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心落江舟》意向晚风

2、后悔

　　余挽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手机里的闹钟响炸了天，她也没听到。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开车就往工作室赶，关于航空公司的宣传片她还得尽快做出来。
　　顶着凌乱的头发，脚踩一双帆布鞋，穿着最简单的T恤，人都还没睡醒，着实给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挽姐，洲屹集团的副总经理。＂顺着海澜的眼神看过去，江洲坐在沙发上，穿着正装，朝她这边看着。
　　再看看自己，身上挂了几个相机，头发也没梳。
　　＂他指定要你拍。＂海澜也无奈，这个副总经理也是真有眼光，一进来看到余挽的工作牌，就指定让她拍。
　　余挽走到沙发前，看着他。
　　那张脸，那个眼神，她看过多少次。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先去摄影棚吧。”
　　江洲微微颔首，点点头，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
　　余挽整理了自己的头发，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挽姐，他要拍入职照。”海澜站在一边给江洲整理头发和衣服。
　　余挽低头看着相机的参数，再把相机架好。
　　“昨天航空公司那个宣传片我已经导在电脑里了，等下让阿杰帮我剪辑一下，我来调色。”
　　江洲只是看着她，眼神明亮随即又幻灭。
　　“好了，坐正。”没有任何感情，不带一点情绪的对话。
　　江洲穿着黑蓝色的西装，额角星星点点的汗珠，余挽从镜头里看他，眼睛忽然开始湿润，嗓子也酸的不像话。
　　咔嚓！咔嚓！
　　他的眼，他的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记得轮廓。

　　“照片要等一天或者两天左右，照片会有人送到您所在的公司，精修的照片您是自己下载软件还是我发给您？”余挽没有抬头，眼睛红红的，只是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发给我吧，我的号码你有。”江洲说话总是轻飘飘的，给人一种没有生气的感觉，他总是这么懒洋洋的。
　　她有他的微信号，昨天才拉出来黑名单，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在提醒她，江洲把她删了。
　　“那您重新加一下。”余挽掏出手机，把二维码调了出来。
　　随后江洲的验证请求就发了过来。
　　“等我把原片修好，就会发给你。”
　　余挽抬眼看了看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他道歉，可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江洲离开的时候，余挽追了出去，她真心实意的想要跟他道歉，她想乞求他的原谅，她想告诉他，离开他这么多年，她过得也不好。
　　“江洲。”她喊住他。
　　四目相对，江洲看得见她眼底的雾气。
　　“五年前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余挽不是什么洒脱的人，她知道自己伤害了他。
　　“不重要了。”
　　余挽的手搭在他的车窗上，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她的眸子忽地一下变得黯淡了。
　　“嗯。”余挽看着车窗缓慢地升起，她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北城的天气闷闷的，余挽就像养在鱼缸里的金鱼，喘不来气。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这么多年，他怎么会原谅呢？
　　午休时，余挽把修好的照片发给了江洲。
　　那头杳无音信。
　　眼睛涩涩的，余挽闭着眼睛，胸腔像是压了一大块石头那样闷疼闷疼的。
　　江洲看着屏幕上的头像，那一抹背影，再看看那一句对不起，再想想叔叔婶婶说的那些话，眉心紧锁着。
　　江洲正式入职洲屹集团，江岩屹给他配备了公司最顶尖的团队，先历练历练，毕竟国外的工作模式与国内完全不同。
　　江洲适应性很好，五年前去国外，不适应那边的饮食，硬是跟着短视频学会了自己做饭。
　　唯独不够适应的是身边没有她。
　　余挽这些年被社会磨平了棱角，不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开始迷恋抽烟喝酒，至少喝醉的时候不再有负罪感，这些年除了酒带给她短暂的麻痹之外，只能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从叔叔家搬出来已经两年多了，自己独来独往，每周叔叔婶婶或者是余快来的时候，冰箱里都塞满了菜，可她很少做饭，几乎都是速食，肠胃三天两头的罢工。
　　下班后，余挽买了两桶泡面，买了两罐啤酒，坐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里大快朵颐，这是她今天的第一顿饭。
　　半夜，外面淅淅沥沥的开始下雨，余挽睡不着觉，准备去便利店喝一杯。
　　进门就看见万佳坐在便利店里，像是在等谁。
　　“等谁呢？”
　　万佳有些惊慌，这个点了，余挽怎么会来。
　　“万佳，你是不是谈了哪个男朋友在我们小区啊？”余挽一副吃瓜的表情。
　　万佳在隔壁的小区买了一套房子，平时不忙的时候，经常和余挽约在外面吃饭喝酒，这几天余挽太忙了，很少聚在一起。
　　“挽挽，那个江洲回来了你知道吗？”
　　余挽心里一咯噔。
　　“我知道，我今天还给他拍了照片。”
　　“他约了我在这里见面。”
　　此时此刻她无法跟余挽解释，因为她也并不知道江洲约她是为了什么。
　　余挽有些摸不着头脑，江洲约了万佳？大半夜的还能有什么，余挽似乎明白了他那句不重要了的意思。
　　正说着，江洲推门进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余挽觉得心情五味杂陈，拿了酒便离开了。
　　“江洲，挽挽肯定会误会的。”
　　万佳就只有这一个朋友，余挽的感受她比谁都在乎。
　　“不会的，我只是问问你最近几年余挽的状况。”
　　万佳挠挠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挽挽这几年，甚至可以说你走后的每一天，她都生不如死。”
　　万佳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埋怨她，恨她，殊不知她为了你的前程放弃了很多。”
　　江洲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分开这几年，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她一条信息。
　　“你离开的前几天，你妈妈来找过她。”
　　江洲大概是明白了，她为了所谓的他的未来而放弃了自己的感情，可她不知道的是他那时候已经做好了留在她身边的准备。
　　“我想你们之间是有误会的，见个面吧，她一直想要诚恳的跟你道歉的。”
　　万佳见得多了，余挽她还爱着江洲。
　　“你来找我找错了，你们是成年人了，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和决定了。”
　　江洲低着头，他有的是勇气面对，可余挽不一定，五年前她可以轻易地放弃他，那么以后她也一定会像一个鸵鸟一样，选择放弃。

