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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波谲云诡时 虔诚的殉道 ...

  •   承冠宫。

      月下,盛宴衣衫单薄,披发而立,仰观明月。

      这位居安开国以来最年轻且重权在握的储君,一反常态地失了往日的阴鸷,重现他幼时才有的那份宁静平和。

      “殿下,您的病初愈,这段时日多雨天凉,还是得添衣,仔细伤了身子。”姜至一脸担忧。

      “不必。”盛宴轻摇头,“无事的。”

      “这……”姜至不敢再劝。盛宴这几日以来性子忽地转变许多,宫中事务全权交由姜至打理,也不过问。但最令姜至费解的是,承冠宫外盛宴一如往常,一回到承冠宫内,盛宴便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明月高垂,谁也不知始于何日,万古长夜里,多少人受它照耀,多少人求它照耀。数不清的誓愿混杂着数不清的因果,志得意满同心灰意冷能否平分秋色。

      盛宴伸出右手,朝着明月抬臂,又猛然顿住。

      月光笼罩下,大病初愈的盛宴面色格外惨白。那一双丹凤眼里,旁人轻易猜不出的种种情绪肆意交织。

      “罢了。现下的光景,挣扎不过无用功。”盛宴语气冰冷,利落地收回手。

      “殿下?”姜至不解盛宴这句话是何意。

      盛宴淡淡一笑,却问道:“白中雾近来如何?”

      “大公子?”姜至有些惊讶,沉默寡言许久,盛宴开口过问的第一件事竟是关于白中雾的。

      “回殿下,如今大公子于朝中也算站稳了脚跟,除去李策国一党,宋掌书一派,都可以算作大公子的支持者了。略有三足鼎立之势。”

      “三足鼎立?”盛宴眯眼,轻笑道:“李继空是父皇手下的旧人,他君臣二人一明一暗,打下江山便开始守江山。一路布局至今日,李继空势力之大,连应州那些老骨头尚且忌惮三分,他的根基不会那么容易被一介辅国威胁到的。而父皇,也断然不允许任何自己人跌落政治高峰。皇权至尊,任何博弈都得遵守既定规则。”

      “再说那宋晨昏,好巧不巧地救下阿姐性命,又得阿姐倾心,穷苦书生摇身一变成为居安当朝掌书。在阿姐不过问白宋二人之争后,还能自己拉拢各方,收得一批追随者。那些递给父皇的折子里,都在夸赞他新官上任才能尽显。可依本宫看来,倒像是多年筹谋一朝美梦成真,颇有些乐昏了头忘记收敛。宋晨昏的心计,足以写成一本新书,引得天下读书人不慕圣贤争当小人。”

      这最后一句,盛宴的语气里满是鄙夷。

      姜至听后,只觉方才自己的话是怎样的天真,“殿下所言极是,是属下愚笨了。”

      盛宴叹息,“什么愚笨不愚笨的,知道得少,好处总是多于坏处的。”

      “是,殿下。那是否需要属下们暗中助大公子一臂之力?”

      姜至的问题让盛宴犹豫起来。若出手,父皇那边必会知晓。

      白中雾是东宫太子门生不假,但他到底是白元亲自带大的养子,弟弟白清柳又与魏初一干人等关系匪浅。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贸然插手,只会是眼巴巴地给那些朝臣们送去参他的由头。

      若不出手,又真是便宜了李擎和宋晨昏。倘若日后李宋二人结为同党,便更难对付。

      盛宴笑答道:“人嘛,总是奇怪的。同样是折腾一番过上好日子,有的人只是享受,及时行乐,有的人却总疑心风雨欲来。既有那点疑心在,何不顺势而为全了他的念头。真风雨来了,凭是谁,都不能安生了。”

      “属下明白。会吩咐手下人秘密行事的,绝不有差。”姜至会意。

      盛宴满意地点头。

      “殿下,属下其实一直想问……”姜至小心开口。

      盛宴自然领会。“你,并不明白本宫为何执意选择白中雾,哪怕代价如此之大,对吗?”

      姜至低下头去。

      “居安,在雾里,苦寻出路。白中雾,亦是雾中人。因此,白中雾同居安才是命运与共的一体,无人可比,包括本宫与父皇。”

      “大公子不过为臣子,忠君爱国乃是本分,其重要性又怎会比肩帝王?”

      明月悬空,盛宴笑着摇头,道:“若本宫一家不姓盛,自有千千万万的人可堪治国大任。只等有一日,这姓氏撑得起皇朝兴衰,才算前路坦荡。”

      姜至仍旧无法理解。他听得出盛宴的话里含了太多深沉的意味,但盛宴不会明说。太子的心思,自当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怎么?心里没底?”盛宴偏过身子,笑问姜至。这一刻,恍惚间与幼年时二人持剑相戏,盛宴笑问姜至“怕了不成”的场景重合。

      姜至挺直身子,正色道:“既为君手中利剑,自不过问剑刃所向。”

