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旧轨(7) 有 ...
-
有人惊慌阻拦:“哥,这是席医生!”
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周潋眼神涣散,焦距落在虚空里,只是凭着人声下意识扭过头去。
半分钟后,席承业夺回脖子的使用权,被掐过的地方起了一圈红肿,他脸色苍白,嘴唇干渴起皮,浑身散发着精疲力尽的颓丧。
他打断周潋诚恳的道歉:“你也中招了?”
“堕灵的惯用招数,戳人伤疤。”
弟弟在身边,周潋表情淡然不以为意,话说到一半,被忽视的疼痛迟缓地顺着神经抵达终点,他突然断声皱眉。
席承业敏感的职业雷达动了:“怎么了?”
“没什么。”周潋摆手说,“现在几点?”
郑无忧:“八点二十。”
他声音还有点哑,发紫的掌痕攀住白皙的脖颈,狰狞恐怖。
“完蛋,带小孩带成这样,唐女士指定把我扫地出门。”
周潋沉痛地抹了把脸,把自己从灵魂出窍的状态拉回来。
他掏出手机,领域内外无法建立信号连接,因此他和周正华的聊天记录只停留在“我知道了”。
“六个多小时还没送帮手来,啧,真亲爹啊。”周潋放任手臂连带手机砸在雪白柔软的被子上,自嘲又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要是我出去没看到整排霍格沃兹小疯子在外面迎接,就……”
席承业没听清他念叨什么,从沾满血渍的白大褂里掏出一张纸,捏了捏眉心:“13楼的楼道里发现的,你们看看。”
周潋问:“你去哪?”
“你被拉过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神志不清,护士长放话要和我同归于尽。”席承业打开门,只留了侧影,语气沉重,“我还想留在这里继续工作。”
周潋身上的毛衣以及花花绿绿的睡衣被换了下来,它们沾了血,被收进床头的塑料袋里。
左手的伤口消失不见,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周潋感叹:“还挺大方。”
郑无忧从沙发上捧起一叠黑黑白白的纸,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棍子,托在最底下的是一套保安制服。
“怪物要把我带走时,是它救了我。”
周潋在群里见过保安的大头照,对大小不一的涂鸦眼睛印象深刻,他翻了翻纸片,大都被灼烧过,孔洞周围留下一圈焦边。
是他留下的力量。
周潋大概猜到小保安是怎么做的了。
某种程度上,保安承袭了领域主人的意志。
它耗尽主人赋予的力量,变成一堆废纸,安安静静躺在郑无忧的臂弯里。
捻开纸张前,周潋叹了口气:“郑无忧,你确定要看吗?”
少年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现实几近赤裸地摊在面前,只剩最后一张欲遮欲掩的纸,他没做犹豫:“我想看。”
纸上熟悉的字迹清秀稚嫩,红得发黑。
——‘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听奶奶说,光名字就讨论了几个月,最终,取名夏龄。爸爸对我寄予厚望,坚信我是璞玉,我们互相打磨,最后,他消磨了耐心,我仍是砖头。可砖头就该被放弃吗?’
郑无忧嘴唇翕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拴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地,可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口,发闷发酸。
“人类一旦堕化,就会朝反社会人格改变,堕灵靠血食和恶念滋养己身,逐渐壮大。天赋者和堕灵是天生死敌,靠近时能感应到彼此。郑无忧,你之前和夏龄在一起的时候,有察觉到不对劲吗?”
郑无忧哑声:“没有。”
小孩都要面子,周潋让视线避开少年难过到茫然的脸,放缓了语气:“也就是说,夏龄是最近才堕化的。但是,一个初生的堕灵,不足以筑造能笼罩这栋大楼的狩猎场。”
“还记得游戏说明吗?夏龄和恶魔做了交易,但她从恶魔手里抢走了你。”
“我们得去找她。”
郑无忧把保安的遗物残躯整理收拾起来,纸片大大小小,少年一一叠放整齐。
周潋翻身下床时压住了胸口,丝丝缕缕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飞快地拉开病号服看了眼,没有破口,也没有淤血。
但周潋清楚,假如用CT或磁共振扫一遍,当年曾经受过重创的地方,能看到细微裂缝。只要再来几回,未必不能把他送回ICU。
但有些坑踩一次就够了,他又不是白痴。
郑无忧转身时,周潋立刻松手:“走吧。”
他们回到13楼,病房里的人似乎失去了周潋突然闯入的记忆,卷毛阿姨十分自然地拉过周潋,指了指躺在13床的男人,小声蛐蛐:“周老师你看看,陪护一晚就成这样,而且他顶多熬了个夜,累的全是昨晚的值班医生和护士,自己不处理,动不动就喊人家医生过来。男人啊,就是不中用。”
阿姨翻了个白眼。
周潋附和点头。
中年男人闭眼陷入酣眠,输液吊架空空如也,床头的姓名贴已经变成了夏龄。
“夏龄同学没回来吗?”
