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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偷闲(1)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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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距离轮回节点仅剩十分钟。
宽大的病号服随着雨打风吹渐渐贴在夏龄身上,勾勒出营养不良无以为继的身躯。
身后是空落落的铁丝网,她浑身紧绷,像走投无路背水一战的炸毛的小兽。
倒是对面两个男性,无论从性别力量还是身形优势都占据世俗观念上风,显得咄咄逼人起来。
周潋找了块雨水打不着的地方坐下来,被冰凉的地面冻得一哆嗦,但比起失血过多带来的疲惫已经好太多。
男人让自己的目光以仰视的角度传到对面,语气平和:“夏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人类面对伤害不公时最基本的愿望,夏之海的做法明显超过了正常教育训诫的范畴,你敏锐地捕捉到了,所以从这方面来说,你的想法没有问题,任何指责你、苛责你、要你逆来顺受甚至感恩戴德的人都是傻逼。”
夏龄被他直白的粗口震住了,两只玛瑙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戒备仍在,但耸立的肩头稍稍落下。
郑无忧默默走到风口,替衣着单薄的哥哥挡住寒风。
“你打算怎么做,当容嬷嬷?用针把他扎成海绵宝宝?”
夏龄再度警惕起来,像被踩到了痛脚,反驳:“不可以吗?”
到底是小孩。
周潋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以,当然可以。”
“可是夏龄,你用这种方式报复他,他最多变成人肉筛子,而你却要搭上自己的未来,一意孤行的结果就是,你将永远无法在人类社会立足。你用自由、未来的无限可能,换取更糟糕的处境。”
“你应该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了吧,现在你尚且能维持理智,违背和妩女的约定,救下郑无忧,我们心平气和地在这讨论交流,只是因为你没有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堪堪维持住脆弱的平衡。”
周潋在他们中间比划一道:“一旦你跨过,无论是你妈妈,郑无忧,我,还是任何听到你故事想帮助你的人,都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到时候的你不再是你,也就是说,你付出昂贵的代价,放弃朝你伸去的手,只换来夏之海身上不痛不痒的伤口。对你来说,不够公平。”
夏龄感到无所适从,焦虑地啃了啃嘴唇。
如果周潋否定她、抨击她、拿捏着息事宁人闭目塞听的态度对待,她尚且能从下意识的反抗中找准自己的定位,把自己牢牢锁在退无可退忍无可忍的受害者角度。
偏偏男人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指责,只是娓娓道来,把她从狭窄的对抗角拉出来。
她先是感到微弱的酸涩,接着又陷入了巨大的空茫的恐惧里。
这条路是错的,那条路也是错的。
人人都在说后果和代价,指指点点,摇头惋惜,可到底刀尖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谁都可以掺一脚,谁都可以要求她退让,谁都没有伸出手领她走向所谓的康庄大道。
夏龄盯着自己的脚尖,她没察觉到激烈的语气中混杂越来越浓的委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报复没办法扯平伤疤,爸爸也不配让我牺牲未来,把自己活得更好让他追悔莫及,这种大道理我和自己说过无数遍了。自损一千,伤敌八百,我当然清楚这种行为的可笑。可我已经顾不上未来,它太远太小了,我看不清,也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样子。既然未来虚无缥缈,甚至可能很糟糕,倒不如及时行乐——”
“所以就捡起伤害你的针头,亲手复刻夏之海野蛮粗暴的行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夏之海?”
夏龄猛然抬头,皱着眉:“我才不是他!”
周潋笑了笑,坦荡地说:“是啊,你不是他,模仿他的手段对你来说,是更深一层的侮辱。”
夏龄瞪着周潋,却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周潋摊了摊手:“既然如此,在没有想到更完美的报复他的办法前,不如先试着换种方式活下去。你今天闹了这么大的场面,又有我和郑无忧作人证,夏之海作为监护人存在明显失职,法院大概率会考虑把抚养权移交给你妈妈。”
“我这样说,你看得见未来了吗?”
纵然黑白军团里没一个能和她单打独斗,可人多势众,再强悍的堕灵也扛不住层层削减。
十几轮近攻远袭后,妩女被迫丢下身体,化为黑影,在钢铁建筑群中疯狂逃窜。
没有了人类身体的掩护,月光下,黑影每分每秒都在逸散能量,屏障步步紧逼,几乎能看见完整的穹顶。
她的速度已经足够快,而每次被她甩掉的黑白军团,总能在下一个转角与她狭路相逢。
甚至当她忍气吞声钻躲进堕化尚浅的人类身体里,都能被那些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徒手拔出来!
