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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长安在这等你 有时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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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决定了,自然是好的罢……”
我们再没有做过多的交谈,她眼神望着遥遥的江边,深深的出神。许多船只停泊在江边,有些人走了上去,有些人走了下来。有些人哭闹,有些人欢笑,更有的是面无表情的漠然。莲子,也即将乘着船只离开了。这一走,怕是要很多年才回来了。“嗳……”
浅叹了口气,双手别在身后。向着湘江水,咿—呀—咿的吊起了嗓子。跟清晨一样,却不知为何,语调中掺杂着浓烈得散不开的悲伤。阳光依旧是刺眼,风却是逐渐刮得大了。声音随着风吹散了去,竟是连自己都听得不真切。断断续续的传入自己的耳朵里,急促而又短暂,全然没有平日的闲适。
“咿—呀—咿,你敬的是什么酒?咿—呀—咿,通—宵—酒,呀呀啐,哪个与你通什么宵,咿—呀—咿,咿—呀—咿……”
莲子一声不吭地站在我身后,我转过头去看她着她时。她正不安分的绞着衣角,脸颊微微泛红,牙齿摇着下唇。似乎是有话要对我说,却是半天不肯开口。伸出手来想要抚摸她的长发,却在半空中停留了。是什么改变了,我们还能像从前那般么,如果是,那为何,我的手又收回了呢。她抬起头看着我停留在半空中然后又收回去的手,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眸。
“长安,我若去了那边,你会想念我么?”她的眼神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越过我看着湘江水面,缓缓的,吐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慢慢的记不清我的长相,我的名字,直到最后彻底的把我遗忘……。”
“看纤夫!”我突然打断她的话。不远处有纤夫在用纤绳拖着回归的船只,湘江水不见得何时都是风平浪静的,每当逆水行船或遇上险滩恶水时,全靠纤夫合力拉纤,号子声声,空谷回荡。我和莲子是很少有机会见得到的,也难怪我会惊奇的喊出了口。
莲子听我那么一喊,便在江面上四处搜寻着纤夫的影子。我见她着急的样子不禁好笑,“在那儿,在那儿”扳过她的肩膀,替她指了远处纤夫所在地。她应该是看见了,不然,怎么会咧开嘴笑得如此开心。
给那么一闹,刚才伤感全抛在九霄云外。两人之间也没有那么尴尬,也不再拘束什么。她渐渐的靠在我的身上,我也顺手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那处的水流有些急,船身很不稳当,莲子几次都紧张的大叫了起来,急的跳脚。但是纤夫却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让我好生敬佩。
我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这种场面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也不知道,在往后的岁月里,我们竟会成长得如此迅速。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们的世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哪里是我们现在所能想象得到的。
住处最终是定了下来,上海的表哥家回了信同意接莲子到那边念书。时间也算的好了,两日之后福贵叔的船就会靠岸了,到时候顺风顺水的,莲子走的也顺利些。在福贵叔的船上倒也安心,伙计除了爱说些野话外没啥不好的了,更何况认识了这么些年,他是真将莲子跟我当女儿疼的。在上海倒也不算人生地不熟了,起码有个亲戚还能帮忙照顾。
临行前两天,带着莲子挨家挨户的道别。手提着筐煮熟了的白水蛋,见了熟人便是要掏出两个送人,算是送别的礼物罢。
给邻家毛孩子母亲道别的时候多拿了两个,硬是塞到了她的手里。磨了好一会才将蛋收下,招呼着毛孩子出来跟我们道个别。毛孩子躲在莲子后面不肯出来,倒也不是怕生,以前经常朝阿湘嫂嫂丢石子,兴许是怕我用细长竹竿扫把揍他罢。
东村的媒婆在阿湘嫂嫂出嫁后就搬走了,至于搬到了哪里去就不得而知了。很多时日没有她的消息了,据说是多嘴给人打死了,又有人说是外地的亲戚发达了接她过去享福,总之,她就像阿湘嫂嫂一样,消失不见了。
福贵叔老婆玉兰在家照顾年迈的老母亲,见我敲门很是热情的将我们迎了进来。福贵叔的老婆生不了孩子,将我跟莲子是当亲生女儿看待的。她的老母亲双目已经失明了,我将白水蛋塞到她的手里她才知道是我们来了。她坚持不肯要,喊着玉兰让她把蛋还给我们。
