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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追寻 我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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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在找寻
在这暴两滂沱之中
不懈找寻你声音颤抖的理由
这颗满是裂痕的心
再次发出干裂的声音
你将孤独囚困于永夜之中
而我在此时此刻
只为不让其消散而拥入怀里
我的指尖
轻抚你的泪水
连痛楚与伤害也都一并包容
只愿那首悲伤的歌曲
别再传入你的耳畔
你要到哪里去?
在这连绵不绝的倾盆大两中
明明就连悲伤都难以冲刷殆尽
一味往满是裂痕的心
倾注那份固执逞强
可伤痛最后仍旧是决堤
如何都无法再将其填堵
明明你就近到我触手可及
我能不能
温柔碰触你的心底?
只为不在泪海之中沉溺
请与我就此双手相牵
深深沉寂
直到清晨来临
我和奈特亚将母亲护送到高地营时,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天际一线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将整片森林染成锈色的梦境。
高地营坐落在丛林与湿地中的浮空山的洞穴中,周围有些低矮的沼泽灌木和成片的荧光苔藓。夜色降临时,那些苔藓会缓缓亮起,蓝绿色的微光沿着树根和水岸蔓延,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血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殖质的气息,偶尔有潘多拉的生物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旷。我们降落时,姆阿特她们已经在了。
诺姆和麦克斯也早已等在降落平台。他们的影子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拉得很长,像两根插在泥地里的枯枝。母亲被从洛斯背上抬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诺姆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支黑箭还插在肩窝,箭杆随着担架的晃动微微颤抖,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深红色的液体沿着她青蓝色的手臂淌下,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她的脸色因为失血并不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永远发不出声的词。
“毒液扩散到什么程度?”诺姆一边快步推着担架往手术室走,一边急促地问我。他的额角沁着汗。
“我做了应急处理,飞行途中又扩散了一些。”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砂砾。
“她一直在昏迷。”
麦克斯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手臂。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头,却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不是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胛,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我皮下挣扎着要破出来。
担架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在我们面前合拢,指示灯亮起,猩红色的光映在奈特亚脸上,把他的眉眼刻成两道深重的阴影。
我们被留在外面。
等待。
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岩壁上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昆虫垂死前的振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辛辣中带着苦涩。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偶尔透出一丝人影的晃动,和器械碰撞的轻响。每一次声响都让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方向,又什么都听不清楚。
奈特亚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脊背抵着冰冷的合金板材。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地面某处——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蜿蜒而出,像一条干涸的溪流。他的尾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只有尾尖偶尔轻轻抽搐一下。
我站在他对面,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肉被掐出月牙形的凹痕,疼痛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我的意识,提醒我这不是噩梦。那些画面不断涌上来——母亲从伊卡兰背上坠落的样子,夕阳在她身后碎裂成千万片暗红色的光;她闭着眼睛悬浮在半空,发辫散开,像水草在水中飘摇;她在我怀里冰凉的温度,那温度隔着衣物渗进我的皮肤,一直冻到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个夜晚——一只苍老而温热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姆阿特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后。她身上带着熟悉的草药气味,干燥、温暖,像深秋的阳光晒过的干草。她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将我揽进怀里,另一只手同时伸出去,把奈特亚也拉了过来。她的怀抱不大,却像是能同时容纳所有的悲伤与恐惧。我靠在祖母肩头,闻到她衣襟上哥布林蓟和紫杯草花蜜的余香,鼻腔忽然一酸。
靠在祖母肩头,我才发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不只是手,是整个身体——肩膀在颤,肋骨在颤,连牙齿都在轻轻打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摇晃着我,要把我的魂魄从这具躯壳里震出去。
我能做些什么?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脑海,越陷越深,越深越痛。直到我终于从姆阿特怀里抬起头,转身抓住她的手。
“琪莉,洛阿克,我的弟弟妹妹们……”我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们还在外面。”
姆阿特的手指覆上我的手背。她没有挣开,只是用力握了握。那力道从她的指节传过来,粗糙、温热、笃定,像一棵老树的根须攥住松动的泥土。“冷静,我的孩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样稳稳地敲进我的耳膜。“他们在哪里?”
