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关于我们的软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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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如月
外面的雨还是那么大，雷声却已经不太能听到了。
好像每次即将打雷的时候雨都会变小一点，所以暂时应该不用那么害怕吧？
我已经比过去不认识她时好了许多，但是因为知道自己可以被她保护，所以不自觉还会把一些习惯和心态保留在原地。
我把头探出被子，稍微抬头就能看见她房间暖黄色的灯光。
被她送回房间后的那天晚上，她房间里的灯都没有亮起。
那个周末我生病了，父亲难得回家，还带来了西洋的医生为我看病。
医生很温柔也很耐心，却被出祷告室的母亲给赶走了，连带着父亲一起。
父亲曾经很爱母亲，但在我的眼睛瞎掉以后，母亲和父亲开始分居。
母亲开始了在祷告室里闭门不出的生活，而父亲偶尔回家会用悲伤又仇恨的眼神看着我。
我逐渐明白或许是因为我并不是母亲期待的被神眷顾的孩子，所以这个美好的家庭才会破裂。
可是不被神眷顾的我也能拥有感受幸福和快乐的能力。
在被母亲向双眼灌注神水时，我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从前压抑着的那些，我不能理解的，来自母亲和父亲的举动，在这一刻忽然被我理解。
那些举动的源动力都是“爱”。
母亲和父亲如此爱我，所以在我每次生病时才会不断向神明祈祷；母亲和父亲如此爱我，所以为了我着想不让我出门；母亲和父亲如此爱我，所以即将用神水封印我恶魔般的红色眸子。
明白母亲和父亲的爱的那瞬间，我幸福的眼泪和着神水流下，情不自禁地露出幸福的笑容。
可是母亲却丢下了只灌注完我左眼的装神水的美丽银杯，从那以后再也没在非必要的时候走出过祷告室。
父亲也在第二天的凌晨离开了美好的家。
睡不着的我睁着完好的右眼，在窗帘的夹缝里看着父亲走出院子，院墙隔开了我们这个美好的家。
属于我这样不被神眷顾的孩子的幸福是会被神收走的。
第一次明白幸福和爱的那天夜晚，我又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我格外珍惜感受到的微小幸福。
看着医生和父亲离开的背影，我再次感到自己的无力。
医生之前偷偷给我塞了药，药盒里还夹了纸条告诉我我该怎么食用。
我把药塞在了枕头底下，选择了母亲递来的，她珍藏的，能治好一切疾病的圣水。
身体不适的我格外想要看到五月雨房间的灯光。
但我不是一个擅长索取的人。
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她，现在连灯光也没看见。
她讨厌我了吗？
幸福总是会被神明收走，我在认识她的那一天就已经想过她的离开。
我们已经认识了一百六十六天，从五月的夏季到即将步入冬季，这已经是很久的羁绊，我不能奢求更长的时间。
所以她在讨厌我的沉默还是讨厌我的自说自话？因为我打破了我们默认不去打破的界限吗？
我在梦中努力试图抓住从指缝中溜走的那些幸福，但那些细碎的，暖黄色的，属于我们的幸福，不断从我细瘦的手指间溜走。
我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每次为了一点小小的幸福窃喜时，总有更多的我不知道的幸福和爱消失。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手在枕头下被自己压的已经没知觉，但我手里死死攥着医生给我的，据纸条上写的，用来消炎镇痛的药。
而窗台上，阳光下的玻璃杯里，插着一支水粉色的木槿花。
11 五月雨
雨还是下的很大，不过好像没有要打雷的迹象了。
我稍微安下心。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妈妈和那个男人的声音好像离楼梯那里有点近，是要回房间了吗？妈妈的声音有点尖利。
我看着门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关灯装睡。
我不在她身边时，她很需要我的灯光。
她一向不会索求什么，却很希望我的灯开着。
送她回家以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见她。
尤其是听到她的哭声以后，
我选择了逃跑。
明明是最期待的周末，我的身体催促我去见她，但最终我也只是关上窗帘躺在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好想见她。
我是被她家里的争吵声吵醒的。
本来只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和她的妈妈在争论什么，我听不清楚。
出于担心，我选择翻进了她家的院子，躲在了灌木后面。
后来，又一道男声加入了争论，温和的那道声音反而变成了劝架。
“如月小姐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我是来自西洋的医生，带如月小姐去住院对她的身体来说才是合适的选择。”
