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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算计中算计 所有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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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回应州的路好似格外远。
马车内,白清柳困意渐深,闭上眼,身子随马车左右抖动。
“白小公子怎如此困倦?不像平日的你。”平日的白清柳,最喜于马车内谈天说地,不论去往何处,都有一种幼童才有的期待,必是要仔细观察马车周遭的一切。
“嗯?”白清柳闻言却并不睁眼,挪动身子微微侧过去不再紧挨魏初,他小声嘟囔着答道:“只因在上医堂的这几日,夜夜睡不安稳。”
魏初当然不知,这是白尘衣启用杀境的反噬。
杀境一启,必是非死即伤。境随心生,在确认神明达成目的后便自行消散。但作为代价,神明在杀境消散后的某一时刻将亲历境中人的所有苦痛,分毫不差。
为不使魏初察觉到异样,白尘衣只得以困倦作掩饰。看来,那日的分寸确实没把握好。温温倒真是吃了苦头。
魏初也不再言语,由白清柳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阑人静,魏初轻轻摇晃白清柳的双肩,低声呼唤他。
“白小公子,白小公子。”
白清柳感知到肩上的力道,恍惚间,耳中还听得陈词的声音。
“将军,白公子这是?竟还未醒来。”
“无事,睡得太沉罢了。”
“那便好。”
在魏初的又一阵摇晃过后,白尘衣终于尽数恢复神力。
“怎么,怎么啦?”白清柳立即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四周瞧着。原以为还在马车内,不曾想,竟是回到了客栈的房间里。
“我……我怎么躺在床榻上?!”
魏初笑笑,“你睡得实在太香,我们都不忍心打搅你的好梦,是陈词将你背回来的。要不是该用晚饭了,我们也断然不舍得喊你。”
“晚饭?这么一说,确实腹中蛮饥饿。”白清柳的肚子也极配合地适时叫起来。
“那快些起来吧。同陈词一道去我房中用饭。想必饭菜已上得差不多了。”魏初柔声道,随即起身出了房门。
房中只余白清柳同陈词。
陈词仍旧立于原地,一味发呆,仿佛不知魏初早已走出房门。
白清柳起身,注意到陈词的异样。这不该是政商亲侍的状态。看来,在他醒来之前,魏初与陈词并未有太多交流。不然,魏初不会面色如常。
“陈词。”
“嗯?”听白清柳喊自己的名字,陈词这才回过神来。
“白公子有何事?”
白清柳与陈词对视,“我自是无事的,你呢?”
“我?”陈词下意识将扶在腰间剑上的手贴得离腰更近了些。“自然也无事。”
陈词的腰受了伤,且算不上轻。看来应王倒是个有胆量的,敢对将军府的人下死手 。白清柳只点点头,并未再询问。
饭桌上,白清柳有意吃得极快,借着仍有困意的由头匆忙放下碗筷,几步赶回房。他猜到,魏初有话想问陈词,而陈词也当有要事同魏初禀告。
此时,魏初同陈词心照不宣地一齐落筷。
“你有些不对劲。”桌上,魏初率先开口。
“我一切都好啊,将军。”陈词的笑很勉强。
“那腰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原来,魏初在刚下马车见陈词的第一眼就已瞧出陈词的伤并猜出了八九分的缘由。多年来的形影不离绝不允许他忽视陈词一分一毫。
陈词惊诧,明明已经极力避免与魏初近距离接触,竟还是被瞧出了异样。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将军你。”陈词故作轻松,笑道:“不过一时不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事。”
“他们挟持了谁?”