塔尔森很快组织了搜寻队。他站在营地中央,压低声音分配任务,我补充了用完的箭矢,抬头望去,荧光灯映着他脸上,那些纹路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我和奈特亚带路。我们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夜色中的丛林,脚下是松软的苔藓和盘虬的树根。夜风从沼泽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腐木的气息,潮湿而微凉。荧光植物在我们脚下发出微弱的冷光,蓝白色的,像一盏盏埋在地里的小灯。偶尔有阿托基里纳从头顶飘过,半透明的触须在空气中缓缓舒张,像是爱娃派来引路的信使。
奈特亚在我前面,弓始终握在手里。他的耳朵不停转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我心里清楚我的哥哥心里的担忧并不比我要少,远处的兽鸣,近处的振翅声,还有我们自己的伊卡兰扇动翅膀,略过空中的声音。在坠落地搜寻了一圈,那里的丛林太过茂密,不适合伊卡兰飞行,奈特亚的步幅很大,却落地很轻,像一头在暗处潜行的帕利。我跟在他身后,呼吸尽量放匀,但心跳还是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
我满脑子都是图克喊我名字的声音。那个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溪水撞击卵石。还有琪莉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倔强的、不肯服输却又隐隐祈求着什么的目光。
丛林在我们两侧退后。我们穿过一片低洼的湿地,浅水没过脚踝,冰凉的水花溅上小腿。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带起一圈圈暗色的涟漪。水面上漂浮着荧光藻,细小的光点随波逐流,像是被打碎的星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某种甜腐的花香,浓烈得几乎让人头晕。
我们涉过一条浅溪,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鳞光。水底的卵石被荧光苔藓覆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星光铺就的路上。奈特亚在一棵倾倒的巨树前停下,半蹲下身,伸手示意我噤声。他的手指指向树根下方——那里有一小片被踩乱的泥地,脚印还很新鲜,轮廓分明,是纳威人赤足踩出的印痕。
“是他们。”他用气声说。
我点了点头,心跳得更快了。
终于在黎明,那个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连荧光植物都显得昏暗的时刻退去时——我们找到了他们。
听见我们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弓弦发出轻微的“嗡”声。
“是我们。”奈特亚抢先出声,声音低沉而平稳。
洛阿克的弓垂了下去。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如释重负,又从如释重负变成某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庆幸的东西。他的脸上全是尘土,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但嘴角还是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弧度。
我从洛斯背上下来时,脚下一个踉跄,膝盖差点磕在地上。神经紧绷了太久,腿上的肌肉僵得像木头。但我顾不上,踉跄着冲过去,把琪莉和图克一起抱进怀里。
图克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赫夫韦”,奶声奶气的,带着浓重的睡意。然后她认出了我,小小的手臂死死箍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胸口,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她的身体在发抖,很小幅度的、持续不断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小小的胸腔里震荡。
琪莉没有哭。她只是搂着我,手臂却比图克箍得更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我后背的皮肤里。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鼻腔里断断续续地抽动,像是在用力抑制着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没事了,”我一手揽着一个,下巴抵在她们头顶,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没事了。”
奈特亚走过去,拍了拍洛阿克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拢了拢。洛阿克在他兄长怀里僵了一瞬,随即肩膀塌了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蜘蛛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和。
重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在胸腔里捂热,身后就响起了诺姆的声音——那种不可置信的、几乎失声的音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蜘蛛……你在呼吸。”
我们齐齐回头。
蜘蛛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戴面罩。不是忘了戴。是没有戴。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节奏平缓而自然,嘴唇红润,像我们一样呼吸着潘多拉的空气。他的脸颊上没有缺氧的潮红,没有呼吸困难时喉间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哨音,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放松,尾巴——他还没有尾巴——不,他甚至没有尾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纳威少年。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又缓缓放大,像是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诺姆几乎是冲过去的。他抓住蜘蛛的肩膀,俯身去听他的呼吸音,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动作急促而仔细,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蜘蛛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头,但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让诺姆检查咽喉。
“没有面罩……没有辅助设备……你怎么做到的?”诺姆的声音在发抖。
蜘蛛耸了耸肩,那动作带着他特有的、吊儿郎当的味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忽然可以了。”
诺姆和麦克斯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震惊、有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忧虑。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敌人随时可能追踪到我们的踪迹。塔尔森迅速下令全员撤退。我骑上洛斯,琪莉带着图克,奈特亚护送着那对仍然沉浸在不可置信中的诺姆和麦克斯——他们几乎是一路盯着蜘蛛飞回去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谜题。
回程的路上,风从山谷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新和凉意。洛斯翼膜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振翅都让她的肌肉微微抽搐。我伏低身体,贴着图克的后背,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温热而真实。
活着。都活着。