就好像,她身上装了定位器一样。
“该死的像苍蝇一样的人类!”
妩女咬牙切齿地咒骂。
她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慌乱。
本以为不算完美无缺但至少胜券在握的行动彻底打了水漂。
没有一分信仰收入不说,甚至还搭上了一半力量!
这种熟悉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声压迫感,让妩女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搅碎了她在召南呼风唤雨的生活,甚至将她悉心培养几十年的势力连根拔起的人。
“周,正,华!”
妩女无能狂怒咆哮出声。
她望着天际浓黑如墨的屏障,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她知道,今天逃不掉了。
早知道,她就应该在极域里呆到一切风平浪静。
开拓疆界开辟新世界有那群身先士卒指哪打哪的傻子就够了,她为什么非得跑出来呢?
一旦开了想象的头,后悔接踵而至。
黑影撞上屏障,发出訇然声响。汹涌的黑气席卷着倒退蓄力,接着如浪潮般扑过去。
“轰!”
“轰!”
“轰!”
黑影力竭滑落,重新聚为人形。
妩女跪在地上,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什么,兴奋地颤抖起来:“……我还没输,那两个人在我手上,周正华不敢把我怎么样,对,我死不了。”
两颗红色的眼睛像跳动的火焰:“只要不死,等他们成功,我一样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哈……”
夜色中,有一道更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投在地上,妩女瞳孔一缩,一道轻飘含笑的声音阴冷地飘到她耳朵里:“什么重见天日的机会?”
“说来我听听。”
20:58。
半掩的铁门被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撞开,席承业跑得手脚冰凉,浑身是汗,他四下环顾,在看到夏龄时顿了顿,接着视线锁定坐在地上搭着眼几乎快睡过去的男人,一把甩了过去。
“……你指定的20毫升针筒。”席承业缓了缓气,“够吗?”
他提了一长溜,包装严丝合缝。
周潋被砸醒了,看了眼时间,顾不得和席承业争辩物品的礼貌递交方式,拆了一支,朝夏龄走去。
“我们找到了你的恐惧,游戏可以结束了吗?”
夏龄后退半步,见周潋没有攻击她的意思,才慢慢地伸出手,坑坑洼洼的指尖瑟缩一瞬,接着握住了针筒。
“游戏结束。”她轻声说。
灰白色的虚假天空骤然被黑夜替代,不远处直升机的轰鸣声、楼底下大量围观人群的嘈杂声涌了进来。
席承业愣了片刻:“结束了?”
夏龄清秀的面孔忽然有片刻空白,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在翻涌,她缓缓抬头,像被操控的木偶,露出空洞的诡异的微笑。
郑无忧率先发现异常:“小心!”
夏龄举起针筒,迅速朝心脏扎去!
却被早有准备的周潋劈手打断,针筒飞了出去,咕噜噜掉在地上滚了老远。
夏龄恍然惊醒,浑身一激灵,慌乱无措地看了看郑无忧,又看了看周潋:“我——”
“不要被耳边的声音蛊惑。”周潋把手放在她头上,五指成爪,猛然抽出一片黑影。
那道黑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随意一捏,就化为灰烬,和地上的尘埃融为一体。
女孩身体瞬间瘫软,闭眼倒下,被周潋屈膝托住上半身。
“席医生,把眼泪给我!”
席承业职业雷达再度发出警报,踩着洞洞鞋狂奔,听见周潋的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玻璃瓶,一边利索地掰开塞子,一边质问:“你怎么知道!”
周潋一把夺过那枚小巧的玻璃瓶,在席承业瞳孔地震中错开下颌,通通灌了进去。
他提溜着小姑娘不让她滑下去或者呛死,抽空回应:“一个多月前,有个天赋者的姐姐入院,你帮忙安排了单人病房,那个天赋者是我朋友——不然我为什么一见你就握手认亲?”
席承业眼睁睁看着玻璃瓶里本就不多的液体迅速消失,心头滴血,忍无可忍:“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底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姑娘不识人间险恶胡乱答应条件,把半条命给了出去,再省就省出人命了!”
周潋晃了晃瓶子,把最后几滴眼泪也倒进夏龄嘴里,尤嫌不够。
招呼郑无忧:“疤在哪?”