“过些天我们还要麻烦福贵叔送我一趟呢,这蛋也不是啥贵重的东西,您就当孙女给您尽尽孝心了罢!”莲子坚持将鸡蛋塞到老母亲的怀里,老母亲握着莲子的手,眼泪就那么出来了“好娃子,路上要听福贵叔的话,注意安全啊。到了上海记得给奶奶写信,我叫玉兰念给我听,别看我眼睛不好使了耳朵还是好的啊。”
莲子抱着老母亲不住的点头,“奶奶,莲子会写信的。等莲子毕了业就回来,医好奶奶的眼睛。奶奶,等莲子啊,莲子爱你啊。”老母亲是看着我俩长大的,这感情哪是一天两天说得清的。老母亲伸手也抱住老母亲,这下,便是开始哭了。
“好了,妈,你就让她俩赶紧去将白水蛋送了罢,这一拖,怕是要挨到天暗了”玉兰嫂嫂抹了抹眼泪,上前安慰似地将双手搁在老母亲的肩膀上,老母亲这才肯松开紧抱着莲子的手。
“奶奶,玉兰嫂嫂,我们就先走了!千万照顾身体才是要紧的,莫担心莲子,莲子到了上海自是会给您写信的,寄了回来我便拿过来给您看!”我半抱着泣不成声的莲子,一面跟玉兰嫂嫂和老母亲告别,临别时又偷偷将三个白水蛋搁在桌面上,晚上她们吃饭的时候就会发现,那是想拒绝也拒绝不来了。
奔波了两天,村里人该见的也见完了。莲子虽说是父亲收养的,但是自从父亲放下画笔经商的时候我们家就已经败落了。家底也就这么一些,前几年也花的差不多了。这些年来我跟莲子是吃的百家饭长大的,村里的好些人都是喊着我俩叫“我家娃子”的。突然间要跟这些人分开了,莲子没有理由不难过的。
最后一晚,父亲炖了只鸡,做了好些菜给莲子饯行。父亲难得开了酒,温了温给莲子倒了小小一杯。“喝了暖身子,倒是别喝的多,明日坐福贵叔的船时该要难受了。”莲子只是点了点头便端起酒杯喝下了,话也不多说。
尽管早上跟莲子拜访了村里人,很是疲惫了。却一想到明天莲子就要离开去到另外一个地方,我就怎么也睡不着。半夜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了身,轻轻的走下了床。踱步到四合院的小矮木凳上坐着愣神,面前的枯井在阿湘嫂嫂走后已经很久没人碰了,父亲都不在这里打水。上面长了青苔湿滑湿滑的,手搁上去也搁不稳了。里面的水也没人用成了死水,也是见不着莲子刚来家那会井里的月色了。
竟是一下子过了那么多年,想当初我还是那个才到父亲肚脐眼的小长安呢。
天色渐渐明朗起来。清早的浮云还算稀少,怎么随风都遮不住蓝天。就像母亲,不论在哪个世界父亲都是对她一如既往的迷恋。就像莲子,无论去了哪里,都一样存在……我的心里。很多事情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了的,比如要遇到的人,要经过的事,都是逃不掉的……
太阳在我咿—呀—咿吊着嗓子的时候悄然升起,莲子离开的时辰也到了。衣物在昨晚吃饭之前就准备好了的,背在身上算是收拾好了。父亲难得的把之前闲置起的长衫给穿上了,还特意将头发抹的发亮,服服帖帖的向后笼着。
走到湘江边已经是九、十点钟的事了。村里好些人已经在那候着了,人群里还有玉兰嫂嫂。老母亲说什么也要让她来给我送行,得亲眼见着我安全上了船。村长家很是大方的给了莲子一袋子金钱橘,水路上的伙食怕莲子吃不习惯,带点金钱橘甜甜嘴总不坏。毛孩子也是到了湘江边的,看到莲子来了便飞快的跑了过来往莲子怀里塞了两个白面馒头,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就见福贵叔的船向这边来了,村里的人都欢呼的摇着手“福贵,老贵,这边这边。”福贵叔站在船头,也冲着这边摆摆手。船身上用金纸贴了个顺字。意为顺风顺水,顺顺利利。村里人就信这些,都爱坐福贵叔的船,倒也贴切,这船一路顺顺利利的开了十几年。
最终还是离别的时候了,我跟莲子相拥了一下,算是道别了。福贵叔搀着她上了船,不论多么的不舍也把眼泪收了回去,微笑的冲着她摆摆手。她环视了为她送行的这些人,肩上背着行李,手里提着一小袋的金钱橘,和两个白面馒头。
船开动了,有些村民开始抑制不住的抹眼泪,一些热血的汉子手还在死命的挥舞着,大声冲着莲子离去的方向喊叫着。
“再见了喽,莲子去了给我们争光喽!”
“莫叫穿上伙计占了便宜!”
“莲子……喔……”
“……”
人群慢慢散去了,我却还在原地看着莲子渐行渐远。红色底子的花布裙子随着风向摆动着,少女的脸已经模糊不清。莲子,在心底唤着你的名字,我的莲子啊。保重。缓缓转过身,双手别在身后,踩了踩脚下的土,踱步将要离去。
“长~安!长~安!”音量不大但是在这安静的湘江边我却听得真切,急忙扭头观望,就看见了一个已经模糊了的红色身影冲我挥着手。“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接下来说了什么我是再也听不清了,但是又有何妨呢?有时候有那么一句话,就够了。
莲子,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