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雨不断》冉小欢

2、第二章 阿湘嫂嫂莫别离 阿湘嫂嫂，

　　“噢—嘞—咧”少女从山坡上奔跑下来，如同泼墨般的乌黑长发向后甩开去，也不怕跌，双手向前张开并大声喊叫着，一股脑儿的朝着盛夏的池塘扑去。直到莲花池边才止住了步子，手抚了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也顾不上脸颊被晒得通红。把鞋袜从脚上褪了下来，撩起裙子系在腰间就要往水里钻。
　　“莲子，你敢跳？敢跳我叫你好看！”我匆忙追赶过来，拽住她纤细的手腕，愣是把她从池塘边扯了过来。“怎么动不动就往水里跑，这么大了，还将裙子撩起来！要是叫邻家男儿看到了该怎办才好！也不怕羞人。”我怒斥着面前歪着脖子傻呵呵笑的少女，一面将她的裙子整理好，一面还要看有没有人经过。
　　“长安，哪会有人注意我哇？倒是你，上次那个船家不一直盯着你看来着。”莲子朝着我坏笑，双颊泛红。“咱们家长安，可是美人儿噢！”她捏着花布裙子冲我挤眉弄眼。真是容易让人把神失了去。
　　莲子已经出落成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稚气未脱的声音每天早上依旧陪着我吊嗓子，唱着那出贵妃醉酒。穿着我给她缝的花布裙子倒也不懂得爱惜，总朝着泥巴地里蹦跶来蹦跶去的，没个女孩子样。总是一身泥泞的才回到家，倒下就呼呼大睡。苦了我半夜还得帮她把裙子刷洗净的。我也舍不得责备，偶尔摆摆样子吓唬吓唬她罢了。
　　想到这，不禁伸出手来抚摸莲子已经长了的发。当初那狗啃一样的发型让我不禁暗暗发笑。
　　“长安…长安…？”莲子伸出两个手指，在我眼前左右摇晃，葱白的指头将我从回忆中拉出，见她嘟着嘴唇嗔怪着，“最近如何老是走神，莫不是真的在想念那个邻家哥哥喽！”
　　我听她那么歪曲我，张口就朝她手指咬了过去。她吓得花容失色，“哇”的一声逃开了，还一边拍拍胸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长安你前辈子莫不是属狗的？”我拍了拍她的脑袋，顺带理了理扬起的衣领。“怕甚？何时见我当真咬了你？”
　　她大笑着执起我的手，“快回家是真，阿湘嫂嫂熬上了红豆糯米，香甜的很。”我一听有红豆糯米在家中，便反手握住她莲藕一般的胳膊，扯着亚麻长裙的边角，风一般似地朝家中跑去。
　　……
　　推开厚重的木门就朝厨房嚷嚷，“阿湘嫂嫂，阿湘嫂嫂”，却许久无人应答。莲子跑去打开里屋的门，最先看见父亲和阿湘嫂嫂坐在船上，然后才看见坐在小板凳上唾沫横飞的中年妇人。呀，这莫不是东村的媒婆。她来做甚？
　　“这个好机会你若是不好好珍惜……”媒婆肥胖的手掌握住阿湘嫂嫂纤细的手，一副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若不是看在你我以前交情的份上，我何苦到处跑呢，不就为了给你找个好归宿么，在这里，看着两个娃子难不成还能过一辈子啊？”媒婆抬起手来拂掉眼泪，捂着胸口欲说又止的模样。
　　“爹，这是怎么了？”我大概猜到了结果，却还是将希望寄放在父亲身上，我希望从他口中听到的，和我猜想的不一样。但是愿望终归是愿望。
　　莲子连忙赶到阿湘嫂嫂身边轻轻的环抱着她，跟我一样静静地等待着父亲的答案。
　　“暧…你嫂嫂要嫁人喽。嫁人喽。”罢了便不再说什么，起了身，双手别在身后。微微地弓着背，摇着头走出屋子，蹲在门槛边抽起了烟，吐着厚重的烟圈。沉默了……
　　媒婆泪眼婆娑的拉着阿湘嫂嫂的手，“我的好姐姐，陪着两个娃子有啥意思啊，听我一句，跟我走。大好前程呢不是？女人没个依靠怎么成啊？”说罢，便是一行假惺惺的浊泪流下。她也不擦，像是故意作秀给我看似的任由眼泪布满脸颊。
　　如此这般不但没得到我的同情，倒是把我惹恼了，不由分说的一把拽起她，在她耳边吼道“阿湘嫂嫂哪是你可以带走的？”谁人见过我发怒成这样，又何人曾这般无礼的对待过她，媒婆惶恐的连手都不知晓如何摆放才好，可怜巴巴的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阿湘嫂嫂和莲子。肥胖的身躯不由的颤抖。
　　莲子被我的架势吓唬到了，一时间竟然也忘了该上来阻拦，愣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我跟媒婆撕扯了起来。
　　倒是阿湘嫂嫂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扯着我的裙角将我们分开，嘴里一直念着：“安安，安安，莫打架，她……她可是好人呐。她是为了你阿小嫂嫂好。莫要怪她。”阿湘嫂嫂心地善良，世界里就没有坏人这个概念。见我一副势必将媒婆恶揍一顿的模样，连忙上来劝阻。扯着我的裙角不肯放手“安安，莫伤心，我在这里太连累你们了……赶紧找了个人家嫁了也好……你爹这些年过的也是辛苦罢。”我红着眼睛看着阿湘嫂嫂，“连累，连累？你又何曾连累过我们！说这话，莫不是见外了么！”