“我不允许！她是恶魔的孩子！如果一开始知道你带着恶魔的血脉，我会生下这个恶魔的孩子，我就不会让她出生！”
“夫人，如月小姐只是生病了……”
“既然是生病，那圣水自然会治好她！可是她没有被圣水治好，神拒绝了她！”
“圣水也好神水也好，全部都是你一厢情愿！如月出生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听到了打火机点燃烟的声音。
“当初你把所谓的神水注进如月左眼，除了让她失去左眼，全无用处！”
屋子里的声音全部消失了，我捂着嘴，片刻后，如月妈妈的声音响起。
“这恰恰证明神封印了她恶魔的红色眼睛……”
“你当初也没有阻止我吧，你那时候按着她的脑袋！”
“都给我滚出去！！！”
如月妈妈歇斯底里地喊出最后一句话，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提着箱子跟在那个男人身后离开了。
我躲在灌木后面把自己喘着粗气的鼻子也捂了起来。
镇子里的大家一直有说过如月一家是疯子这样的话，也有人说过如月是恶魔的孩子，我也听别人说如月的左眼被她的妈妈弄瞎这样的传闻。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如月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是在幸福里长大的女孩，而是在淤泥里挣扎向上的花。
她那么爱着生活，爱着她的父母。
我和昨天一样蹲在如月的窗台下，心像被戳穿了一般，灌着冷风，又痛又冰凉。
被我当作天使一样珍惜着，不敢触碰的如月；那样给予着我爱和幸福的如月；会为我哭泣，为了我走出去的如月……
凭什么不给她幸福？
为什么她这样的孩子得不到幸福？
我不知道如月在房间里听到他们的争吵没有，但是我在自己家里都听到了，她肯定也听到了。
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的窗户没有锁上，阖在一起开了一道缝，窗帘也没有拉。
但我不敢站起来看她哪怕一眼。
她一定会笑着看向我，因为我写了纸条，所以她会当作忘记昨天发生的事。
我一贯向她索取爱，不负责任地要求她忘记昨天发生的事，逃避着她的勇气。
我知道她在很多事上很难做出决定，也知道她并不勇敢，这会让我有一种她需要我的错觉，让我觉得自己给了她安全感。
这也是我希望她忘记昨天的事情的原因之一，我自私地忽视了她的成长，觉得她不会踏出她的安全区。
我越是意识到自己和她之间巨大的差距，就越是惶恐。
我总恍惚自己即将失去她，认识的一百六十六天每天都像是在梦境之中。
她觉得我很有勇气，很果敢，总是直白地夸赞我。
学习爬树和翻墙，走出镇子摘花，向陌生的镇民买花，甚至普通的每天上下学，这些普通的，平凡的，我的日常，在她眼里成了我勇敢的证明。
她的成长是那样明显，我却企图抹消它，扼杀它。
直到刚才听到她的过去，我才发现自己犯下多么卑劣的错误。
不论是躲着她的举动还是勉强她忘记自己的成长的事，我要给她道歉才行。会被讨厌也好，会被臭骂一顿也好，甚至是会失去她也好……
我只是想到这里，身体和灵魂都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痛苦——
我都要好好的道歉才行。
我也需要成长，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软弱就要求她也停下脚步。
我爱她，所以我要做的是去追上她，然后保护她。
我蹲麻了腿，等到下定决心站起来往她的床上看去，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手压在枕下。
看着她的睡颜和她眼角的泪珠，我把手指搓暖，拭去她的泪，心情奇异般安定下来。
天边要开始变亮了，我决定为她摘枝新鲜的花，希望等她醒来时能让她看见。
12 如月
看到那枝鲜艳的木槿花，我就知道她来过了。
幸福感又如泡泡般涌上心头，和梦境比起来让我幸福地想要落泪。
五月雨给我带来的幸福和父亲母亲带来的幸福不同，父母给我的幸福是酸胀微涩的味道，而她带给我的幸福一直都是酸酸的甜味，有点像她带给我喝过的橘子汽水的味道。
几乎是我刚踩到地板上，她就从窗台边站了起来。
她的头发和睫毛上还带着霜，叫我先回被子里。
她翻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凉气，她往我房间的暖灯边走去，等身上寒气消失了才走过来，不过头发还湿漉漉的。
我先是感觉到她对我的在乎而幸福，然后看着背对着我的她时又开始惶恐。
但是等她转身时看到她不加掩饰的双眼，我的惶恐消失了。
她用两个白色的一字夹夹起了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刘海，她的头发和左眼很黑，右眼则是略微浅淡的灰色。
此刻她的眼中闪烁着安定且明亮的光。
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会感到高兴，这就是我喜欢的她。
她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我愣住了，我不明白她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