陈词猛地抬头。“田柯。”陈词如实答道。
魏初轻叹气,“你明知他们的目的就是伤你。想让陈家……”
“不重要。”陈词罕见地开口打断魏初。
“不要总什么也不顾,一股脑地冲在前头。你若出差错,陈氏一族可不会让我安生。况且你那从未踏足的家里……”魏初欲为陈词斟酒。
“将军,我说过,我没有家。从来如此。”
魏初的手僵住。脑海中突然闪现多年前与陈词初识的一幕幕。是啊,有家的孩子又怎会那般地苦。
“也罢。”魏初放下酒壶,深深叹息,似是为陈词。
陈词避开魏初的视线。
于陈词而言,那到底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家。生养之恩是真,可当年战乱逃亡保长弃幼亦是真,从未有过的亲情更是真。他的降世,原只是因那风流冷血的父亲想多争得一份家产。
陈词不曾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听乳母说,祖父嫌弃母亲出身低贱,在得知她产子的消息后便命人将自己从母亲身旁生生夺走,而父亲默许这一切不敢阻拦。
祖父怜陈词,因为陈词是他儿子的儿子。陈夫人恨他,因为陈词是她夫君的儿子。最亲近的乳母爱他,却因为他长得像极了她早夭的儿子。
他出生不久,祖父病终,父亲如愿多得了一份家产。那自在娘胎里就担起的重任卸下了。
他对陈府一无所知,因为他自记事起终日所能见到的唯乳母一人,幼时的他天真以为家中只他同乳母相依为命。直到应州战乱,父亲决定带着一家老小逃命。那是他第一次走出后院,乳母牵着他的手走了许久的路才走到父亲面前。父亲背对着他,他也很识趣地未抬头,因此父子二人至今不曾亲见过彼此面容。
乳母同父亲说了许多话,他记不清了,只知道乳母的泪珠常滴落在他额头上,是温的。父亲终于同意带上他,那额头上的泪珠便热了些。
逃亡途中遇叛军追杀,乳母拼尽全力抱着他逃跑,只差一点他同乳母就可以一齐上马车。好巧不巧,吃斋礼佛的陈夫人在拉乳母上马车时,手下一滑误将他推开。
陈词被狠狠甩在地上。父亲再次默许这一切。
阔别多年,原以为与陈氏不会再有半分瓜葛。那历经战乱丧妻丧子的父亲还是恬不知耻地记起了他这个“唯一的血脉”。
为什么呢。许是因妾室所出是群女儿罢。
原来这便是陈词的幼年。房中,白尘衣收回手心白光,若有所思。
在魏初的第一个十八年,陈词作为独子幼年享尽双亲疼爱,却因战乱成为孤儿,参军后自己也战死沙场。先甜后苦。
那这一世,可否先苦后甜。
另一边。魏初见自己的话勾起了陈词的伤心事,便不好再提,话锋一转,道:“且说说这些时日应州的事吧。”
陈词缓缓开口。
魏初闻言,笑道:“我倒小瞧了应王殿下的狠辣。”
“确是狠辣,他……”陈词突然看向魏初,又迅速收回目光。
“发生了何事?”魏初猜到是有不好的消息。
“他杀了守竹居士。”
“什么?!”魏初失态,险些打翻身前的酒盏,“盛扬安敢如此?!”
陈词垂头:“是我等看护不力。”
“杀人者何人?”
陈词依旧垂头。
“盛扬。”
魏出平复呼吸,尽全力压制心中怒火,只咬牙一字一句道:“单论手段,老皇帝的这群儿女里,盛扬倒仅次于太子殿下。”
“你们如何得来的消息?”
陈词皱眉,道:“是应王妃差人传的消息,我也在怀疑……”
“好一对令人捉摸不透的盛家夫妇。”
“我同田柯等人赶到时,已不见居士身影,却意外寻到居士在身死前为将军你留下的一封亲笔信。”
陈词双手递信于魏初。
“守竹亲笔?”魏初很是疑惑,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期许。拆开后,其内竟只是白纸一张。
“这?!”陈词一惊。
魏初的手指摩挲着信纸,“确只是一张无字纸。”
“果然,是个陷阱,当日都是做戏之举。”陈词的心下沉。他本以为,信中所言会有助于将军。不曾想,只是盛扬为暗中擒他而设的圈套。
“正是因此而伤?”
“一点小伤,将军何苦如此在意,倒令我不安。”
“你与旁人不同。”魏初只如此答道。有些真相,残酷到足以再掀起数倍于当年的血雨腥风。某种意义上,被谎言困住的人是唯一可于夜间安眠的幸存者。
“放心,将军,无论如何,盛扬都不会得逞的。”
“什么?”
陈词在魏初不解的目光中起身,站直。
“属下知道,盛扬所求,是把我的命攥在他手心里,以此逼迫惯会做中立派的陈氏为他所用。”
魏初紧盯陈词,不住地摇头。
“若有朝一日,属下不慎被擒,属下会用尽一切所能想到的法子杀死自己。如此,陈氏将会永远追随您,绝无二心。”
“不。不会有那一日。我不准。”魏初的脸色冷下来。
“这次,恕属下不能从命。”
“你这是在以死算计自己的父亲。”魏初直视陈词,眼神凌厉。
“属下本就是因父亲的算计降生于世,也算有始有终。”
魏初起身,“你们父子间的算计,我不感兴趣,别牵扯到我头上就是。”他怎会允许陈词因自己而死。他宁愿自己为陈词去死。
“将军,我意已决。”
“就此打住。”
“将军。”陈词欲走上前去。
“车马劳顿,我累了,命人来收拾吧。”
陈词停下脚步,“是,将军。”
白清柳瞧着陈词面色不悦地走出魏初房门。这小子八成是碰壁了,但白清柳不会同往日般取笑他。
士为知己者死,值得敬仰。神的敬仰。
但这一世,他得好好活。
白清柳小心翼翼又合上房门,于床榻静坐。
山雨欲来。他们离真正的四国越来越近了。
所有人,都将走入夜色。再论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