回到高地营后,诺姆立刻把蜘蛛拉进了检查室。那间由集装箱改造的医疗舱被灯光照得惨白,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发出单调的电子嗡鸣。蜘蛛躺在检查床上,身上贴满了传感器,裸露的胸口和手臂上布满了电极片,像某种古怪的纹身。诺姆操纵着扫描仪,探头在他胸腹间缓缓移动,显示屏上的影像一层层叠加,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再到更深处的、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血样、影像、神经反射,每一项指标都显示着同一个结论:蜘蛛的体内布满了菌丝体——与潘多拉森林土壤中那种连接万物根系的结构完全相同,银白色的、细如发丝的网状物,缠绕在他的血管和神经周围,像藤蔓攀附古树。那些菌丝体已经扩散到他的整个循环系统,在他的细胞层面引发了某种不可逆的改变。
他有了一颗新的器官。
一条神经鞭。
诺姆调出脊柱末端的影像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在尾骨的位置,一团细密的菌丝体正在凝聚成形,缓缓延伸出一条细长的、末端微微膨大的结构——那是纳威人才有的库鲁的雏形。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蜘蛛——一个人类——被爱娃接纳了。他可以像纳威人一样呼吸潘多拉的空气,可以用库鲁与这里的生灵建立联结。这是恩赐,也是奇迹。
但诺姆紧接着说出了另一层真相,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菌丝体与蜘蛛是共生体,无法分离。任何尝试切除或剥离的手术,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我与父亲对视了一眼。杰克站在窗边,背对着灯光,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蜘蛛落入了阿德墨将军手中,如果人类从蜘蛛身上破解了自由呼吸潘多拉空气的秘密,那将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灾难。他们在潘多拉的最后一道枷锁,将被彻底打碎。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黏稠而缓慢,像沼泽里凝滞的水。
我是在帮姆阿特调制草药的时候听说琪莉又发病了的。那时我正在石臼前研磨哥布林蓟的花蕾,石杵在臼中一圈圈转动,紫红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散发出辛辣而清新的气味。窗外的光线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闷热。
父亲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时,我手里的石杵顿了一下。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撕下来的:“琪莉发病了,灵魂树下。带上医疗设备,快。”
石杵落进臼里,发出一声闷响。我抓起急救包冲出门,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洛斯已经感知到了我的焦躁,她在围栏里不安地踱步,翼膜半张,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鸣叫。
我和父亲带着医疗设备赶到灵魂树下时,琪莉已经停止了抽搐。她靠在奈蒂莉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脸上。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追赶到力竭的小兽。
姆阿特坐在她身边,手掌覆在她头顶,嘴唇翕动,低低地念着祷词。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河水冲刷卵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灵魂树的枝条从上方垂落,在我们周围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低语。阿托基里纳从枝叶间飘落,围成一圈,缓缓旋转,荧光时明时灭,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的余韵。
好在有惊无险。
诺姆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后,摘下听诊器,眉头仍然没有完全松开。他盯着手里的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过一页又一页的波形图和数字,最后叹了口气。“脑电图正常……有波动,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
所以还是不知道原因。
我帮姆阿特把调好的草药递给琪莉。药汁是无色透明的,像清澈的泉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气味。琪莉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药碗搁在膝上,碗里的液体荡出细小的涟漪。
奈蒂莉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那只手的动作很慢,从肩胛到腰际,再从腰际回到肩胛,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爱娃从未回应过我,”琪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散,“我跟你们说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喝点水。”姆阿特又递了一次水囊。
琪莉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奈蒂莉的表情复杂而悲伤。那种神情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我记忆中的母亲,是那个在丛林中英姿飒爽的猎手,是那个一箭就能射穿闪雷兽要害的战士,是那个站在父亲身边、目光如炬的女人。她拉弓时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她怒吼时整个森林都会安静。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疲惫了?眼眶下的青黑像是用炭笔抹上去的,嘴角那道被压力刻出的纹路像是刀痕,还有那双曾经像刀锋一样锐利的金色眼眸,如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明灭不定。
这场战争,终究是在一点点磨去她的棱角。
但我知道,那个不屈的灵魂还在。就在她凝望琪莉时眼底深处那团没有熄灭的火焰里。那火焰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熄灭。
“我的孩子,”奈蒂莉开口了,声音柔和得像夜风拂过水面,“你被万物之母的手触碰过。这一点我们早已知道,从你出生起。”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杰克。杰克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他的耳朵朝后抿着,那是他不安时的习惯。阳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琪莉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太敏感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对自己身世中每一道裂缝都像猎犬一样敏锐。她的目光在杰克和奈蒂莉之间来回移动,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拼凑一幅缺了太多块的拼图。
“你在隐瞒什么,”她坐直了身体,语气不再是疲惫,而是某种近乎恳求的急切,“我这一生都能感觉到。告诉我真相。求你了。”
“求你”那两个字落进空气里,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姆阿特看了一眼奈蒂莉,又沉静地望向杰克。她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像一潭深水,不见底,却没有任何波澜。“告诉她。”她说。
杰克迟疑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姆阿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坚定得不容置疑:“是时候了。”
