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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新人更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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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卷云也变得躁动起来。我奔跑在一片废弃的麦地中,四周浅黄色的芦苇条长的葱郁且高。芦苇随着风不停地抖动着,天空低得似乎就要压在我的身上。麦地似乎大得无边无际,不论我如何跑却永远逃不到边界。天空开始咆哮,起先还有些亮堂的天空突然间变得漆黑。芦苇开始疯狂的生长,拔高,短短几秒内就已经高过我的头顶,我渐渐被吞噬……
“安安,安安!”
听见有人急切的唤着我的名字,猛然间将眼睛睁开,才发觉刚刚的逃亡原来只是梦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直起了身子。父亲一脸担忧的坐在我身边,替我用帕子将额头上的汗擦干,“安安,怎么?又做了噩梦?”
打自莲子去了上海,这个梦就没有断过。隔天起来汗水总是将内衣都浸透,甚至有时会一直睡了过去,没人唤我就不会起来。也不是没看过大夫,脉也号了药丸也没少吃,但就是噩梦不断。父亲甚至偷偷请来了驱鬼的道士来家,仪式一并俱全但是梦还是没断在做。
“没事的,爹,梦而已。”我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示意他我没事。从他的手中接过帕子,将后背上的汗也一并抹了去。湿腻的内衣紧紧的贴在身上,倒也无暇顾及,跳下床去将鞋子套好,便走出里屋去烧水煮饭去了。
父亲慢慢从里屋踱步出来,嘴里叼着个烟斗。蹲在门槛边晒起了太阳,眯着眼睛看着我里里外外的忙活着。“安安,明日不是端午么?”
“是啊。”忙着往灶膛里添加新的柴禾,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给你报了锣手哩,你不是一直想当?”父亲吐了吐烟圈,用脚磨了磨地面,这才缓缓的开了口。“村长卖了我个面子,你明天可得给我争光啊。”
这个消息可不得了,上龙舟是我从小的愿望。却因为是女儿身,总不被接受罢了!人们总说女儿不如男儿好,呸,明天倒是要他们看看我站在龙舟头执手鸣锣的模样,怕是会吓着她们罢。
早餐我多吃了两碗粥水,父亲只是笑盈盈的给我添菜,“吃多些,明日才能有力气鸣锣啊,别到了时候让人看笑话去喽!”我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往嘴里送了一块豆干子,含糊不清的向父亲保证“明日您就等着看您乖女儿怎么在龙舟上威风吧!记得站在码头上啊,不然该看不清了”……
我在跟父亲聊着家常的时候……“砰”门被推开了,一个毛头小子闯了进来。
“安安姐,安安姐,你得到消息了没有?”来者便是玉兰嫂嫂领养的孩子,登登。像我年轻的时候,沉不住气,做事情大大咧咧的,没个谱。但是心眼不坏,一直跟在我身后安安姐长安安姐短的,倒也让我好生喜欢。
我招呼他在饭桌边坐了下来,给他添了碗粥水。“说吧,啥消息啊,着急成这样?”
“明天的龙舟会上,安安姐你是第二号船的锣手啊!”登登话到激动处还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啊!”
