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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敌者亦盟者 纯粹的疯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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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芙裳本想歇下,身侧却传来响动。下一刻,刀刃吻上她的脖颈。是冰凉的。还真是兵贵神速,并无反应的机会。
身后人迟迟不言语。在本能的恐惧中,李芙裳脑海里飞速闪过所有可能,又一一排除。答案逐渐明晰,是最不该出现的那位,她反而松了口气。
李芙裳只是立在原地,身后人也未再有所动作。二人似有一种怪诞的默契。
“要知道,杀手最憎恶的便是有骨气不求饶的猎物。你们这种从容的人,仿佛是故意扰人兴致。”说话间,男子将匕首移开,缓缓放下。
李芙裳转过身,面前的盛宴正垂头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堂堂居安太子,白日青天的,带着一柄匕首孤身潜入贵妃宫里,真是荒唐人做尽荒唐事。
适才她与盛浣归的对话,想是被盛宴听了个全部。“太子殿下既一直在此,怎么只一味地听人言语,不肯现身留几句金玉良言?”
盛宴闻言,笑道:“本宫倒想同你们论一番短长,只怕阿姐骂我无状。再者,人多眼杂,是不好讲真心话的。”
“许久不见,太子殿下的言行举止可真是愈发地疯癫了。”
“疯癫。疯癫?”盛宴重复着这一词,“贵妃娘娘谬赞了。本宫一贯喜爱做个疯子,毕竟皇宫内可容不下清醒的人。”
“那敢问太子殿下,如何算清醒,如何是疯癫?”
盛宴直视着李芙裳,笑道:“这问题倒容易答。比如,贵妃算清醒,本宫是疯癫。”
“那倒是可惜了。来日殿下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这芙蓉宫恐怕就要变作新的埋骨地了。”
“贵妃曲解了。本宫平生不好杀人。”
“殿下口中这番话,小心夜里不得安眠。”他们盛家人,说谎皆心不惊肉不跳的,有几分意思。
盛宴玩味一笑,“长夜漫漫,睡不安稳的又不只本宫一个。本宫倒巴不得多些人彻夜无眠,黄泉碧落,都要热闹些才好。这何尝不是无上的乐趣。”
“你与陛下不愧为父子,还真是一般无二。”李芙裳目光渐冷。
“子,承,父,业。”盛宴一字一顿,仍是笑着,笑里满是骄狂和恣肆。
铁腕无情,狠戾寡恩。李芙裳仿佛从盛宴身上窥见老皇帝年轻时做太子的模样。居安落在盛家人手里,是绝不会长久的。
盛宴自然猜出李芙裳的心思,道:“本宫观贵妃的气色大不及从前,比起日日为这不相干的一国气运兴衰忧心,倒不如好好思量思量自己的处境。”
李芙裳摸不清盛宴的目的,他父子二人间的纠葛,她始终看不分明。假以时日,他盛宴御极天下,究竟会走怎样的一条路,只有盛宴自己知晓。
“殿下若想投石问路,来错地方了。我这芙蓉宫只有死水微澜。”
“死水?”盛宴恨极了这个词。他想起了庄谙。“你们一个两个的,不是说什么死水枯荷,就是扯一句死水微澜。水本该是顶干净的东西,怎么忍心叫它死呢?”
李芙裳不想答,只说道:“绕了这许多圈子,白费时间,殿下想说什么不妨明言。”
“本宫不过是来贵妃这儿做客而已,随意问,随意答,随意聊。”盛宴径自坐下。
李芙裳知道盛宴这架势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的了。索性她也坐下。“镜樾之事……”
“本宫不在意。”盛宴开口打断她,又补充道:“你与母后如何、与阿姐如何,我亦无甚所谓。”
“不为私情,便是国事。太子殿下,如你所言,我已大不及从前,兴不起风作不了浪,更搅不动朝堂风云。你欲除异己收臣心,肃旧派扶新党,自然少不了人为你献策。”
“贵妃说笑了。”盛宴上下打量起李芙裳,“芙蓉美人的风姿明明分毫不减当年。拒霜花,生来就是不惧风刀霜剑的。这一点众人皆知。”盛宴清楚得很,她李芙裳会示弱,会低头,就是不会认输。
李芙裳默然。
看来这李芙裳也是选择了自己的对立面,盛宴些许愠怒,“怎么?你也要保魏初?”
“国赖重臣。”李芙裳抬眼,瞧着盛宴,“便是陛下,目前也只是提防之心。殿下毕竟还未登上那宝座,就算要杀,也该等龙驭上宾后再动干戈。外已有忧患未平,内不能再生动乱。”他盛宴早晚是要入继大统的,此时执意去杀魏初,百害无一利。
“他于居安而言,确是至关紧要。可一山不容二虎。”盛宴佯装惋惜,转动起指上的玉扳指,“拒霜娘子,我不杀他,我便会死。”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但殿下与魏初乃虎狼之斗,急不得的。更何况,魏初那般人物,置之死地而后生,断不可逼人太甚,以至自寻苦头,于己不利。”
“本宫何曾狠下心逼他?历数罪名,他魏初早该死千万次。是他聪明太甚,学不会装糊涂。他的正义,他的无私,都太完美了,完美到他已成为世人眼中太平盛世的化身。他可以耀眼夺目,但他的威望不该胜过一国太子。他可以风光无限,但他不能动摇我盛家统治。一民求他活,就有十臣愿他死,所以本宫要亲自送他入幽冥。”盛宴的语气森然可怖。
盛宴的话使李芙裳不觉寒意骤起,盛宴这样的人,才更像是地府里的人。拖着一副残躯,凭他不死的意志,一路循着熟识的气味爬上人间,再爬上九五之位,披着帝王的衮龙袍发号布令。人皮犹在,内藏鬼心。于是新的血河又流回他的来时路,自此,人间是炼狱。
“贵妃怕了?”盛宴刻意凑近,淡淡道。
李芙裳目光闪躲,回避他的眼神。
“哈哈哈哈哈——”盛宴旋即狂笑。
李芙裳惊得身子一抖。纯粹的疯癫胜过一切权术算计。
“哈哈哈哈哈——”盛宴又是一阵笑,却变得十分低声。在与李芙裳对视后,盛宴唇角忽地噙起戏谑,嗔怪道:“不过闲来无事,与贵妃玩笑几句,贵妃怎么好当真呢?”