奈蒂莉闭上眼睛。她闭上眼睛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睁开,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重新凝聚。她握住琪莉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像是在传递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你没有父亲,琪莉。”
“……什么?”琪莉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茫然。她偏过头,眉头皱起,像是在试图理解一个语义不通的句子。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僵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台突然卡住的机器。
杰克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急。他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揉搓,像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你的母亲……格蕾丝的化身……”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吸进一整片天空的氧气,“诺姆做了一些检查,结果是单性生殖。”
诺姆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单性生殖。你的基因与那个化身完全相同。事实上,根本没有父亲。”
“我是克隆体?”琪莉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根绷断的弦,尾音在空气里震颤着消散。
姆阿特将手搭上她的肩膀。那只手苍老、干瘦、布满皱纹,却稳得像一块磐石。“孙女,这是爱娃的意志。当梦行者的身体躺在这里,在伟大母亲的怀中,一颗种子被种下了。”
“那真是糟透了。”琪莉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棵在风暴中不肯弯腰的幼树。“这让我更像个怪胎。”
姆阿特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环得更紧了一些。她把琪莉拉进怀里,让她的耳朵贴在自己胸口——那里有心跳声,沉稳的、持续的、像古老鼓点般的心跳。“不,孙女。你是爱娃的孩子。”
那句话落进心里,像是落进深水的石头,没有回声,只有扩散开去的、看不见的涟漪。
我们回到安置格蕾丝博士阿凡达容器的房间后,琪莉趴在容器旁边,望着玻璃壁后那张沉睡的脸。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消散。她的手指贴着玻璃滑动,描摹着格蕾丝的面部轮廓——眉骨、鼻梁、嘴唇。
格蕾丝的面容平静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不愿醒来的梦。她的阿凡达静静地漂浮在营养液中,发丝散开如水藻,偶尔有细小的气泡从她的指尖升起,缓缓浮向液面。
杰克走过去,站在琪莉身后。他站了很久,久到影子从地面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慢慢移走。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琪莉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他的指腹粗糙,指节粗大,那是一双握了十几年枪与弓的手,此刻却轻柔得像在触碰一片花瓣。
“我不在乎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你是我的宝贝女儿。而我,是你唯一需要的父亲。”
琪莉的肩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垂了下来——那是纳威人卸下防备时的姿态。
她站起身,动作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她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她把水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
我知道,她不想被看见眼眶里那些正在打转的东西。
“如果我这么特别,”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为什么爱娃对我充耳不闻?”
诺姆和麦克斯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担忧、有欲言又止的挣扎。最后是诺姆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宣布一个他不愿意宣布的诊断结果:“听着,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但你被她拒之门外。”
“像是一种防火墙。”麦克斯补充道。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某种学术性的专注,但那专注下面藏着同情。
“是啊,就像加密一样,”诺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令人沮丧,但他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撇了撇,“你越想闯进去,她反击就越厉害。”
奈蒂莉走到琪莉面前,蹲下身。她的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她蹲下来后,视线与琪莉平齐,伸出手,轻轻握住琪莉的双手。她把琪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爱娃为你安排了一条道路。”奈蒂莉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的呢喃。“虽然她选择将它隐藏,但你必须信任她。”
“我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琪莉固执地摇头。她的固执是有形状的——抿紧的嘴唇,收窄的瞳孔,还有微微前倾的肩线,像一头发狠的小斑溪兽。
“不,你必须停止追问,琪莉。”诺姆的语气终于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医者特有的那种不容商量的决断。“如果你再试着连接一次,你会死的。”
我上前一步,拉住了琪莉的手。她的手比我想象的更凉,指尖微僵,像是握着一把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卵石。我把她的手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不要着急,我的妹妹。”我说。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稳,也许是因为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自己也被这句话安抚了。“我们都和你在一起。”
诺姆追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几乎是恳求的警告:“你在水下这么做,你会死的。”
琪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又看了看奈蒂莉,最后将目光落在玻璃容器中格蕾丝安睡的脸上。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些。
那个夜晚很长。长到我觉得自己可以听见孢子从灵魂树飘落、轻轻坠进土壤的声音。那些细小的、无声的触碰,像雪花落在湖面,没有涟漪,却一点一点地堆积。
我站在营地门口,望着外面夜色中时隐时现的荧光。湿地上的雾气升起来了,乳白色的,缓慢地在树根间流淌,像是大地在呼吸。远处有水流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流淌,不知来处,不知归途。
也许有些真相,注定要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在黑暗中蜿蜒很久,才能在某一天破土而出。
而我们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握住彼此的手,不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