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西塞维亚

16、小鹿 许彦已

　　许彦已经在纪淞柏这儿工作一个星期左右了，他自己的文章进度也在不断前进，完结已是指日可待，可最近两天却意外卡了壳。
　　许彦在给主人公写到感情片段的时候总是不得要领。他的主人公跟本人是同龄，照理是最好共情的。可许彦从小到大接触的人太少，与他相处过的女性除了苏丽娥就只有那些和苏丽娥吵架的女人。让他来共情青涩懵懂的少年真情无非是暗室求物，许彦有些窘迫，但他又不太愿意向纪淞柏求助。毕竟这种独属少年的青涩悸动他总是不好向他人吐纳，尤其许彦本就是个内敛的人。
　　晌午时分，天气骤变，几乎是在呼吸之间就从碧空万里转向阴云密布。南椰岛地处南海，鲜少下雨，此刻还是盛夏，因此注定是一场大暴雨。
　　眼看暴雨将至，顺着打开来的窗子，纪淞柏都能感受到从海面吹来的雾气，像是千军万马从海平面一路杀了过来，于是他起身去关了窗户。
　　湿漉漉的风拨乱许彦的头发，露出额头和眼睛来，他的面色有些发白，眼神也很不自然。
　　“哗啦——”
　　忽然，那灰色的天空裂开一条缝来，不折不扣的一条缝！像是有个巨人拿着一把大刀，使出毁天灭地之能狠狠劈向苍穹，刺眼的白光瞬间破空而出，照明万物。却又在须臾之间合拢，不着任何痕迹。于是那巨人又猛然发力，一条条锯齿一样的裂缝撕开灰色的帷幔，反反复复无果，天反而更闷热了。
　　纪淞柏撑着窗台向外观察着，这是他来到这儿经历的第一场雨。
　　“轰隆隆——”
　　终于这天地都撑到了极限，一声惊雷从遥远滚落到眼前，声音也是从沉闷到眼前再炸开来，令人头皮发麻！像是宣战的鼓点，又是几声惊雷嘶吼，数不清的雨点砸了下来，越下越急、越下越急，大有殊死一搏的意味。纪淞柏还来不及感叹这万钧之势的暴雨，就听身后传来刺耳的声音，那是桌椅拖动在地面摩擦出来的声音。
　　纪淞柏急忙转过头去，就见许彦不知什么时候窜进了桌子底下，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将脑袋埋在膝头上，双手死死的捂住耳朵，看起来异常痛苦。
　　纪淞柏惊慌的冲了过去，握住许彦的手臂焦急的询问道：“小彦，小彦，你怎么了？”
　　许彦没有回答他，只是不停的摇头，呼吸急促，而后反手紧紧抓过纪淞柏的手，将他的手也放在自己的耳朵上。纪淞柏被他突然的动作捏得手生疼，但他也没有放手，任由许彦握住，也顺着他的手替他捂住耳朵。
　　纪淞柏看不到许彦的神色，但通过手感知到许彦越捏越紧，就连指关节都在泛白，好像溺死之人抓住一根浮木，许彦也快要溺死在不受意识管控的回忆里。
　　纪淞柏明白许彦一定有什么难以消除的痛苦阴影，但此刻让他开口绝无可能，在不知情的时刻，纪淞柏只能用手指抚摸着许彦的头，一遍遍的试图安抚他的情绪。纪淞柏贴近许彦，轻缓道：“小彦，别怕，纪叔在呢，别怕啊。”
　　他不太会哄孩子，只知道自己小时候母亲会这样哄他，于是便依葫芦画瓢的搬来用在许彦身上。
　　“别怕啊，我在，纪叔在。”
　　我在！
　　雨势有所减少，雷声也已全然不见。纪淞柏没想到他的安抚对许彦居然还真有作用，被许彦握着的手开始松动。纪淞柏耐心观察着许彦的反应，良久，许彦缓缓抬起头来，额头上的汗渍粘住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纪淞柏松了一口气，抽出一只手替他捋开。苍白的脸因为挤压呈出微红，两颊都还挂着晶莹的泪痕。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底好像盛着令人甘之若饴的泉，眼角还有些红肿，像条金鱼的尾巴。
　　他的眼里透着迷茫，似乎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就这样茫然若迷的直直与纪淞柏对视。纪淞柏看见许彦的眼睛成了蓝色，在他的眼底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波光粼粼的海里，影子都要比其他人清浅，好像要化进海底
　　两人其实很少对视，许彦总爱垂着头，长头发也总是会遮住他的眼睛，即便是对视也往往一闪而过。像现在这样，纪淞柏的一只手还被许彦握住附在他的耳朵上，他们脸离得及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打在脸上。他们的呼吸无意识缠绕着，感受前所未有的距离。
　　纪淞柏的瞳孔微颤着，呼吸像鱼一样游走。都说美人如画，他竟在这种情况下，在一个少年身上切身感受到这句话。平日的冷漠和疏离悄然不见，此刻的许彦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漂亮的几乎雌雄莫辨，藕白的脖颈是百合花茎，开出浪一样的百合花，萎靡又旖旎……
　　纪淞柏避开与许彦对视的双眼，他的喉咙微干，欲开口却哑了声。他轻咽喉头，再次尝试开口，声音暗哑：“好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