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西塞维亚

17、蓝鸟 “好点

　　“好点了吗？小彦。”
　　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许彦从恍神中回转过来。意识回流，他如梦初醒般猛地甩开手中握着的纪淞柏的手，有些慌乱别过头错开与纪淞柏对视。
　　纪淞柏微怔，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怕打雷？”
　　许彦身形一顿，没有回答。纪淞柏接着轻声追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许彦回过头看了一眼纪淞柏，又垂下头还是没有说话。纪淞柏叹了口气：“是和你背上的疤有关吗？”
　　许彦猛地抬起头，警惕的看着纪淞柏，似乎是没想到纪淞柏会突然提起这个。纪淞柏眼睫微颤，“和你的母亲有关是吗？”
　　许彦瞳孔放大，精神紧绷起来，低吼道：“别说了！”
　　纪淞柏将手搭上许彦的肩头，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别怕，小彦，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母亲——”
　　“不是！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许彦的情绪愈发激动，纪淞柏只好停止询问。他轻轻拍了拍许彦的肩膀，叹声道：“你先冷静，许彦，我是你叔叔，我不会害你的。”
　　沉默半晌，许彦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不再满是抵触，纪淞柏小心翼翼的柔声开口：“小彦，你相信我，我绝不是有意要揭开你的伤疤。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像今天这样痛苦。你才十七岁，难道真的想被这些阴影控制一辈子吗？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摆脱阴霾，一直生活在阳光下，在此之前我想当一个能帮到你的人，只要你愿意。好吗？”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情绪太过起伏敏感，又或许是纪淞柏实在太过温柔。许彦竟然真的放下防备，他皱着的眉头逐渐舒缓，神色复杂的看着纪淞柏。
　　被自己埋在深渊下，被自己挖出来；
　　被自己钉在十字架上，又被自己取下来。
　　纪淞柏说得对，他才十七岁，他想好好活。光就要侵入，许彦觉察到自己快要得救。
　　……
　　许彦推开肩头纪淞柏的手，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五岁那年，许常林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有一次，我在路边捡到了一只濒死的小蓝鸟，我把他捡回家偷偷养了起来，可它实在太小太脆弱了，一直都养不好。突然有一天，家里闯进了人，一个妇人带着个小孩儿气势冲冲的冲了进来，说我偷了他儿子的小鸟。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那四处寻找的小孩儿找到了倒在地上的小蓝鸟，证据确凿，我被当场抓获。我拼命想解释清楚，可那孩子一直哭喊着骂我是变态，是我杀了他的小蓝鸟，要我赔钱，他的母亲看儿子哭的伤心也跟着闹了起来。听到赔钱我很害怕，害怕被父母听到，可他们闹的声音越来越大，苏丽娥还是听到了，她闻声赶了过来。当场就给了我一巴掌，而后又和那对母子争论，最后实在是烦了没办法给了赔偿，将人打发走了。人刚走，许常林就回来了。”
　　讲到这儿，许彦停了下来，他闭上双眼，像是陷入了极其痛苦的回忆。纪淞柏察觉到，于是伸出手轻轻拍着许彦的背，静静的等待。良久，外面的雨势都愈发转小，许彦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只记得那天的天比今天更沉，像墨泼在天上。当时正在打雷，我很害怕，但比起这个，我更怕的是许常林。他像厉鬼一样直冲我走来，后面还跟着苏丽娥的吼叫，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杀了我。我想逃跑，但还没来得及就被他一巴掌甩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响，但是我连哭都不敢。接着就看到他把那只垂死的小蓝鸟捏在手心里，举起来用力掐了下去，我忍不住尖叫了出来，但他浑然不顾，我就看着那只鸟挣扎着被捏碎，然后被他狠狠摔在地上，那些模糊的血肉几乎溅到我的脸上。我一直在叫，一直在叫……”许彦双手抓住几缕头发死死拽着，不停的咳嗽让眼泪也止不住的向外流出，纪淞柏紧张的看着他，双手轻轻揽过他的肩，嘴里不停安慰：“小彦，别怕，别怕，冷静点，别怕，我在这儿。”
　　……
　　又过了许久，许彦才再一次开口，他长舒一口气，再次陷入回忆。
　　……
　　他的尖叫很快被许常林的又一个巴掌打断，他怔怔的看着许常林，恐惧让他连眨眼都不敢。果然，许常林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还没有解气的他突然伸出铁钳一样双手掐住许彦的脖子，将许彦摁在地上，怒吼道：“你满意了！老子辛辛苦苦赚来的钱给你他妈养这个破鸟！”说着又连扇许彦好几个巴掌，生理本能让许彦想去扒开许常林的手，但仅仅是蚍蜉撼树。见许彦反抗，许常林似乎更生气了，他又发了狠的掐紧许彦的脖子，红着眼狂怒：“你还敢动！用了那么多钱还敢反天！你个赔钱货，你怎么不去死了？啊？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现实里的许彦和回忆中许彦的眼泪重叠在了一起，他们也都好想问为什么不让他早点死……
　　窒息感铺天盖地的向许彦压过去，雷声大的能通过地面震痛人的心脏。但许彦半点听不到，他的耳边只有许常林野兽一样的怒吼，以及一遍遍的“你怎么不去死”。
　　渐渐的四方的声音都开始变小了，连许常林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不见。许彦无法再睁开眼，他想，这下终于可以去死了。
　　可迷糊之际他又听到了苏丽娥的声音，是她拉开了许常林，她的声音尖锐的直刺入许彦的大脑：“你干嘛！想掐死了闹出人命吗？这是你儿子！你不怕犯事了挨枪子吗？”
　　许常林被拉开后反手退了苏丽娥一掌：“你生出来的贱货！”
　　苏丽娥暴跳起来，也跟着嘶吼：“你他妈放屁，这没你的份？这会儿跟我吵个什么劲，你有病是不是……”
　　许常林瞪了苏丽娥一眼，而后拖着她进了屋，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摔桌子和谩骂的声音。
　　他们担心的不是儿子死了怎么办，而是掐死人了出事了怎么办。屋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太累了，许彦的感官都在退化。
　　最后一刻一滴雨正砸在许彦的眉心，须臾就是千万滴数都数不清，它们纷纷砸在许彦身体的每一处。暴雨如注，洗净他的泪，又砸的他血肉模糊。
　　许彦终于失去了所有意识，彻底死在了有小蓝鸟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被自己钉在十字架上，被自己取下来”出自余秀华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