      竟同他父亲当年的话是一样的意思。短暂的讶然过后,盛宴只回道一个平静的“好”字。

      主仆二人,皆静了下来。

      月华如练,盛宴一身白衣,静静伫立。

      盛宴眼中,是月。姜至眸中,是盛宴。

      姜至就那样瞧着,他心中尊贵骄傲的太子殿下,终究褪去一切凡俗欲望,归于沉寂的大道。

      良久,盛宴闭目,双手合十。年轻储君的心跳声穿透蝉鸣,与少时许下的誓愿相应和,绵延千里的月色,唯给予古老帝国冰凉的触感。

      炽热的鲜血啊,我怎样才能同你一齐汇入历史的奔流。哪怕,不得月光一束,只做浪花一朵。一瞬璀璨,也是生命。

      太子殿下,也有他虔诚信奉着的东西吗?姜至不知道答案。

      许是因身子尚未完全恢复,一阵风吹过,盛宴竟觉全身一阵寒意,心跳过快,额头沁出冷汗,他捂住胸口,神情痛苦。

      本宫所求,真就这般难以实现吗?盛宴的痛苦,更多来源于不甘。

      “殿下!”姜至异常紧张。

      盛宴摇头示意姜至不必近身,他平复着呼吸,勉强使自己保持清醒。

      姜至只得听令,立于盛宴身旁,不敢有所动作。

      胸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盛宴意识到不对,想令姜至去寻盛老医官入宫,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罢了。区区心疾,挨过今夜,总能在明日睁开眼。深深的无力感后,竟是放手一搏的豁达。

      盛宴索性也不再拼力压制,他松下一口气,任凭身子直直跪倒在地。此刻,尊贵的太子殿下,垂着头,脚下是雨迹未干潮湿冰冷的砖石,发丝凌乱且随身子的抖动有韵律地摇摆。

      月洒清辉,刚好尽数落于盛宴身上,夜里的明光怎么照得人心慌。独行的人总要配个火把的,不为照路也为自求暖意。

      “殿下!”姜至慌忙跪地,欲扶盛宴起身。“属下扶您。”

      盛宴摇头。

      “殿下,您可是身子不好?属下这就差人传盛老医官去!”

      盛宴仍旧还是摇头。

      姜至有些慌了神,“殿下,您这是?!”

      盛宴终于有力气开口,他平静说道:“本宫无碍,不过是吹了那阵冷风,一时心内难受,现已好转很多。”

      “那属下明日再亲自去请盛老医官。”

      “明日事,明日再议。无令不得动。”

      “这……是,殿下。”

      “今夜之事,断不可使母后阿姐知晓。不然,本宫革你的职。”

      “是,殿下。”

      “你先起来,别跪着。”

      姜至起身,盛宴随后挣扎着站起身。那额头的汗珠滴落,于脸颊处奔流。月下瞧着,像晶莹的泪光。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你迟迟不归,手下人也会疑心本宫的身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前朝后宫都能安稳些。”

      姜至却不开口。他怎么放心得下盛宴。

      “去吧。你若不放心,明日早些来见本宫就是了。本宫等你。”盛宴语气缓和许多。

      “是。”

      见姜至走远,盛宴俯身想拂去衣上适才沾染的泥土,想了想又作罢。脏了,便扔掉再换一身。这么看来,还是黑衣适合他多一些。他缓缓直起身子,背对明月前行。他有些累,只想尽快归去入眠。

      好容易躺在床榻上,却睡意全无。同颈下的玉枕,随意盖上的被子一样,一切照旧。

      这一夜,盛宴想起许多人许多事,唯独没能想起他自己。

      翌日清晨,日光刺眼,盛宴一身华服,矜贵非常。眉目间,储君威严不容置疑。

      “殿下。”姜至几乎是小跑一般过来。

      盛宴挑眉,“本宫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姜至一夜未眠,见到了他安然无恙的太子殿下后才松了一口气。

      “得了,本宫想听些正事。说说吧。”

      “殿下……”盛宴终于开始过问政事,姜至的眼中闪过惊喜,他心中的太子殿下,回来了。

      听罢姜至的禀报,盛宴异常平静,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中。“你处理得都很妥当。就像是本宫亲自处理的一般。无人生疑,做得很好。”

      “殿下谬赞。”

      “对了。在咱们的政商大人打道回府前,应州的事,就先不掺和了。”

      “殿下这是要让应王夫妇和魏大人斗上一斗了?”

      盛宴邪魅一笑,道:“本宫这同床异梦的好弟弟好弟妹,都不是什么善茬。可惜的是,又都不够聪明。这次,本宫只想置身事外静静看戏。死生胜败,由他们去。”

      “那皇后娘娘那边是否需派人过去禀明?”

      “母后那边嘛……”盛宴修长的手指于案上打起节拍,“天高皇帝远。母后再怎样心急如焚,也是救不得了。与其一早使母后烦心,不如只等一个结果。再由本宫这个做儿臣的,亲自报给母后。”

      “属下明白。但应王殿下毕竟是殿下您的……要真是……只怕……”

      “嗯?”那双丹凤眼迷离,些许不悦。盛宴起身,直直地朝姜至走过去。

      他压低声音,“帝王家嘛,骨肉相残,见怪不怪的事。她是母后,更是皇后,我们的手上都是一样的鲜血淋漓。母后总会体谅本宫的。”

      “是。”

      耳中传来的每个字,都述尽皇家无情。姜至将头垂得更低。他想错了。不是曾经的太子殿下回来了,而是,更甚从前的太子殿下。

      虔诚的殉道同坦率的叛离本就神魔一体。

      如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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