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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诸夭之野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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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婴躺在床上,接着麻布床帘看向青年,她又低低咳了起来,温和地笑。
“家人的第一步,是不可以口是心非。”岸婴柔和地说。
青年切声,懒懒地回应着,又说:“人就是很麻烦。”
说着,起身绕过桌子,把手中的面巾丢进水里,搅了两下后拧干,三两步走到床前。
他一把掀开床帘,漂亮的脸瞬间冲击着岸婴的视觉。
面巾贴在岸婴额头,强迫她躺下。
岸婴本就体弱,受不得惊吓,这一病足足便病了一个多月。
旧疾依旧缠绵,岸婴的精神却看着好上许多。
余下半个月每日她都会在院中打磨鸱吻碑身上要刻下的碑文。
很多时候她直在院内待上两个时辰,病疾的疼痛令她没有多余精力刻完剩下的步骤。
一日的午后,渐凉的冬如约而至,太阳还算暖和,岸婴将手放在凉水里冰上一刻,再拿刻刀时便没再觉得手抖厉害。
发侧山鬼铜币坠铃璎珞因为她的动作而晃动,她时而蹙眉时而豁然,直到将第一句碑文刻完才长长舒了口气。
白雾在日光中显得极有生机。
“为什么不加热水?”青年的声音骤然响起,“我不是给你烧在旁边了吗?”
岸婴手上一抖,抬头去望,只见青年靠在门框,抱臂瞧着自己,神情不悦。他的脚边有两捆柴火,手中拿着城西铺子的荷叶鸡。
荷叶鸡递给岸婴,青年拿过暖炉中的水壶,将热水倒入凉水中,继而拽过岸婴通红的指骨放进温热舒适的水里。
他道:“纂刻碑文也有别的方式,不必如此极端。”
岸婴沉默了会儿,慢慢嗯声。
她抬眼瞧见青年绷直的下颌线,踌躇半日问他:“今日去问章状师,他怎么说?”
青年指尖顿然,落眸在岸婴顺滑的发间,再眨眼时情绪尽数收回。
挑眉,青年语气满不在乎,“老样子,隔壁的老太婆说了,章端行为不正,摆明就是吃你的骨头喝你的血。只有你这么蠢,真做了这个行当,现下好了——”
“钱没拿回来吗?”岸婴打断他,说:“入冬了,你得做身新衣服。”
“切。”青年嘲讽着,“我打了他一顿,他就把他家小孩身上带的一个物件给我,还说什么当作抵债。”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帕子抱着的物件。
岸婴正要伸手去接就被青年再次按进温水中,白了她一眼,自顾将帕子打开,递到岸婴面前。
一把通体银色的长命锁,虽小但精致异常。
岸婴神色一凝,抬眼看向青年,问他:“是章状师家的小孩子?”
“老太婆说了,这叫长命锁,谁戴着就会延长寿命。”青年努嘴,装作嫌弃般丢给岸婴,“送你了。”
有些无奈地岸婴笑了笑,纠正青年,“什么老太婆,那是文婆。她有名字。”
“是吗?”青年反问,似乎在思考,“那我为什么没有名字?阿婴,是不是做你的家人,就要有名字?”
他望着岸婴被日光照成琥珀色的眼眸,得不到答案。
冬日午间。
那双被温水侵泡后充满血色的手轻轻拉起青年,液体的质感触到青年干燥的手掌心,并不反感。她站在木凳旁,让青年坐下,教他纂刻手中碑身的碑文。
青年顺从地动手,刻下鸱吻二字。
于是岸婴说:“不论你是不是我的家人,你都有名字。你叫鸱吻。”
鸱吻。青年在心底默念着,他抬起头望向岸婴明亮的眼眸,头一次觉得,要是她能陪自己很久很久就好了。
“鸱吻是什么?就像你叫岸婴,是岸边出生的孩子。那我呢?”鸱吻问她。
只见岸婴并未着急回答,只是指腹落在泥身的上方,粗粝的泥土混着湿气划出一道湿痕。
“你是上古龙鱼。”她轻轻柔柔地解释,“龙鱼陵居,状如狸。你是从龙鱼的塑身中诞生的。”
“真正的龙鱼在哪儿?”鸱吻问她。
或许他找到真正的龙鱼,他就能更强,能替岸婴讨回以往所未能讨回的钱财,她能有钱治病,能笑得更多些,也能活得久些。
轻轻的笑声自耳侧传来,拂过鸱吻额前的碎发。鸱吻听见岸婴说话,语气中带着些许伤感。
“在诸夭之野,是一个极为丰饶富硕的地方。所有灵魂都会归向诸夭。”
“包括你?”鸱吻问。
岸婴答:“包括我。”
鸱吻似懂非懂,在他以往的认知中,生命是无穷无尽的,是可以弹指一挥间,是可以不在乎的,他并没有短暂的意识。
目送岸婴绕过桌前,收拾着东西。
身后,鸱吻的声音响起,“你不能永远陪着我吗?”