　　第二天一早，余挽接到了万佳的电话。
　　“挽挽，昨天的事你别误会，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余挽是相信万佳的，她相信万佳不会干这样的事情。
　　“我知道，挂了啊。”
　　余挽睡得正香，抬眼看看手机才八点，放下手机继续蒙头大睡。
　　航空公司的宣传片也已经投入使用，余挽这份工作拿到不少酬劳。
　　工作室的人每人发一份红包，奖励大家休息一天。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带薪休息一天。”余挽的工作室不大，人员不多，在这间小小的工作室里，她们患难与共，也见证了许多事情。
　　“等到淡季，再带大家出去玩两天。”
　　余挽不是这个团队里年纪最长的，可她说的话最有威力。
　　“休息一天，充充电，准备下周拍杂志。＂
　　余挽虽然说年龄不大，她拍摄的角度清奇，她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一面，她把镜头里的人物剖析的很仔细，每次抓拍到的人物形象，让那些大牌明星都连连赞叹。

　　所谓休息日，对余挽来说就是大扫除日。
　　看着眼前一地的易拉罐，余挽开始头痛。
　　一个一个的把它们踩扁放进纸篓里，又用拖把，把家里的拐拐角角拖得干干净净。

　　余挽躺在地板上，开始想着中午应该吃什么。
　　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停电了。
　　“搞什么啊？”
　　余挽发着牢骚，好歹也是个知名小区，怎么就随随便便停电啊？
　　“得，又是便利店。”
　　余挽自言自语。
　　收拾好易拉罐，余挽拎着下了楼。

　　小区的右边拐角处有个收废品的小店，余挽每回有易拉罐都送到这里来。“爷爷，给。我又攒了这么多。”
　　爷爷慈眉善目的，“这小丫头，少喝点，年纪轻轻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
　　余挽挠挠头，“走了啊。”
　　“钱还没给呢。”
　　“您帮我存着。”
　　余挽对着爷爷喊。

　　刚进小区的大门，余快就从车里探出头来，“姐，妈让我给你送菜。”
　　余挽头一懵，冰箱里的菜她压根没有动。
　　＂回家跟婶婶说，别送了，我能吃饱就行了。＂余挽说的是实话，吃什么不重要，吃饱就行。
　　“而且，停电了。”
　　余快停好车子，抬眼看看别墅区，“啧啧啧，一个小区，别墅区怎么不停电啊？”
　　“那不然为什么叫别墅区。”余挽给了他一记白眼。
　　“也别回了，在便利店随便吃点吧。”余快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虽然去便利店很近。
　　余挽照例还是拿了一瓶酒和一桶泡面。
　　“姐，你不是吧？你是不是失业了啊？”余快一脸惊慌，这几年，余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沉默寡言，一点也不像余快之前认识的姐姐了。
　　“姐，江洲回来了，你见着了吗？＂”
　　余挽点点头，“那天在机场就见到了，又帮他拍了照片。”
　　“那天晚上，他去了我们家。”
　　余快看着她脸上的情绪变化。
　　“但是没怎么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余挽低着头吃着泡面，没有说话。
　　“姐，你说，他会不会找你复合啊？”
　　余快摸着自己的下巴，“真有可能，万一他回来找你复合呢？”
　　“赶紧吃。＂余挽没好声的说。
　　余快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几年，在家里他们也很少提起江洲，余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最清楚。
　　余挽一口喝了一整瓶啤酒，每个人的劫难都是不一样的，而余挽的劫难就是江洲。
　　五年前是，五年后仍然是。

　　刚从便利店出来，就撞上了江洲。
　　江洲穿着黑色的短裤，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余挽躲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好巧。”
　　余快揽着余挽，他明显看出来余挽的紧张。
　　“你们也住在这里吗？”
　　江洲很客气，他总是这么客气。
　　余挽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他的家庭，他的职位，他的一切好像跟自己格格不入。
　　“我还有事，先走了。”
　　余挽拿下余快的手，“告诉婶婶，别送菜了啊。”
　　余快有些尴尬的往后退了两步，“好。”
　　“要不要喝一杯？”江洲看着余快。
　　“我刚和我姐吃过，还是不要了。”
　　余快的车就停在便利店对面的车位上，想到余挽，还是远离江洲比较好。
　　＂余挽住在这里吗？”
　　江洲看着余挽的方向。
　　“是。就最后面靠湖那栋楼，605。＂说完余快好像又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赶忙住嘴，发动车子走了。

　　江洲坐在便利店里吃着牛扒饭，看着手机上她拍的航空公司的宣传片，顺着头像点进摄影师的主页，余挽的脸出现在页面上，那张脸，几乎贯穿了他整个青春。

　　余挽回到家，看着整洁的客厅和卧室，欣慰无比，果然休息就是留给劳动的。
　　余挽打开电脑，打开□□，江洲的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五年前那个夏天。余挽很少回忆过往，她觉得太折磨，哪怕回忆到了，她也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
　　对于江洲，她有愧疚，对于自己，她也愧疚。
　　这几年，这副身体跟着自己确实遭了不少的罪。
　　看到他现在这么好，对以前的事情也放下了，余挽心里才好受一些。放他走，或许正如乔雨安说的那样，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