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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闻声看着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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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声看着雪地里的少年,弱弱的说:“我还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儿。”
姚修停下脚步,长吸一口气,挤出个笑容说:“怎么,想去我家呀?”
“不是,我是觉得……啊——”闻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还好姚修反应得快,一把搂住闻声的肩膀。
“嚯,你看,还好有我。”姚修缓缓松开手,低头检查闻声的脚是否有扭伤。
“你不能跟同学说起我们的关系,不是我们学校的也不行。”闻声看着姚修的头发旋儿,用眼睛一遍遍的描,“而且在大街上也不可以挨在一起走。”
“啊?”姚修猛地抬起头,“学校内也不行,学校外也不行,这不是网恋吗?”
闻声不自然的扭过头,闷闷地说:“不同意就算了。”
“别别别,什么就算了,同意。”姚修一脸殷勤地说:“您这都发话了,谁敢说个不字儿啊。”
没走两步,姚修轻轻撞了下闻声的肩,小声问:“你家楼下,算大街吗?”
闻声没吭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
姚修又重重撞了下闻声说:“你家楼下不算大街吧,都没人。”说罢一把揽住闻声的腰身,闻声怕痒极了,下意识弹出三米远蹲在地上。
姚修在背后笑的石破天惊:“哈哈哈你是鸵鸟吗?头埋在雪地里,留大半个身体在外面显眼。”
边说着边跑到闻声身边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合着笑声在雪地里挖了个坑似的埋住闻声,教人抬不起头来。
姚修绕着闻声端详了两圈,笑眯眯地收起手机说:“本摄影师的大作留着日后慢慢欣赏,这位鸵鸟小姐是不是可以站起来——啊!”
“你怎么这么大劲儿!”姚修万万没想到闻声顺着自己伸去的手用力一拽,毫无防备之下竟真的被她得逞,两个人一起跌坐在雪地中,恍若两片羽毛落入湖面,素色装点的世界也生动多彩了起来。
闻声背过身不说话,姚修随手抓起旁边的雪团了三两下,丢向闻声的脚边。
“怎么还摔哑巴了?嗯?”又丢来一个雪球,位置高了些。
姚修见闻声已经蔫了两分钟,试探性的探身过去想摘下她碎发间的落雪,还剩一掌的距离时,闻声回头一记雪球重击,正中姚修面中,少年应声倒地。
闻声暗暗腹诽:兵不厌诈。
最后这场雪仗以姚修单方面武力镇压宣告结束,要不是闻声在被抓着脚踝倒拎起来的时候应要求喊了三声壮士饶命,非要被当成抻面不可。
今天的战况过于惨烈,本该送给姚修的围巾兜兜转转围回了自己的脖子,衣服湿了大片,回到家里又接受了爸妈混合凝视,闻声扯谎的功底日益见长。
姚修远远的看见自家灯光没有亮,在楼下超市买了些零食,哼着歌上楼。
本该反锁的门只顺时针扭了一下就轻轻弹开,姚修低头看着玄关处的女士皮鞋,面无表情。
“怎么才回来?”声音有些飘然,配合着空气里的酒气,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任由黑暗吞噬。
姚修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的换鞋脱衣,走进卧室,关门,全程只有手里的塑料袋合着客厅那座老钟在伴奏这场独角戏。
甚至角度都和日常一人生活时无二般,无视了沙发上的人。
屋外响起叹息,屋内少年丢开零食,瘫坐在书桌前,看着桌面的合照,仿佛要看穿全家福里每一个人的灵魂。
闻声有时候会想,姚修储存精力值的盒子是不是一个无底洞,怎么不论四季也不分昼夜,能一直保持活力满满的状态。
“你怎么这么喜欢发呆啊,好像一只羊驼。”姚修扒拉着陷入沉思的闻声。
“我在思考。”闻声回神冷静的看着姚修说:“我在思考你怎么没有闲住嘴的时候。”
姚修嘴角咧到耳朵根,呲着一排白牙说:“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闻声无语地撇撇嘴,翻了个白眼道:“吃好睡好,天天傻乐呗?”
姚修摆摆手回答:“哪是啊,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说罢掏出手机照片递给闻声,能依稀看出画面上一个穿着米黄色长羽绒服的“鸵鸟”只剩下一个圆润的背影,向后滑还有一段3秒的视频,从拍摄画面的抖动情况可以看出这位“摄影师”开心极了。
闻声咬紧牙关:“姚——修——!”