“这事我知道啊……”往他碗里夹了块香干子,便又继续扒着我的饭补充体力了。
“那……安安姐你为何不兴奋?”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扒了口饭,香干子嚼着带劲。“噢,这不兴奋着吗?你瞧她,吃那么多碗饭了,就待着养精蓄神明日好好表现了!”父亲接过登登的话头,指着我那半碗饭竟是开始损起了我。
“安安姐别吃的太多明日闹肚子的好,在船上的,哪方便干这个啊!”登登毕竟还小,听不出父亲话里的猫腻,一本正经的关心起我来。旁边的父亲眯着眼笑了个不停,“后生仔,果然是不错。”我听到父亲是这么评价登登的不禁也莞尔一笑。自然,登登是不明白我跟父亲在笑些什么,以为是明日的赛事,也跟着傻呵呵的笑起来,“是该开心,是该开心。”
……
端午自是要起得大早的,尤其是要参赛的。往日当的都是观众,当地妇女、小孩这天都是要穿上新衣的。今日我穿的也是新衣,却有些特殊。米黄色的麻布褂子,看起来比旧衣裳还旧。穿在身上扎人的很,不过时间长了倒也习惯。父亲替我将我的长发盘了起来,结结实实扎了个坨坨,固定得稳稳当当的。
我这打扮在人群中倒也新奇,他们平日哪见着女孩子家的穿这个啊。更有大胆的孩子,就直接跑过来围着我转。那可不,能够参加龙舟赛的那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啊。而且往常都是见一些身强体壮的汉子去,如今能见着一个女孩子,那可真是稀罕了。
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的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支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嘭嘭铛铛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的种种情形。凡是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布,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都显出这一船合作努力的光荣。
我知晓自己体力不足男儿,当然是做不了浆手的,莫拖累了整船的人。多亏父亲给我报了个锣手,从小就看赛龙舟的我,每个鸣锣的细节可都是了然于心了的。也缠着村长的长子教过自己不少回鸣锣的技巧,这下怕是十拿九稳了。
慢慢踱步到指定的水域,找寻二号船只的踪影。“安子,这,在这里。”一扭头发现是村长在唤着我,我一路小跑了过去,这才看到我的二号船。船上带头的是西村口的二虎,跟我家也算是熟络,亲手将我接到了船上。
一船的汉子看着我的装扮便在底下小声的笑,这一来二去的,跟大部分人都相处挺好。湘西本地人大多都是友善,坐下来聊两句就已经是称兄道弟,结仇的一般都没有。
比赛终于是开始了。
我拿着锣鸣个不停,神色很是兴奋,鼓手随着我的锣声咚咚咚的敲打个不停。果真是如雷鸣一般。岸上的行人爆出欢呼声,大抵都兴奋的将手摇晃了起来。还有家属的,都在给自己参赛的儿子打气,但是混在欢呼声中听着也不真切。
过了个湾,船便开始逆风逆水了,浆手都有些吃力。我极力的敲着锣,响彻天际,而旁边的鼓手,自是不甘落后。好一段敲锣打鼓,一下子把浆手振奋了起来。奋力追赶,将几艘船都甩到了身后去。
好在有惊无险,保持着前三甲的成绩终于挨到了顺风顺水的河道。汗液打湿了我的额前刘海,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顾不得用手去擦,一门心思都在锣身上了。我其实不算累的,最累的是二虎,他可是掌头的,不但要花力气,还得花脑子。
“噢!是安安姐的船!”过了河道拐了个弯,终于挨到了人群堆积的地方,就听到登登那斯在那喊叫。我也神气的鸣起了锣,用余光瞟着岸上登登那群后生仔。之前还放出话说我绝对过不了第一个弯的现在也都收了声,拼命的给我加油呐喊的越来越多,这气势哪是当年我当观众的时候体会的出来的?
当年还是孩子的时候每年都会跟莲子来看,她都会紧紧的拽住我的手,说:“长安你看,这该有多神气啊”。
现在我是当真上到了这个神气的位置,只是当年说这个位置神气紧紧抓着我手的少女已经远离他乡了。心里笑得有些苦涩,连锣声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悲伤。
“咦,这是哪里来的水鸭?”船上的伙计嚷嚷开了,“谁家的鸭子,怎么不管好!”由于我是面对着浆手鸣锣的,还没有来的及转身查看怎么回事,“停!停!”就听到二虎喊了停下停下。
原本在急速前进的船突然被浆手们强行停了下来,我一个重心不稳,就跌下了船去。
从小水性就不好,如今跌下了船去,更是心急如焚。连如何保持浮在水面上都忘记了,手脚在水面上扑腾着。江水混有泥土的腥味,平日没有察觉到,今日连喝了几口后算是领略到了。麻布褂子比一般的棉褂子吸水好几倍大,父亲本意是防止我出汗粘着难受,没想到让我在水里吃了亏。水也渐渐没过了我的头顶。
二虎用船上的绳子想要丢给我让我自己可以拽着上岸。大家都忙着来救我,赛也不比了。
“扑通!”随声而至的是溅起的水花。
“谁又掉下去了?!”二虎往后张望,后排的一个浆手指了指前面空着的座位,“他……他是自己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