　　阿湘嫂嫂只是看着我一脸困惑的傻笑着。
　　莲子满脸都是泪，哭着喊着要把媒婆推出门去，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把阿湘嫂嫂带走。“走开，走开，你走开啊！”落了下风的媒婆冲着门口嚷开了“哎哟，这都什么事啊，做了好事还被人诋毁的，老天没开眼啊，以后哪里找个那么好的对象啊，想嫁也没机会喽，我走，我走！……”
　　“呯”。父亲用力的将烟斗摔倒了地上，“长安，莲子，要闹腾到什么时刻，你们难道要阿湘嫂嫂陪你们一辈子么，这么大了还不明事理？”他大手一挥，将房门忽的一下打开，阳光宣泄进来惹得人不好睁眼。“现在有人肯要阿湘嫂嫂你们为何要阻止呢，我何曾教过你们自私？倘若你们出嫁之时，我硬是拉着你们不给走，这是不是过分，是不是！”
　　父亲的话一下子唬住了我们。趁着我俩发愣之际，媒婆硬是扯着阿湘嫂嫂走出了房间。等我们回过神来，追赶出去的时候，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身影了。
　　“阿—湘—嫂—嫂，阿—湘—嫂—嫂！记得回来看我们啊，到了那边记得多吃些肉，生个娃给我们瞧瞧啊！阿—湘—嫂—嫂！记得回来看我们啊！”朝着远方模糊的背影声嘶力竭的喊叫着，眼泪再也止不住的往外冒。
　　父亲出来扯我的头发，“莫喊，女孩子家家在外面哭败了我的面子！”又伸手去拉莲子“你俩回家了随意喊叫，莫在外头哭，传出去我面子该往哪搁！”哪料莲子奋力甩开父亲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我跟丢了魂儿似地，连父亲拽着我头发也察觉不到疼了。腿肚子一软，下一秒便已经坐在地上了。看着莲子时而笑时而哭的，用手指抠弄着地上的泥巴。任由父亲在一旁气得直跺脚，最后无可奈何的摔门进去。
　　我已经忘记了那天我跟莲子在腥噪的土路上坐了多少个时辰，我哭得累了就靠着莲子沉沉的睡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也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躺在身边的莲子轻蹙着眉头，怕是梦见了阿湘嫂嫂了罢。我伸出手来拂过她的眉间，蹙了的眉才缓缓的舒展开。
　　那个半年，我们没敢再提起过阿湘嫂嫂，她似乎从空气中蒸发似的，突然间音讯全无。那场婚礼还没有开便已经被告之，阿湘嫂嫂已经去到那边享福去了。我们自然是不相信的，但是也无可奈何的看着对方编造着各种各样的谎言。
　　就这样，阿湘嫂嫂只能活在我们的记忆中了！但是我们的生活还是要一直过下去，悲伤归悲伤，总不能不吃饭罢？只是早上唱着那出贵妃醉酒的时候会觉得声音有些单薄，除了莲子也没人跟着我哼着变了调子脱了老长尾音的“通—宵—酒！”
　　那年初冬，在湘江边。莲子看着来往的船只，良久都没有说话。我自是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有了心事。用手环住她的肩膀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微微的弯了腰，在她耳边用着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问：“好莲子，为何这般不开心呢？”
　　她颤抖了一下，裹紧身上的衣物。“我何曾不开心过了？你倒是爱乱讲。”她不满被一下子看穿了心情，撅着嘴反抗。
　　我一如既往的慢慢的抚摸着她的头发，隔了好一会，才缓缓地举起手。
　　伸出手指了指热闹的船只，又指了指远方：“莲子可想过去大城市见见世面？女孩子家家的，总不能到了那么大岁数大字还不识一个吧？说出去是要怪我这个当姐姐的啊！”……
　　这其实也是父亲的意思，但是这如何狠得下心，放眼前的少女漂洋过江，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学习。莲子打自来我家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没有分开过。现在突然让她自己出去闯荡，我又怎么放的下心？可是让她去上海学习医术似乎对她更好一些，能够结识一些朋友，到时候，就不会那么依赖我了罢。但是为何，自己心中竟是这般难受。挥之不去的莫名情愫早已弥漫在自己心间，只是我暂时没有发现罢了。
　　莲子顺着我手指的方向遥望过去，又急切地低下了头，不安的双手绞着衣服下摆，“长安……我……”
　　“恩？”心里有东西堵着难受，却还在鼓励她继续把话说完。却莫名的期待她的答案是拒绝，暗自重重地捏了自己，长安啊长安，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我……我答应你……”
　　我听到我的心脏里的某一处，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