“哎!手机我先收好,别给我摔了。”闻声这才注意,姚修用的是最新款手机。
“你的旧手机坏了?”
“没有啊,没坏就不能换新的了嘛?”姚修满不在乎的回答。
闻声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对了,把你的手指给我用一下。”
闻声好奇的摊开左手,姚修握住她的手腕翻到背面,问:“你习惯用哪根手指?”
闻声迷茫的抬起头,伸出食指。
姚修把手机递回来,是指纹录入界面。
“我……我不用了吧。”闻声没有用过指纹解锁的手机,手足无措起来。
“哪那么多事儿,让你录入就录入嘛。”见闻声不动弹,姚修大步迈到闻声身后,把她圈在身前,右手握着手机,左手几根手指捏着闻声的左手,轻轻放在指纹解锁键上。
闻声感受到手指尖处薄薄的皮肤下在微幅震动,屏幕中央的灰色指纹不断被填满颜色。
“好了。”姚修关闭手机,搭上闻声的手指,“以后你就被签字画押卖给我了哦。”
闻声欲言又止,姚修斜睨一眼抢先说:“不用告诉我你的手机密码,我只是希望这样你会更有安全感。”
她想说自己没什么秘密,话到嘴边,又没有了底气。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过年这段时间,我还能找你出来玩吗?”姚修一边踢着路边的雪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
“也许可以吧,你提前和我说,我可能要去姥姥家。”
“没事,我也要去我奶奶家,我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了,你想不想吃,我带你去。”
闻声连忙摇头:“不去不去,我去算什么。”
姚修笑眯眯反问:“你说呢?”
高二上半学期很快结束了,期末考的成绩会按照年级排名,虽说学校主张不以单次名次轮高低,但老师会在告家长书中写上学生学期表现,读过自然也就懂了。
闻声的成绩有小幅下降,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秦乐的成绩降了几十名,这不像是在课外补习上持续发力的状态。
家长会开完,天色还早,闻声担忧秦乐的状况,刚走出教室就给秦乐发去消息:“你还好吗?你爸妈会不会生你的气?”
“我在旧馆,你可以来陪我一会儿吗?”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旧馆,是西林的旧教学楼,在琴房后面。从改盖了新馆后,旧馆承担了一部分图书馆、多媒体室的概念,另一部分作为社团活动室。
闻声穿着驼色的面包靴,踩在雪地上会留下一个宽宽的掌印,旧馆从雪深后就不常有人来,但在其他季节里是校园情侣的约会圣地。
远远的,闻声看到秦乐就坐在旧馆外侧二楼的楼梯上。
“不冷吗?”闻声吸了一下鼻涕,今天的风很大,在外面没走一会儿,鼻头就被吹得红红的。
秦乐抬头望着闻声,停顿片刻点点头。
闻声缓慢的扶着掉漆的墨绿色把手走上二楼,意外的是,外侧楼梯虽然是露天,但选一个背风的角度还没有那么冷。
秦乐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地面上有一块儿被踏平的雪,不远处还插着一根树枝。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本就皮肤很白,映衬着通红的鼻头和眼眶,看起来是哭过了,小小一只半蹲在台阶上,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我妈说让我不用回家了。”秦乐麻木的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闻声这才注意到,她的左脸上有一道赫然的掌印,已经有些红肿的痕迹。“你说我要是这么死在这里,他们会伤心吗?”
闻声一把扯住秦乐的手,急忙堵住她的话:“说什么呢?!”
秦乐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捏了捏闻声的手指,声音轻轻地回答:“我逗你的。”
闻声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只得抬起手轻抚她的背,直到僵直的背变得柔软,阵阵的北风也吹得不那么吵。
“其实我妈生气,是因为看了我的手机。”秦乐讲起了这个秘密。
不过是雨夜没有带伞,手机恰好没电,一位少年递来一把伞后转身奔入雨幕中的故事,秦乐的声音温温柔柔,竟真的把闻声带到那个刚从补课班下课的晚上,她看见秦乐丧着眉头站在已经打烊的小饭馆屋檐下,一个带着书卷气的少年递来伞后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转身把书包顶在头上跑进雨里,脚下的水花四溅,是青春的律动,是少女的心跳。
“后面呢?”闻声问。
秦乐自嘲的笑了,半晌后回答:“没有后面了,我把这些都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今天她看到成绩后没收了我的手机,发现了这些,打了我一巴掌,就到这儿。”
闻声了然,她们能成为朋友不只是家庭、环境,更多的是性格,两个人都是一样胆小、一样把忍耐和沉默当品德。
“你想,告诉他吗?”