“殿下所谓玩笑,实在太容易成真。”李芙裳不敢赌。那可不是简单的一人之命,是一国之运。
“呵。”盛宴一双凤眼斜飞,徐徐抬手,将右臂支于案上,指关节擎住凌厉的颌骨,面颊而后紧贴手背。人中龙,凤鸟姿。
“本宫做事,素不喜操之过急。魏初,本宫是要亲自持刀杀的,怎么舍得假手于人。要知道,我与他魏扶憬,乃是注定的宿敌。宿敌者,生机,活路,从来都只在对方手中。”
见盛宴态度有所缓和,李芙裳思忖片刻,提醒道:“太子殿下僭越了。可还将陛下放在眼里?”
“众生皆凡子,陛下亦是。生死面前,君臣、父子、敌友……同属最为脆弱的血肉之躯。”盛宴笑里藏锋,“况且江山代有才人出。治国之策也该时移世易了。”
“殿下的野心,未免过于大了些。”他竟敢如此妄语。李芙裳隐约感到,盛宴这个疯子在酝酿着一场前无古人的谋算。
“我只怕还不够大。”盛宴直言。
“你有时竟不像你父皇。”
这一句盛宴未应答。细论起来,那个居安至尊的男子,从来只是陛下,而非父皇。年幼的他执念深重,不知皇家中的父子情实为白日梦。不被爱的人往往最善于做罪者同谋。是他自己,将陛下的无情漠视一次次解释为无暇顾及。
那丹凤眼阖眸再睁,盛宴道:“本宫只是本宫。”
“也罢,殿下的选择或有殿下的道理在。”只要他不急于杀魏初,一切都好办。
“瞧本宫与贵妃废话良久,该谈谈正事了。”
“正事?”李芙裳立即起了警惕心。
盛宴只笑道:“不过是应州的一些破事。尽管放心,没什么污泥的,干净得很。”
“太子殿下请讲——”
一番密语过后,李芙裳仍是迟疑未决,索性直接发问道:“殿下此举,莫不是个圈套?”
“本宫何故诓贵妃?”
“我只怕殿下借我之手诓了白家。”
“白家。”盛宴轻轻叹息一声,道:“他白家一门三父子,哪个是能平白无故招惹的。白元与陛下,白中雾与我,白清柳与魏初,都是纠缠不清的关系。我盛家的天下,细论起来,至少有三分之一去姓白才对。”
李芙裳心下暗自发笑。敢亲口承认这个事实的皇家人,盛宴是头一个。
“好。那这事我便应了殿下。”
“多谢贵妃娘娘相助。告辞。”盛宴起身,整襟敛衣。
“殿下就这般出去?莫非就是这样来的?”
“不然呢?”盛宴摊开双手,欣然一笑,“贵妃怕是还不知,姜至是我的下属,也是我教出来的徒弟之一。”说罢,那玄衣身影几步就消失于李芙裳面前。
李芙裳眸色微顿。太子的身手竟如此高深莫测。于居安而言许是个好事,于魏初而言……她不敢想。盛魏之争,还是该放手交由白家父子去调停。
总算能好好歇息了,李芙裳困意渐深,她褪下外衣,朝床榻走去……
●另一边的承冠宫。
姜至久等盛宴不归,疑心出了岔子。救主心切的他几次忍不住动身,又想到盛宴的命令,最后只得作罢,老老实实守在盛宴空荡荡的寝宫外。外人眼中,盛宴一直居于宫内未出。
忽然,寝宫内传来声响,是他与殿下一早定下的暗号。
姜至推门而入。盛宴安坐案前,执笔写信。
“殿下今日之事,可一切顺利?”
“自然。阿姐身后那些人可查明白了?”
“他们的身份属下已探明,但……”
“本宫不想听废话。”
“皆是皇后娘娘的人。并无陛下的人。”
盛宴手中的动作顿住,“母后?她如今也不安分了。不守规矩的人,是得挨罚的。”
“殿下的意思是?”姜至暗暗观察盛宴的神色,试探着问。
“杀。”
姜至着实一惊,“这……”
“杀光。”盛宴的语气里已有不悦之意。
“属下遵命。”姜至不敢耽搁,行礼退下。
待姜至合门离去,盛宴才将手中的笔愤然摔掷于身前那张私信纸上。
墨迹不住地晕染浸透,洁白的信纸布满了显眼的污点。盛宴垂眸,紧盯着墨迹纵横的信纸。这封写好一半内容的信,确实应该从头来过了。
事到如今,连他的母后都要与自己为敌吗?是母子情败给了夫妻情?是母子情败给了利益。
如此,这天下,他还非坐不可。且愈快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