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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芙蓉泥中生 你们彼此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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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宫外。日光灼眼,使人不敢直视。盛浣归只是望向芙蓉宫静止不动。
盛宴在老皇帝面前跪了许久才使老皇帝同意解了她的禁足令。按理来说,盛浣归来不该正大光明地四处走动,但她总觉得唯有贵妃可替她解惑。
“殿下,您这是何故?”平真站于盛浣归身后。
“许久未走这条路了。”
平真一笑:“您这是想去见见贵妃娘娘了?”
“却不知她是否还想见我。”芙蓉宫还是这样宁静,盛浣归叹气,便要转身离去。
“可是我这芙蓉宫的风景不够别致,贵客何故过门而不入?”忽然,传来一句熟悉的人声。
一身芙蓉色衣裙于风中摇曳,女子步步生莲,玉骨冰肌,肤白胜似林间枝叶雪,气质出尘恍若天上仙。水湾眉不描而黑,一双明眸澄如日光下澈,花状朱唇一笑可醉春风,两颊隐有云霞散去之余韵。
女子瘦弱的身子无端缀满稀世珍品,数不清的金银美玉压得她眉眼低垂,却仍存着一股刻在骨子内的倔强拼命向上滋生。
盛浣归猛然回过头,快步走上前,“贵妃。”
李芙裳迎上去,“宫内说话。”
盛浣归轻挽李芙裳胳膊,一路行至宫内。平真感知到背后那再熟悉不过的细微声响,角落里的黑影还真是阴魂不散呢。
“是我,是我太冒失了。”盛浣归咬唇,“怪我考虑不周。阿宴已同我说过,父皇他虽未降旨罚你,却派人将你身边那女孩打得体无完肤。我知道,她自小陪着你……”
李芙裳摇头,柔声道:“她出身武学世家,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外人道的凄惨状不过是做样子给陛下看,你万勿自责。”
“皇后,为什么又是皇后?”盛浣归紧紧攥着拳头。
“你还是那么恨她。”李芙裳注视着盛浣归,满眼疼惜。
盛浣归的双眸,顷刻之间布满血丝,她竭力压低声音,咬牙道:“过往种种,今日境地,无不拜她所赐,我怎能不恨!若她是位贤德皇后,我与母妃何需被算计受苦,才略过人如你又何需被困深宫郁郁不得志?”
“贵妃,难道你,就不恨她吗?”
“曾经恨,如今却不恨。”李芙裳面色平静,水波不兴。“我与皇后皆是被困于深宫的女人,举步维艰,如履薄冰。皇城中,此起彼落的恩宠荣光,全凭天子一时欢愉,太多东西总是转瞬即逝,唯独女人们间的惺惺相惜,是所有爱恨情仇下不变的底色。”
盛浣归感到匪夷所思。
李芙裳向窗外望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权至上,无人不是跪在龙袍下费力求生的臣民。皇后贤德与否,诸事是非,全在陛下一人言。”
“也许,有一日,你可以同皇后平心静气地去谈她自己。她幼时唱过的童谣,她少女时虔诚许下的愿,她襁褓中的儿女何时唤了第一声‘母亲’,她曾是个怎样的人,她如今又是个怎样的人。”
盛浣归听得如坐云雾,“我为何要耗费时日了解她那般的人?如今之事勉强可暂且搁置,但宫外流离之苦我永生难忘,我只管让她也尝一尝我与母妃当年滋味便是了。”
李芙裳微微一笑,像早算到盛浣归会如此答。“许多时候,你的恨,并非因你该恨,而是有人希望你恨。而你所恨之人,也在别人与日俱增的期盼里来恨你。你们彼此相恨,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
盛浣归沉默着。
“浣归,其实你也怀疑过,但你放弃了。怀疑这个东西,用在亲近人身上是坏事也是好事。你是陛下的公主,更是居安百姓的公主。在你逃避的日子里,日月照常更替,正如一直有人照常死去。枉死。”
盛浣归苦笑,“不愧是拒霜娘子。总能说出最真的话。”
李芙裳与盛浣归坐得极近,她抬手将盛浣归发上倾斜的银簪扶正。“浣归,这世间最真的东西,永远是血红色的。”
“那你曾是个怎样的人,如今又是个怎样的人?”对视的那一瞬,盛浣归鬼使神差问出这一句。
李芙裳僵住片刻,“你倒是活学活用。我曾经是我自己,如今不是我自己。”
“就连拒霜娘子李芙裳也没法子做自己吗?”
“自然不能。”李芙裳缓缓松开手,忽而一笑。那样的笑,剜心一般的痛。
盛浣归忆起往事,“我还记得,你在父皇还是太子时就已陪在他身边了。”
“当年应州战乱,叛军围城,我和他同样狼狈地躲在农户家中以期逃过搜查。我出于善心,曾几次救他的命。那时我只以为他是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平定战乱后我才知道那位险境下顾不得体面的老男人是当今太子。”
“他是太子。”李芙裳重复这一句,笑里是讥讽,“所以他为报答救命恩人许我贵妃之位。”
“你为何不推辞呢?”
