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星系之起始篇章》日无山

81、81 酒钱

　　四人吃到餐厅打烊才出来。钱文伊本来还想约包间唱歌跳舞，被老杨严厉地否了。
　　“回去回去，先回酒店。大晚上的你想什么呢，赶紧回去睡觉去。”
　　他很不客气地把他们一个个塞进出租车：“要玩明早再说。大半夜的在外边闲逛，你有这闲情逸致我还没有呢。”
　　最后还是曹纤仙用蛮力把她拖回房间，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大晚上的，太危险啦……好好好明天陪你去玩……”
　　王苗也抗不过生物钟的催促，跟老杨道了别，就乖乖上楼睡觉去了。
　　只有杨志飚，因为一时想起了旧事，有些烦闷。索性酒店里配有小酒吧，他可以在那儿消遣一会儿，安全又方便。
　　安全……
　　他什么时候产生出这样的第一反应了？简直可笑。
　　杨志飚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一气儿点了三四杯酒。他对这儿的水货不抱什么希望，只想把自己灌醉了好早点睡着。
　　“您的酒。”
　　熟悉的粗哑嗓音让杨志飚惊愕地抬头。看清来人面孔，他不免皱眉：
　　“灰狼，怎么是你跟着我？之前那两人呢？”
　　他略一思索，不满道：“又有谁看我不顺眼，想来找事？你等着，我现在就跟老爷子说——”
　　名为灰狼的黑衣保镖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少爷，是我马上要退役了，所以申请过来再看看您。”
　　“啊……”
　　杨志飚猝不及防：“这么快？！
　　不、不……算算时间，我出生的时候你跟了我爸，现在我也……是差不多了。”
　　沉默在两人的膝盖间徘徊。厚重的往事堆叠在他们身后，像一座不断被削刮的风蚀柱。头顶低垂的吊灯给桌面打出一片光明，把僵硬又苦涩的心事全都推搡下去，和桌底无处安放的手作伴。
　　不善言辞的灰狼先一步拧开他带来的酒瓶子。那是带着三层泡沫防震，外加一层真空包装的酒。待他层层褪去外皮，老杨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当你宝贝似的拿了什么来，还想叫你不要破费。什么啊，这不是咱们经常喝的、河边上十块一杯的那个——”
　　灰狼温柔地接过他的停顿：“咱们凌河星的九星啤酒。”
　　杨志飚哑然：“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拿出来，我一下就馋了。”
　　“我就知道少爷您一定想了，托了好几位老战友才捎来。”
　　他们凌河杨家，学荣家的规矩，军用星舰上一律禁烟禁酒禁药品。灰狼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么一啤酒杯的酒送到洄星上。
　　“经手的人不止我们兄弟，知道的多少都帮了把——大家都很想您。”
　　“行啦，你也不用说好话安慰我。”杨志飚从不是什么能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我在这儿安心待着，他们才能安心想我。我要是跑了，他们早急红眼了。”
　　那些事他不愿多做评论。尘埃落定后，再怎么吹风，呛到的也只有最不甘心的人。
　　不如喝酒。
　　杨志飚拿起杯子，熟悉的冲劲儿先一步窜进鼻腔。还是那股味道，滚滚河泥水混着丝微的谷香，一闻就上头了。
　　他习惯性地灌了一大口，才突然想起统共只有一杯的量。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法做出吐回去之类的事情，只能含在口中，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品着。
　　劣酒能品出什么名道？反正杨志飚越喝越觉得苦。他闭上眼，一点一点往喉中吞咽，凌河岸边刀片似的雪花又迎面刮来。
　　“我小时候跟着大人去锤冰洞钓河鱼。”
　　这话说得太快太凶，他自己都止不住，只能任由子弹似的回忆冲出唇舌：
　　“着急往前挤，非要凑热闹，没站稳掉进去了。
　　我自己都不记得——就是麻了，没反应了，然后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给我灌了口酒。我那时候就想，这他妈什么玩意儿苦成这样，比呛进去的河水还苦，沙子都贴嘴里了。怪不得爷爷他喝酒还要吃花生、下梅子，没东西佐着哪儿咽得下啊。”
　　灰狼没有能够接上的话，只能笨拙地说：“老太爷身体康健，过年时还想跟大伙儿拼酒，被拦住了。”
　　“……他心里向来没什么数，还以为自己大小伙子呢。”
　　六七年没见，杨志飚对他的印象只剩下新闻上标准的证件照，想说句亲近的话都不能，只余不痛不痒的一句怪罪。
　　太苦了。
　　不过他不舍得浪费，一小口一小口抿完了，还要指着杯底沉下的小颗粒笑两声。笑完，他又变了脸，叫来热水倒进杯子，跟喝药似的把那些絮絮全咽下去了。
　　“这酒的劲儿实在太大了，我都不习惯——你看，太久没喝了。”
　　杨志飚半瘫在沙发上，蓦地弹起来，捉过光脑：
　　“我怎么忘了，你要退役了，我得给你发金封红包的。完了完了，连张纸也没有，这破地方……”
　　荣家金戈铁马，他们凌河杨家也不遑多让。边境星带杨家也占了十几处陵园，纪念碑上刻满英灵姓名。
　　当年战火平息，凌河星才将义务兵役改成征兵制；前几年他父亲干了错事，老爷子一口气调了百万人到荣衣绶将军帐下协防。这既是表明态度，也怕荣家迁怒族人——比起老谋深算的“代家主”荣衣鞠，荣衣绶的行事作风要刚强正直许多，他更放心。
　　灰狼那时也跟着去了。
　　到今年，阵亡战士数量占当年总数的三成，下落不明者近一成。
　　战况仍是艰难。
　　至于金封红包，算是杨家旧俗了。
　　能顺顺利利解甲归田的，都是有大福之人。他们主家、分支与大小管事的，见了这些人，都得放低姿态尊敬一二，上级更得准备红包。
　　一来，这是感念他们风雨同舟、为人类为杨家舍身奉献；二是怕他们年老体衰、身残体弱、被人欺负，多些钱总能多些依靠。
　　有些受上级重用的老战士，包钱的红纸还要打上杨家族徽的戳儿，并上级的个人私印。这东西有时也算一种凭证，拿着去杨家的产业求助，杨氏族人不可推脱。
　　杨志飚手上没有印着族徽的纸了。即便有，他也拿不出手——现如今，跟他扯上关系，并不算什么好事。
　　他只能用光脑给灰狼发一个电子的，算是代他的爹尽最后一份心意。
　　灰狼不想驳杨志飚的面子，沉默收下了。可这红包上的金额，总让他怀疑少爷是不是醉得手抖，多打了一两个零。
　　“您……这……
　　我回去以后分给兄弟们，就说这是您备给我们大家的。”
　　杨志飚没反驳：“给，给他们……”
　　他迷蒙的双眼投向虚空，不知该指向哪个方向。
　　凌河星在他面前，还是背后？他的目光能穿过星云与灰尘，落到凌河的晨雾上吗？
　　他甚至无法看到起落的星舰，无法在它们身上寄托乡思、乞求它们将它带往凌河星。
　　光年之外，是他回不去的地方。
　　“就说，这是我给大家赔罪的酒钱。”
　　父罪子偿。