郑无忧在她身侧单膝跪下,将衣袖撸下来,左臂内侧白嫩的皮肤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陈年疤痕狰狞可怖,有的增生凸起,像弯弯曲曲的虫子。
“小姑娘下手可真狠。”周潋搜刮瓶口,将为数不多的液体全抹在她胳膊上。
肉眼可见的,那些疤痕缓缓收缩变浅,最后只留下十三条淡淡的粉色划痕。
一通紧急操作下来,夏龄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周潋瞧见郑无忧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由得乐出声:“行了,人没事,吊着命呢。眼泪效果有限,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得找高级奶妈,回去修养一段时间你们还能做好同学。”
被领域封锁的信号顺利对接,周潋的手机立刻帕金森似的震起来,掏出来的时候差点拿不稳。
白线和邵至卿消息99+,程云霄发了个问号,叶羡君发了句没头没尾的“宝贝你要火了”,再往后,一堆乱七八糟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吻了上来。
“什么玩意。”
周潋往下翻到周正华,看也不看对面发了什么,噼里啪啦地摁。
发送。
——亲爹?(微笑)
——老子不干了(微笑)
周潋单膝跪着,后知后觉的疼痛一下子漫了上来,寒风穿过宽大的袖口,吹干了冷汗,周潋捂住脸打了个喷嚏,把夏龄推到席承业怀里。
两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周潋踉踉跄跄地起身,摆手:“没事,腿麻了。”
他拖着一条麻腿半身不遂地挪到天台铁网前,夜色掩映,微微泛白的唇色并不引人注目。
楼下,一圈黑,一圈白,装备齐全的武警站在黑金色的警戒条内,再往外,黑压压一群人。
周潋脑袋晕乎,抵在铁丝网上,自言自语:“排场还挺大——”
戛然而止。
他敲了敲脑袋,抓着铁丝网试图探头看得更清楚。
等会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周潋眯起眼睛细瞧。
发现领域解除,小队负责人当即向上汇报,接着从黑白军团里挑了几个人,在民众的骚动声中踏入大楼。
妆面干净利落的电视台女主持人手持采访话筒,面朝摄像机,笑容端庄大方:“可以看到,中洲异常事务管理部门突然有了新的动作。或许在断联的一个多小时里,三名天赋者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扭转了局势……”
声音被夜风吹散,零星字眼飘进周潋耳朵里。
什么断联?
周潋又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感受到熟悉的堵塞感。
“有纸吗?”
席承业横抱起夏龄:“楼下有。”
周潋拖拖沓沓地跟在后面,手腕上的红线忽然散发出灼人的热度,荧蓝色的光照亮了一尺空间。
声音由远及近,由高到低。
“爸爸!我来啦!”
周潋心跳狂飙,钻进楼道的半个身体立刻缩了回去,仰头迅速锁定黑色夜空中飞快降落的小小身影,跑定预估落位。
“周浠白!”他慌忙张开双臂。
极暗的夜色中,空气波缓缓荡开,一只手轻柔地捞起四爪摊开兴奋至极的小猫,像轻盈的羽,慢悠悠飘落下来。
青丝垂落。
早就迫不及待的小胖猫后腿用力一蹬,飞扑到周潋怀里,亲热地喵喵叫起来。
周潋伸出手任由小猫脑袋顶着蹭:“你们怎么来了?”
及踝下裳随缓步荡开青翠的波澜。
青臣没有回答,握住周潋的手腕,清凉柔和的力量随着筋脉流遍四肢百骸,肋骨、肱骨的细小裂缝渐渐消失,失血的晕眩、忽冷忽热的发烧前兆也在潺潺流水般的抚慰中慢慢消减。
周潋一动不动地看着,蜷了蜷手指,恍然间想抽回手,青臣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周潋没再动。
小胖猫窝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纯澈的蓝色大眼睛,眨巴眨巴。
喔,臭爸爸是妻管严。
疗伤结束,周潋咳了咳,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说这话的时候,他紧紧盯着青臣的表情,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尾音勾起上扬,是很欢悦的表现。
他自己没有察觉,可在旁人眼中,简直像小学扯女生辫子一样好懂。
青臣同他对视几秒,接着挪开视线。
掸了掸下裳,摇头无奈,诚恳道:“家里没人做饭,又联系不上你,我和白白饿得厉害,只好出来吃饭。见这里热闹得很,顺路看看,正巧碰到了你。”
小白猫耳朵一动,忍不住伸舌舔鼻,期期艾艾道:“爸爸,那家牛肉超好吃的,我们晚上再去吃夜宵吧!”
周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