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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年的盛夏(1) 七月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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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那是盛夏,是榆杭最热的时候。老小区大院里有个大树,是个乘凉的好地方,老人围城圈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小孩们在树底下捉着蚂蚁,那棵大树是老院人们的夏天。
下午两点,谢真趁着奶奶睡觉出了一趟门。
“当时也是一时兴起,毕竟正常人不会在最热的时辰去出门晒太阳。”
“我姐姐就是。”楚若阳回答。
“嗯,所以我和你姐姐认识了。”
天气实在太热,少年气血又旺,谢真想到了那棵大树,到了树下,才发现有人先他一步过来了。
女孩长发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穿了件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石桌上放了一摞厚厚的书。谢真喜欢自己待在一个空间,但是没抢到位置,想着干脆绕一圈找个和女孩相背的位置坐下,眼睛随意地一瞥,看见了女孩那摞书的名字
——《高等数学》
“那确实是我姐会干的事。”楚若阳想起来,当时自己夸姐姐厉害的时候姐姐确实和她提过一句有人辅导她,她以为是姐姐谦虚或者网上询问,没想到是谢真。
谢真大学是理科计算机专业的,高数对他虽说算不上信手拈来,但是教楚若云绰绰有余。
谢真看着女孩对着那一长串的专有名词和公式愁得直皱眉头,便鬼使神差上前一步,出声:
“数列的极限,在n无限增大变化的过程中,如果数列{an}的极限,记作lim an=A。”
“举个例子,Xn=1/n,那么列举1,1/2,1/3…直至1/n,这个数越来越接近0,不管给多么小的数,总能找到更小的。”
“所以说,研究数列极限的时候,关注的数列后的无限项。”
楚若云一拍脑袋,“哦”了一声,茅塞顿开,又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ε这表示任意性。”
“哦哦,”楚若云点点头,“所以ε任意小,根号下ε,ε的平方也可以表示任意小。”
“对,N的选取和ε有关。”
慢慢的,下午两点在树荫下见面似乎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两个人有时候会在一起讨论数学题,有时候会去拿一本课外书,也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着大树闲聊。
风拨动了少女的头发,也拨动了少年的心弦。
后面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谢真渐渐地发现自己的一颗心好像不受控制地都扑在了楚若云的身上,就连奶奶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那天下午,谢真戴了一个黑色鸭舌帽,正准备去赴约,奶奶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手腕上的红布一颤一颤的:“小真,去哪啊?”
谢真停下换鞋的动作:“哦,奶奶,你没睡啊。”
“没呐,这两天……睡多了,睡不着了。”
“啊,我去见一个朋友。”谢真说着,把奶奶往沙发上扶。
“女朋友?你谈恋爱了吗?”
奶奶的话一针见血,谢真不自在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奶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感觉挺好的,最近老梦见你爷爷,估计快来接我了。”奶奶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地方,谢真坐下,“告诉奶奶,是哪家的姑娘?”
“奶奶,我真没谈恋爱。”
“失败了?”
“没……”
“没失败那不去试试。”
“奶奶……”谢真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觉得成功率不大。”
谢真脑海里浮现出小姑娘的笑容,心神晃了一下,但是谢真知道,那个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他对她那样的感情。
“我怕……”失败了朋友都做不成。
奶奶叹了口气,双手扶着拐杖:“小真啊~你知道我和你爷爷是怎么认识的吗?”
接着,不管谢真想不想听就自顾自说了起来。
“当时和鬼子打仗,我那会儿十六岁,还是个小姑娘。那时候硬气啊,不喜欢待在院里,天天和姐妹们上前线送物资,救伤员。我这纳鞋底,认草药的技术就是那时候学的。”
“当时担架少,都是我们背着伤员走。有一次,运输伤员的途中敌方有一个士兵没死,朝着我们几个姐妹就是一枪,为了躲枪,也为了不让伤员摔着,我就干脆自己趴在地上,那伤员就躺在我身上。”奶奶咳嗽两声,谢真去给端水,被奶奶拦住了,“不用,好好坐着。”
“我当时也就不到九十斤,身上压了一个百来斤的汉子,躺下去就起不来了。为了救人,我让姐妹们先把伤员送到安全区,不要管我。你们可能理解不了,但是那个时代,任何东西,包括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值钱,就自己的命最不值钱。”
“我就那么趴在沙地里,根本起不来。也是大夏天衣服薄,等我醒来时才知道我肋骨摔断了两根,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我晕之前还在想,这辈子死在战场上也是死得其所。”
“后来你爷爷刚刚好路过那,看见有个人趴在地上还有一口气,就救回去了,我这条命是那老头子给的。”
“你爷爷那时候也年轻,一口乡话贼溜,我醒的时候,他慌慌忙忙地红着脸解释自己为什么把我带了回来,可有意思了。”谢真看见奶奶混浊的眼睛变得澄澈,里面都是笑,“我一直就在养病,他也一直就陪我,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两个窝窝头,我就问他啊,你上哪弄的。他就说部队打了胜战,发的。后来我才知道,部队打了胜战是真的,但是那两个窝窝头是他一天的干粮。我就生气啊,我在家待着,吃不吃都无所谓,他上战场不能挨饿呀,我就打他。结果那个愣头青就说啊,窝窝头我还会有,但是不给你吃你就饿着了呀。我当时……唉,你也知道,根本责备不起来了。”
“后来,他求婚了,当时求婚也简陋,他不知道跟哪求了一块红布子,里面包了些零钱还有两个窝窝头。”
“我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回得比平常早,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厨房,下厨煮了一碗稠粥。我就怪他,败家。他就抓住我的手啊,把那红布子给我,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当时还有顾虑,一开始没答应,东西也没收,后来你爷爷就一直提,我就答应了。打开红布子,那两个窝窝头都硬的能敲核桃了,就这他也舍不得自己吃。”
“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年,第二年的时候,根据地被围剿,你爷爷他们部队要转移,我当时刚刚好怀了你爹,不能跟着大部队走了,就留在了根据地,你爷爷当时哭了一宿,第二天顶着两灯泡走的。”
“你爷爷走后,敌军就进来了,不是小鬼子。到底都是一个祖宗的人,那几个人看我是个怀孕的也没说什么,就把我扔在那了,跟我留下的几个人都挺照顾我的,你爹硬是被稀粥、树皮喂的生了下来。”
“你爹出生后,我拿那块红布子做了个襁褓,多余的布料就缠在了手上。”奶奶晃了晃手腕上的布条,布条很粗劣,已经褪成了灰红色,可是依旧能看出来主人很保护地用心,“就是这个,这东西也算古董了。”
“我最后一次遇见老头子就是一封家书,是他战友送过来了,那个战友一条胳膊断了,也不知道怎么骑马过来的。他把这封信给我的时候,信封外面全黏着些泥呀,树叶子呀,还有血。整个信封都不知道被水淋过几次,但是里面的信件倒是被套了一层东西好好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估计是他从敌方战场上捡的,看能防水就用在信上了。与其说是家书,更像一封遗书。他在信里说‘娃娃,拿这封信找党组织,党会帮忙’。人们说贱名好养活,我出生时排老三,我娘就叫我三娃,大家喜欢叫我老三,就那老头子就爱叫我娃娃。我当时哭死喽。”
“所以啊,”奶奶转头看向谢真,“你啊,好好把握。”
奶奶的故事戛然而止,谢真还没从故事里缓过来,忽然被cue,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奶奶,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