“他贵为天子,金口玉言,他可以称我为救命恩人,自然也可以称我为叛军同党。”这次,李芙裳索性冷笑,“从一开始,就是他在逼我。”
“你,恨的是父皇,对吗?”盛浣归犹豫再三,问。
“天下人,也许都该恨他。”李芙裳起身,背对盛浣归轻咳。她本想能再压抑一时是一时,但身子越发不好已是事实。
守在外面的宫人急速赶来,“娘子。您怎样了?可需要奴婢们马上煎药?”
李芙裳不语,只是摆摆手示意不必。宫人退下。
盛浣归正欲起身查看,被李芙裳安抚住。李芙裳轻抹朱唇,笑着坐回,“还是那老毛病,我已习惯了。”
盛浣归知晓,李芙裳的病源于心病——世间最难医之病。她本立志造福一方百姓,却一着不慎因善心自造囚笼,不得不被迫算计周旋。
乱世里头,才华能当免死牌,美貌却成了催命符 。她之才,与庄玄杭齐名,她之貌,较古美人不输。她集才华与美貌一身,在生死之间盘旋,前不可进,后不能退。她是死局里的棋子。
“若从来一次,你还会救他吗?”
李芙裳未应答。盛浣归已经明白她未开口的答案。她不会。
“梧桐枝上比凤凰更多的是眷家的凡鸟。”一身华服,富贵荣华,到底还是遮不住她的苦。“我生的也是凡人的心肝肺,浑身血脉筋骨,里外七情六欲。难道得了副好皮囊,就该做他们皇家的玲珑物件儿?”
随后,盛浣归与李芙裳一道沉默着。她们都是太过纯善的女子,生来就注定做不得皇家人。命运弄人,逼不愿杀人的人拿刀。
“你待得有些久了。平真在等你。”李芙裳照旧提醒她道,“该走了。”
盛浣归起身,她二人相对无言。盛浣归走了。
李芙裳这才敢肆意咳着。
几个宫人走进来,为首的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
李芙裳瞧着那药,“拿下去吧。”
“娘子您已许久不喝药了,这怎么行呢?”
“我比谁都清楚,这药治不了我的病。”
那宫人只好端着药退下。余下的宫人则守在李芙裳身侧。
“这些个首饰脂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将它们尽数褪去吧。”
“是。”
李芙裳静静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善念,怎么就让她平白堕入了炼狱呢?
不一会儿,李芙裳的真实模样再度现于宫人们眼前。她面容苍白,唇无血色,形销骨立,新衣裳一件一件地赶制,还是追不上她消瘦的速度。
旁人眼中,她还是十一年前的如花美眷,风姿绰约,只有与她朝夕为伴的宫人们知道,她早已不似当年。她当然恨过皇后,恨过宫中一切女人,可她渐渐发觉,她们同她是一样的。每条不同的路,都通向红衰翠减。对错何关男女之别,分的只该是善恶。
只有那个人,那个安坐帝王宝座的人,才是始作俑者。她必须让他付出代价,为她自己,也为所有同她一样的人。上天予她才能,她便用好这才能。
“今年宫内的芙蓉花,还会开吗?”她问道。
“回娘子,陛下去年赏赐的是死种子,开不出花的。”
她的心冷下去,而后一阵温热油然而生。是的,夹杂着恨意的东西也自有一番温热,否则如何支撑那残碎之躯越过风霜雨雪。
御花园太大,各类花争奇斗艳迷人眼,御花园又太小,连区区一芙蓉都不能容。
老皇帝从不在意她是否有才,他需要的是一张脸来点缀他的皇宫,为他的权力添彩。泥潭里的花,偏要端上高台来养。
“咱们这芙蓉宫太闷了。”她道。
“娘子您不爱出宫去,那咱们便在宫内走走散散心?”
“我怎么会不爱出宫去呢,只是我要出的,不是这区区芙蓉宫。”
宫人们会意,却不敢出言慰藉。从李芙裳入宫时,她们几个就侍奉左右。她们亲眼见证,明媚的花如何一步步失了生机,散落淤泥中。
“不过陛下赏的牡丹花花种是上佳的珍品,明年奴婢们便种下。也算……也算感激陛下垂爱。”
“芙蓉也好,牡丹也罢。世间花草木植,水生土养,受的是天地正气,何曾稀罕所谓皇家垂爱?芙蓉宫内,以后都不再种花了。”
“是。”
“那牡丹花种,叫人给皇后送去。是她喜爱的,也与她相配。”
“是。”
“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