“我想,也不想,他是舞台上的主角,是大家目光的焦点,而我只是那么多观众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秦乐叹了一口气,补充说:“他是广播站站长,于之舟。”
广播站站长?那不就是追过孟夕又被拒绝的,姚修的表哥?
闻声打了个冷颤,手指发麻,暗想这个世界真小,接话道:“可他已经高三了。”
“所以我打算,等他毕业再讲出这个秘密吧。”秦乐把头埋进领子里,呼出的气把睫毛打湿,又迅速降温凝成冰晶。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闻声看着洋洋洒洒的雪花,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才能到。
2018年的冬天也和那年一样冷,也是这样飘着洋洋洒洒雪花的一天里,闻声站在男寝宿舍楼下,慢吞吞地走着。
往来有很多穿着长长的黑色羽绒服的男孩,会在经过的时候侧身看向闻声,看向这个雪地里穿的单薄瘦弱的女孩子,个子很高,头发柔柔的垂在通红的两颊边。一条灰色的围巾松垮的挂在脖子上,围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通透的眼睛,发呆盯着鞋尖。
体院的女孩子不多,这么晚了如果还有训练,多数都会穿着训练服和院服,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子,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棕色的羊绒大衣,被雪地反射的光线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圣诞节第二天的雪很大,路上的行人匆匆,闻声没有刻意躲雪,就只是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柳树下,看着鞋尖的雪渐渐融化,渗透到脚趾间一丝丝的凉意。
这个学校的主干路有22盏路灯,是闻声昨晚反复数了一个小时的。
北方的冬天总是很冷,冷到手指在外面只能吹10秒钟的风,就得快速伸进口袋里暖和一阵,所以这个季节走在路上依然文字回复消息的朋友,是真的很够朋友。
闻声昨晚就是这样,每隔一会儿掏出手机来打个电话,从8点打到了9点,从9点等到了10点,在这条只有22盏路灯的主干道上循环往复。走得多了她甚至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比如第七盏路灯旁有一棵枯死的树,树下拴着一辆破旧得不能骑的自行车;再比如第19盏路灯下是体操馆和女寝岔路口,那里总是围着很多热恋中的情侣,如胶似漆的舍不得分离;再再比如第13盏路灯再走15步就是姚修的寝室了。
他的寝室是U型楼,闻声记得他说过自己住在3楼,可是是哪一栋呢?闻声就一个一个窗口扫过去,在风雪里等待着一盏为她亮起的光。
寝室的灯随着时间一点点熄灭,到了10点,“唰”——一片漆黑。
楼长是一位卷发阿姨,穿着厚厚的毛绒睡衣,从里面用铁链锁住了寝室大门,“咔哒”,闻声是听着落锁声音才走的。校园里已经没有学生了,只剩下路灯,还有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今天的闻声早有准备,再让她在外面冻两个小时,傻子才干呢。
姚修姗姗来迟,看见楼下发呆的闻声,颠儿颠儿的走过去,笑嘻嘻地一把揽住她肩膀问:“怎么来找我了?”
闻声缓缓抬头,不动声色的甩开姚修的胳膊,站在他视线对面,犹豫怎么开口。
“怎么不说话?吃饭了吗?”姚修挠挠头。
闻声说不出口,两只手在口袋里拧成麻花。
“走吧,先陪你去吃饭。”姚修伸手去牵,闻声偏了偏身子,又躲开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说一件事......”闻声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一句。
姚修叉腰笑着问:“嗯,你说,什么事?”
闻声:“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说罢,也不知是委屈还是什么情绪涌上来,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姚修哑了几秒,两个人陷入沉默。
闻声又重复一次:“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还是不敢抬头看他,她怕一抬眼,就舍不得说这些话了,她不敢看姚修的表情,更不敢用问句说出任何话,怕他肯定,更怕他否定。
姚修想抱抱闻声,他想,是什么时候,我们的关系竟然变成了这样?
她明明很多时候都需要保护,还总是竖起自己的刺张牙舞爪,在黑暗中和未知的一双眼睛厮杀。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溃不成军。
闻声如鲠在喉,失声了一般张了张嘴,眼泪还是滚下来,烫出一条水痕,她慌忙地转身逃离,只想再也见不到这个喜欢了5年的男孩。
一路上她不知道穿过了多少个路灯,也不知道有没有撞到人,直到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逃兵一样离开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她输了。
姚修追到出租车旁连一角衣摆都没摸到,“注意安全”四个字也飘在冷风中,吹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