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长命锁哑喜 ...
-
三日后。
岸家门口围堵镇中百姓,他们将岸家围得水泄不通,但无一人敢跨进岸家。
鸱吻坐于椅上,神情冷厉,单手握棍,径直将一人打摔在地。
他凝视在场所有人,手撑在椅子上的扶手,缓缓起身。
“我就是岸婴的丈夫。让她嫁,先问我。”
面前。
不论是倒地不起的人还是沉默低头的百姓,他们一声不吭。他们心里清楚,鸱吻来路不明,又与岸婴同住多年,绝非丈夫。
站在鸱吻后方的岸婴低低地咳,她朝鸱吻走去,目光望见家门口那群满面愁容的镇民。文婆抚着岸婴头发,说:“孩子,你放心,婆婆也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鸱吻转过身,看向岸婴,神情坚定且隐藏着狠意。
他启唇想说什么,却听见镇上年长者纷纷跪下,他们双膝跪地,额头抵住手背,求岸婴救平莲镇。
声音响亮,几乎要将岸婴整颗心掏了去。
又是重重地咳嗽声,岸婴生生咳出血来。
在这个几乎转春的季节,她偏生觉得极冷。
夜半。
岸婴才堪堪转醒,意识清醒地躺在床上听院外的动静才发觉,似乎人都离开此地。
指尖微顿,下一秒便被鸱吻的指骨反握住。
“醒了?”鸱吻问她。
岸婴没回答,她抬过手掀开麻布床帘,看着鸱吻起身自炉上端过一碗米粥放置木盘中,而后摆好几碟凉菜。
动作极为娴熟,照顾岸婴是他最近几年常有的事。自顾拿了木勺又将凉菜用筷子夹起,吹了几下后才送至岸婴嘴侧。
鼻间满是食物的香气,岸婴眼尾颇红,他连自己爱吃什么都能记得。
张嘴,吞下有些温热的粥,一并滚落是眼泪。
鸱吻轻叹,抬手替她拭去眼泪。
“你们人,很爱哭。”
不像精怪鬼神,天生无泪。
又一勺热粥喂过去,静静看着岸婴喝下一口又一口,唇色缓缓变得红润这才罢休。
鸱吻放下碗筷,他说:“文婆说明日他们还会来,我现在去堵墙,你不必理会,不论是瘟病还是天灾皆与你无关。”
沉默良久的岸婴在鸱吻将起身时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凝望着对方眸子。
她终究问出口:“你的身子,还好吗?”
不等鸱吻出声,便见岸婴挤出一个温和笑容。
“莲池崖上的莲池底下有一碑,为龙鱼河神碑,你将它带回镇上,明日,大旱也好,瘟病也罢,迎刃而解。”
“我为何要帮不相干的人。”鸱吻语气有些冷硬,却感到岸婴指尖微凉,又缓了语气,俯身抚过岸婴额角,轻声道:“待他们死后,无人记得我们,也没人再伤害你。阿婴,待你身子好了,天高海阔,任你傲游。”
他说的轻巧,全然没注意到岸婴已经看见他透明的心口。
再一次,岸婴恳请他,“做人,就要学会帮助。你替我去一趟吧。”
当晚,鸱吻在加固完院门后,踏上夜色去了平莲崖。
那夜狂风吹得窗子震动,岸婴躺在床上咳嗽不止,大半的泪浸湿床铺,她始终望着,望着龙鱼碑,直到看到龙鱼碑身湿濡一片,而后侧身的裂痕缓缓修复。
她才松了口气,却听见自己喉间发出的哽咽。
鸱吻已经回了平莲池底,不会再损耗魂魄替自己续命。
甚好。
甚好……
很快,岸婴病倒卧床不起,她像一棵枯萎的枝叶,拼命长出吱呀却在第二日重新凋零。镇上的长者轮番规劝岸婴,又以文婆性命要挟。
直到第三日,龙鱼碑完全修补好,她才松口,同意嫁给河神。
三日后的婚期。
岸婴身着喜服,卧床。她脸色苍白无比,手心紧握着鸱吻那枚长命锁。
锁身的岸婴二字刻得歪扭,她珍惜地摩挲着。
远处听见几声唢呐奏响的喜乐,岸婴扶着案牍咳出血,她额前布满细汗,堪堪落在木凳上。
看着案牍上已然完成的鸱吻碑文,抬手轻轻抚过,但指尖晃然刺痛,犹如针扎一般。
她听见碑中鸱吻急切地喊声,他被锁于莲池崖中本体碑中,那是很多年前,自己亲手刻下的碑文。
刹那间,所有失去的精魂迅速回归鸱吻身体中,他的颈部不再透明,长出血肉,而他亲眼看着岸婴像凋零的荷花,坠于死亡。
任凭自己如何施法,屏障纹丝不动。
直至岸婴在床榻之上咳出血,而后垂手而灭。
无数水浪潮鸱吻扑过,将他窒息于水中,令他心口似生挖一块般疼痛。
新娘已死,婚期如约。
只是活人殉葬成了喜棺。
那一根根粗壮钉子被锤头钉入棺椁。
一声一声,把岸婴的面容彻底模糊。
耳边唢呐依旧,只是喜棺抬起时,谁也不知,被新娘紧握的长命锁颓然松开。
长命坠,锁无声,铃铛哑然,为她泣唳。
平莲池底下,鸱吻满脸血迹,他几乎麻木地抬过手,指尖上的滚烫不再是岸婴的眼泪,而是他自己。