指尖上的疤痕尤在,岸婴动作一滞,而后低头笑着。
她说:“我们不一样。”
她是人,是终将死去的人。
而鸱吻,是拥有无限寿命不老不死的精怪。
午后,是二人诡异的沉默。
似乎那一瞬间,阳光也不再暖和。
鸱吻再没有来过岸婴的家,他消失了,只留下那枚长命锁。
后来,岸婴将长命锁送还回去,既是孩童之物,她不能夺人信物。
再后来,岸婴的病更重了,仍旧坚持每日于院中纂刻鸱吻的碑文。
直到临近除夕,那日大雪纷飞落在岸婴发间,落在她的璎珞上。
睫毛处满是雪花,眼前亦是白茫茫一片。岸婴压抑着嗓子咳嗽,将最后一点碑文刻完。
起身时恍然间听见门口有人踏进院中。
是鸱吻。顶着一身风雪,依旧是灰色袍子跨入院中,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唇色不如初时有血色。
快步走到岸婴面前,而后站定,他细细望着岸婴。
第一句话便是:“瘦了。”
雪天裹着寒风,似乎带来的只有满身的寒意。
屋内温暖明亮,鸱吻走前留下的炭火还在,岸婴算是过了一个暖和的冬日。
十九年来,只有今年她的身体才不似枯死的藤叶,而是逐渐散发出生机。
屋内。
鸱吻将带来的荷叶鸡放在桌面,与之一并放置的,是一把长命锁,做工并不精致,但看得出来对方的心意。
长命锁通体银色,内侧刻着岸婴二字,誓要将岸婴与长命牢牢锁住。
“筠。”鸱吻说,“锁的名字叫筠。”
筠,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
屋内炭火偶尔作响,岸婴望着桌上的东西,喉间发紧,眼底酸涩。
她听见鸱吻开口。
“我不懂何为长命,我只知道若你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也许便是长命。”他坐落椅子,起身拂去岸婴眼尾的泪痕,轻叹道:“所以阿婴啊……你有很多时间教我如何做人……”
而不是,自顾自的,去了诸夭之野,再寻不见。
指腹上滚烫的泪,烫在鸱吻心间。他还是不懂,人为什么会有眼泪。
但在自己颈侧,一处透明的皮肤被衣袍遮住。
桌上的长命锁是鸱吻自己做的,岸婴看见他手上那些伤疤,屋内暖和明亮的烛火照耀在鸱吻身上,她闪过眸子,投眼朝床边的碑身看去。
那块碑身侧放出现碎裂的一方泥土,岸婴大抵明了。
除夕那夜,龙鱼碑文被岸婴以莲池之水尽数拂去,她在夜中重新纂刻碑文,直至天亮。
日出光亮透过窗子洒在碑身上方,碑文仅有二字:鸱吻。
鸱吻从此有了真正的姓名,他陪在岸婴身旁两年,日日陪她纂刻碑文,见她身子慢慢恢复,咳疾许久不发,他又心底暗喜。
只是每每回到平莲池时,看见身上逐渐蔓延的透明肌肤,他总是沉默许久。
耗损魂魄替她续命,是鸱吻自认为做的最正确的事。
直至两年后。
河神归身之期降至,平莲镇大旱,水源被哄抢,便连平莲池也干涸枯竭,露出一个深坑。巡查官发现县令中饱私囊,下令彻查。而后章端与邓县令尽数革职,龙鱼碑身也成了无用之物。
又一年。
灾祸带来的不止死亡,病祸接连而至。平莲镇百姓生了蛇缠颈病,一人传两人,两人至四人。只要与患者接触,便会一并生蛇缠颈,虽不致命,但实在难捱。
所幸岸婴住的极远,又鲜少外出,平日里只有她和文婆需要用水,用量也不多。
鸱吻有时会外出找水,每每归家时,总会带来十天半个月的用量。
倒也勉强过得去。
直至一日他归家途中,偶然听见镇上百姓说镇上前日来了位道士,名为灭蒙,他断言此现象是龙鱼河神发怒,十日后必需一名阴时出生的女子嫁与河神方能平息灾祸。
正要反驳时便见那灭蒙盯着自己。
颈侧透明肌肤过于明显,鸱吻怕对方看出自己是精怪,又怕岸婴担心,故避开对方视线,往家中走去。
回家后与岸婴道明此事,并叮嘱其不要外出。
但平莲镇并不大,适婚女子也少,她们大多皆有亲人。
蛇缠颈的病传染极快,便是未得病,也会宣称自己得了蛇缠颈。
很快,户籍处查到平莲镇北面岸家只有一人,名岸婴,虽貌丑但适婚,是孤儿。在平莲镇二十二年,未有亲人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