“前天要求你忘记我们之间的经历的事情，对不起，”她被烘的温暖的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指“自私地希望你停留在原地等我的事情，对不起。”
她跪下来，将额头抵在了我们交握的手指上，握着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不太明白现在的场面。
我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对不起，她手指和额头传递过来的感情叫我惊慌。
她一直背在背后的那只手也伸到了我的面前，手里是一束鲜艳的红色和黄色月季，花枝上的刺被拔掉了。
我却只能看到她手上被刺扎出的伤。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并不值得她这么做。
她汹涌的，足以被称之为爱的情感，让我在一瞬间的巨大喜悦后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惧怕和惶恐，甚至让我惶恐到要吐出来。
病痛的身体无时无刻不提醒我，我是一个不被神眷顾的孩子。
我得到的所有幸福都会被神收走。
幸福的本质是爱，如此多的爱（幸福）被神收走时，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了头，露出了足以被称之为软弱的表情。
明明是一个笑容，却如此真实而软弱，好像马上就要逃走。
“我明白了，能把道歉的话说给你听我就很满足了！”
她语气是怪异的高昂，颤抖的手松开了我的手指。
那一瞬间，我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惶恐到想吐。
她的爱是如此炽烈而直白，我明明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给予她的爱和她给我的爱并不对等，却软弱地选择了逃避。
我用力拉住了她的手。
我想回报她对等的爱。
13 五月雨
我在那户人家的邮箱里夹了张纸条和一些钱，摘下了茂盛到探出院子外的一支木槿花和一束月季。
妈妈昨晚没有回家，我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把花放到客厅的桌子上，带上了二楼，放在了书桌上。
我掬了捧冷水浇在自己脸上，抬起头看向碎镜子里的自己。
等手指触碰到镜子里自己灰色的那只眼睛时，我陷入沉默，轻飘飘浮起来的心也慢慢沉下来。
我无法走出被人喊“怪物”的阴影，但是……
我安慰般的抚摸自己颤抖的眼皮，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拿起从来没用过的白色一字夹，夹起了被剪的杂乱的头发。
都说了要成长起来才行。
我把那枝木槿放进玻璃杯里，怀抱着月季看着亮起的天边。
她起来了，我听到了她轻巧的脚步声。
我直直站起来，身上满是寒气，对上了她满含笑意的雾粉色眼睛。
藏着那束月季，我终于决心转身面对她。
果然还是很怕她会离开我。
所以我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指，却担心她脆弱的身体，不敢握太紧。
“对不起……”
“前天要求你忘记我们之间的经历的事情，对不起。”
“自私地希望你停留在原地等我的事情，对不起。”
啊，说出口了，但是完全不敢看她的表情。
我像是她的信徒，也像是要接受她的审判一般，跪坐在她的面前，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我接受她的审判，接受她可能会离开我的事实……
“为什么呢？”她的声音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她茫然且惶恐的眼神。
那一瞬间，我不可言说的爱，好像被她完全剖析开，被她惶恐的拒绝。
虽然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不愿意接受。
逃走吧，连离开都不能给如月留下好印象吗。
“我明白了，能把道歉的话说给你听我就很满足了！”
我尽力表现得不在意她的回应，心却已经被撕裂。
我的手被她拉住了，大到不像她的力气。
“别走！”
如月拉住了我的手，我回过头的表情一定很傻。但我看到了她的表情，忍不住地落下泪来。
“请让我也如你爱我一般，”她露出一个足以被称为软弱的笑容，“爱着你。”
我人生中的幸福（爱）全部来自于她。
我靠着门框闭上眼。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14 如月
虽然那么大胆地说出了类似于“要给你全部的爱”这样的话。
我还是被她照顾了。
还趁着生病很任性地提出了希望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她房间的灯的要求。
她房间的灯光还亮着，我虽然还在等待，但因为有着期待和被爱的感觉，幸福感还是像橘子汽水的气泡一样咕嘟咕嘟涌现。
如果可以，
离开这里以后，和五月雨一起在外面喝一次橘子汽水吧！
想见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关于我们的软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