后来的平莲镇如何,鸱吻再不想管,他只知道岸婴死后的一个月,这里下了场大雨。
春日焕发生机,无数枝丫长出绿色。
岸婴死后的第二个月,龙鱼碑身彻底浸入池中。鸱吻被锁在地下,望着文婆满头白发,心中不再起波澜。
往后时日过去飞快,鸱吻却在地下早已忘却岸婴相貌。他只知道自己要出去,去哪里,他不知道。
直到他彻底脱离地下的束缚,来到岸边时却发现似乎与他遥远的记忆早已不符。
他走过很多地方,看到很多人,都不是他要找的岸婴。
岸婴。
一个想起便会觉得心口疼痛的名字,鸱吻不知道她是谁,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记不起任何事物,忘却许多人……
在长久的寻找中,鸱吻只记得一定要找到岸婴,只是他该怎么找……试了很多办法,也找不到。
后来,记忆里出现了诸夭之野,于是鸱吻找到雾江市,那是个富饶的地方,大概便是诸夭之野。
只是这里有许多灵魂,他分辨不出哪个才是他要找的岸婴。
寻了又寻,找了又找,那些残缺的女子都不是他的岸婴。鸱吻想,既然找不到,那便捏一个岸婴出来,一个与当初一般无二的岸婴。
于是,那些女子的灵魂都死了。
再后来,他看到了伏卿。病弱体虚,他跟上对方,看到了她身上的鬼律。
棠央说,只要拿到鬼律便能知道自己的生平。他后来试过强行取物,但伏卿身旁日夜守着的艳鬼实在厌恶,还有那个地府里的鬼王,当年损耗大半神力,将玲珑心与蛇母心划入生死簿,写上姓名送至齐家寨。
那玲珑心手上的八角伞,便是自己做的长命锁——筠。
只是时间来不及,他没有时间再在漫漫时日中寻找岸婴,只能设计令蛇缠颈出现,引出伏卿。
鬼律再次滚动最后画面。
在场陷入一片死寂,直至鸱吻发出突兀地笑,他笑得满目哀伤,指尖上透明皮肤刺痛连心。
他望向伏卿一黑一红的瞳孔,笑了许久才轻声道:“我懂了。”
生命短暂故而珍惜。
这是岸婴教会他的,学会做人就要珍惜生命。
只是他学了那么久,终究只学会杀戮邪术。他是龙鱼碑生出的精怪,他不是人。
徐宴白静静伫立在鸱吻身侧,他蹲下,望着对方死灰的瞳孔很久。
“你,想不想再见她一面。”徐宴白问。
顿然。
笑声戛然而止。
鸱吻指尖颤了几分,眸中闪过的亮光又甚,带着不确定与极小的希望朝徐宴白看去。
他生怕这是梦,说话都轻了又轻。
“你们,愿意吗?”
徐宴白没有立刻回话,他只是抬头看向伏卿,眼底满是不忍。
“芹草姐——”
“可以。”伏卿打断徐宴白的话,垂眸看向鸱吻,她启唇,“但你要归还不烬木。”
不等鸱吻回答,伏卿快速翻动鬼律,而后对齐连筠道:“热车。”
齐连筠似乎有些发愣,在听见伏卿说话时堪堪回过神,应了声好。走了几步后又折返回去,视线不经意与沛新都相碰,她快速移开目光。
“我打断一下,热车去哪里?”
陡然。伏卿将鬼律收回,她眺望远方,开口:“雾江市博物馆。”
第二日上午十点。
雾江市博物馆内。
作为省会城市中最大的博物馆,工作日也有众多游客观赏。
而伏卿他们便站在其中一个展厅内,五人一排,隐入暗处。
双手包着绷带的伏卿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招财猫,脑袋左右来回看,手心不敢触碰,只能不停摆动手臂。
“芹草姐,你说岸婴真的会来这里吗?”徐宴白背着包,正给自己双手消毒,他凑近伏卿,又问:“我姐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好?怎么喊她好几遍都没啥反应?”
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伏卿几欲发作揍人,但碍于手上伤口硬生生忍下。
她道:“今天的目的是岸婴,不是你姐,还有,能不能把鸱吻扶好,别等会岸婴没来,他先魂飞了。”
“还不是怪沛麻雀把车开得飞快,高速路上超车二十多辆,差点就被交警把车拖走。”
徐宴白嘟嘟囔囔说着,突觉脑袋被人打了下,一抬头便是沛新都那张笑眯眯的脸。
沛新都说:“说我坏话呢?”
“没、没有啊!”徐宴白双手捂着脑袋,冲一旁抬了抬下巴,“我在看鸱吻的碑身呢,特别漂亮特好看!”
切了声,沛新都双手抱臂将目光投向展厅正中间的文物身上。
介绍上:黄釉鸱吻。
此文物于平莲市一具悬于莲池崖的棺椁中发现,为墓主人的珍爱陪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