琪念对他笑了笑，没说话，又转回头看向窗外。心里那片关于音乐的焦灼荒地，似乎被今晚的酒、雪茄的闹剧、朋友的笑语，还有身边人无声的纵容和托底，悄悄灌溉，生出了一点微弱但坚定的绿意。
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个夜晚，以一场意想不到的放松和一点点模糊的灵感曙光，温柔的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清吧走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