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西塞维亚

18、我在 “那后

　　“那后来呢，谁救了你？”纪淞柏痛心的看着许彦，声音都在发颤。
　　许彦早已泪流满面，他用手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痕：“没意识了，应该是苏丽娥吧，她也许怕我真的死了他俩得坐牢。总之我再次醒过来外面已经艳阳高照了，老天爷从来不会可怜我一次，我还是没死。”
　　许彦透着自嘲的语气让纪淞柏感到痛心疾首，他的眉头突突直跳，捏紧了拳头猛地朝地面狠狠砸了一拳，压着愤怒咬牙道：“该死，他们简直……简直不是人！”
　　许彦看着纪淞柏捏到泛白的手，轻声说道：“许常林已经死了十多年了，苏丽娥也不那么对我了。太久了，我不在乎了，也……都忘了”
　　许彦从来不相信“等你强大到可以无波无澜的和其他人谈论过去的伤疤，那就代表你真的走出来了。”这句话。于他而言，这就是妄言。不幸的童年给他带来的阴影是永生的。他是个怯懦的人，他想过以牙还牙或者自我了结，但最终一件都没有完成。然而那些悲愤的情绪却渗透到他的每一根血管，他看着那些青蓝色的血管蜿蜒竟有骇人之意。于是幼时的许彦第一次臆想一把刀或者别的什么尖锐器具落在自己身上，事实他也这样做了。
　　划开他的血管是为了审查血液是否还是鲜红色。
　　后来每当许彦有想要嚎啕痛哭的失控感，他都会反复审查那些梵文一样的伤疤，像是凝视碑文的字眼，印拓着每一次破碎，拼凑出一个不健康的灵魂，然而他在这种审查里得到一种病态的救赎感，就好像镜子里疮痍的身体成了超度的诵经，诵完一曲，他又可以忘却一切，永生极乐。
　　是的，他忘了。
　　他忘了吗？如果真的忘了又怎么会在雷声响起的时候六神无主？
　　许彦在说谎，他们都明白。许彦没有忘、没有走出来。他懦弱又扭曲，对于他永生的噩梦，他用身体的疼痛压制内心的挣扎，他将眼泪咽进空荡的肺腑做填充，以此来表现完整和坚强，实际上他早就碎了。
　　许彦走不出去，他只是麻木了，不管是心里的痛还是身体上的痛都随着反反复复的自我毁灭而变得麻木。
　　当麻木代替了死亡统一了许彦，那些被缝合的痕线犹如一只蚁艰难的垒出长城，他们让许彦变得无坚不摧，也让许彦至死都身处围城。
　　……
　　这些纪淞柏不会知道，许彦也绝不会告诉他。这是许彦需要死守的秘密，是禁忌。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纪淞柏，这个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害怕纪淞柏看到他的懦弱、他的扭曲、他的病态疯癫甚至他的脆弱。他害怕纪淞柏知道了也会骂他变态，怕被再一次厌恶唾弃。
　　……
　　许彦的话好像一片薄薄的云，却又在纪淞柏耳中化成一把尖锐的水果刀，明晃晃的，几乎具象成实体捅进他的心脏。
　　纪淞柏当然不相信许彦真的忘了，但他不忍再逼许彦。他看着许彦淡漠的眸子，第一次有了想哭出来的冲动。他眼眶发红，突然双臂向前猛然揽住了许彦，将他紧紧环了起来。
　　他痛恨命运不公，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遇见这个瘦弱的少年，早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天，紧紧的抱住那个濒死的小男孩，让他能永远留在拥有小蓝鸟的时刻。
　　纪淞柏的呼吸急促，一滴温热的泪终于溢出眼眶，划过脸颊。纪淞柏微怔，他记不得上次流泪的时间，他很少流泪。但此刻他为这个单薄的少年感到难抑的伤悲至于落泪。
　　他突然又想到自己都会咬牙痛恨，那许彦就不曾恨过吗？他几乎不敢想象，他害怕起来，害怕这个夹缝里生长的纯粹被仇恨泯灭；他更害怕这个纸做的月亮被痛苦吞噬而离开。
　　他突然想告诉这个少年，想恳求他不要厌恶这个世界，不要有一天选择离开。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只有一遍遍的：“我在。”
　　我在，我在！
　　仅仅两个字，但足够了。
　　许彦的心脏停滞一秒，这个词他明明不久前才听纪淞柏说过，但此刻又觉得陌生了许多，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第一次产生了背后有人依靠的感觉，在这条路上独行客有了同行者。
　　虽然许彦没有动作，但纪淞柏莫名的感受到紧贴着自己胸膛，许彦的心脏节奏快了起来。不久，就听到许彦呼吸颤抖的声音响起：“好。”
　　纪淞柏欣喜的又抱紧了些，许彦也伸出手轻附上纪淞柏的背。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外面的雨停下来的时候、在强烈的光照进来的时候、在天幕中被划出一道彩虹的时候，他们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