　　姜犁上传完最后一份录像视频，办公光脑上的时间已然显示早晨八点。
　　“收拾一下……很快就有同事来上班了。”
　　她没有通宵，只是在公司里过了夜。
　　姜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手打开私人光脑上的落星石。
　　当年她未雨绸缪地跟几位长辈要来身份证明注册“小号”，分别给它们写了不同的人设。辛苦运营了这么久，粉丝总量加起来也能超过一百万了。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青少年机甲联赛社区】，拐进【扬帆起航】专区。
　　这个区是专门针对有潜力而未出名的机甲选手设置的，只要讨论对象年龄没到二十岁就行。隔壁还有一个真·未成年人的【雏鹰起飞】专区，管理更严格，一超过十二周岁就会被人要求移区。
　　此时正值暑假，大清早的也有不少人发帖。浅白的话题泡泡一波波出现在屏幕边缘，大多数都不声不响地沉了。
　　姜犁一眼就找到了她昨晚睡前发布的话题。还好还好，它已经吸引到了足够的评论与点赞，现在仍保留着象征热门的红色边框。
　　不用花钱买推广，那这个月的工资又能多存一点。姜犁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心里对这位王苗选手的好感更添三分。
　　“【吃鱼不放姜：话不多说，上餐。[图片][图片][图片]】”
　　这三张照片都是她从视频里截下来，特意没修图就放出来的。
　　头一张，王苗仰身飞跃，身体拉出一条流利的曲弧。厚重的平衡训练服都没法挡住他绷直的腰腹带来的力量感。
　　第二张是王苗自最高杆向下跳的一瞬间。他伸直双臂，炽亮的大灯自身后打来强光，将他的面容全部隐在阴影里。光斑强而直地指向屏幕外，给观者带来无法言喻的压迫感，使他们情不自禁地想要跪地臣服。
　　视频录到第三张的时候，姜犁已经反应过来，特意调了参数追着他运镜，所以第三张图格外清晰。微低头的侧脸、上挑的眉眼、抿紧的薄唇，优越的皮相被他漠然的神色衬得多了几分神秘气息。此刻，他好像不是什么才考完试的基础学院学生，而是刚从星舰上走下来的贵子。
　　话题底下一片蓝色的气泡，最大的那个居然是条长评：
　　“脸可以，矮子不行。但是姐姐会等你[舔.bqb][舔.bq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