阿姨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接着一拍脑门:“回来过,他们一起回来的。我把你们的事跟她说过了,小姑娘嘛,脸皮薄,说她想到楼上清净的地方聊。”
周潋仿佛没看见她的异样:“行,谢谢阿姨,打扰你们了。”
楼梯间里,产生了新的烟头和垃圾。
周潋与郑无忧一前一后。
13楼他们至少走过三遍,可先前连血字书的影子都没见着。
郑无忧没有质疑为什么不走更轻松的电梯,他抱着保安的残躯和血字书,亦步亦趋。
14楼平台处,墙上贴了新的血字书。
周潋心道果然,揭下来看:
——‘爸爸信奉棍棒底下能成才,可妹妹出生后,爸爸开始变得柔软温情。我好羡慕,鼓起勇气去问,爸爸说以前不懂怎么养孩子,教育方式有问题。爸爸,我愿意原谅你,你愿意把给妹妹的疼爱分我一点吗?’
他看过之后,交到小孩手中,体贴地将背影和更多的空间留给郑无忧。
之后的几层楼,他们仍没看见夏龄。墙上有时候是一张,有时候是两张,血字书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字迹潦草。
——‘大人窃窃私语,说妈妈出轨,妈妈出入歌厅酒吧,妈妈没长大不懂事,可妈妈带我去乐园,知道我喜欢的小卡,会跟我一起抢演唱会门票,关心我学校的朋友。我回家,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没有笑脸,盘问妈妈带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像一个冷冰冰的测谎仪。’
——‘爸爸说,妈妈没有正经女人的样子,迟早把我教坏。离婚时约定的每周见面,逐渐变成两周,三周,一个月。有一天,爸爸带回来一个漂亮阿姨,让我叫她妈妈,我不愿意,妹妹却适应得很快。我只能藏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叫妈妈。’
——‘阿姨带来两个女孩,她们成绩都很好,爸爸夸她们,我很害怕。四年级期末考试,我的数学考得很差,爸爸对我施与了可怕的惩罚,我尖叫哭泣,他们好像看不见。我真是爸爸的女儿吗?’
——‘我开始吃很多很多东西,胃里像填不满的洞。爸爸嘲笑我胖得像猪,和同学嘲笑我的语气一模一样。后来,胃里出现一块石头,灰色的,像粗糙的水泥,有团气支撑着它,每天从胃里一点点爬到喉咙。我开始变瘦了,我好开心。’
——‘是我的记忆出问题了吗?大家都说爸爸没有那样惩罚过我。可每天梦里、镜子里、书桌上,我都能看见爸爸拿着它朝我走来。我拼命和爷爷奶奶、姑姑阿姨们说,爸爸真的做过这件事,可所有人异口同声:你记错了,爸爸是为你好,小孩子乱讲话。大人们手拉着手,像一块没有缝隙的钢板。’
——‘我学会用疼痛抵御无处不在的恐慌,我站在天台上幻想自己长出自由的翅膀。但有一天,我身边出现了一颗星星。他很漂亮,我的手臂很丑陋。我不想再变丑了。’
——‘妈妈,我真的努力了,可我听不懂老师说的话,达不到爸爸要求的成绩。妈妈,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面了,我好想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它来刺激我!明明亲口承认了所作所为,却像个无赖一样转头否认!为什么看着我哭看着我像个疯子崩溃喊叫,你们还能笑出来!既然不爱我,为什么不放我走!’
他们爬到20楼时,郑无忧手里已经拿了厚厚一叠。
周潋只扫了一眼,而郑无忧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血字书从墙上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我受够了。’
楼道内空无一人,周潋曲起指节敲了敲不锈钢扶手,锵锵的震动声传彻上下。
“夏龄,我们看完了你的故事。你可以出来了。”
一身黑白校服的少年从商务车里钻出来,书包端端正正背在肩上。
文承的助理上前迎接:“时黎同学。”
时黎朝他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像在溪中沉浸的墨石,他直截了当:“周教授找我来有什么事?”
助理失笑:“大人物的事,我哪能知道?”
于是时黎哦了一声,安安静静跟在助理身后,沿着隐蔽弯曲的通道进入电梯井,在无言中暗自思忖,这名义上的监护人实际上的甩手掌柜把他叫过来所为何事。
小时候脑子没发育完全,记事不清。因此时黎虽然知道周正华是自己老爹的好友兼上级,自己也没少见过,加之父亲出事后,周正华成了法律上唯一和他有联系的人,但这些年监护人一直呆在召南,任时黎如何想象,也只能把他放在比陌生人稍进一步的尴尬地位。
A市分部是一个标准的八边形,由外向内,防护等级递升,很少有人知道中央区域放着什么。
第三层安全门,时黎的书包被扣留,第四层安全门,时黎和助理的通讯设备被卸下,第五层安全门外,助理按下传呼键,朝时黎说:“局长和周教授在里面等你。”
严丝合缝的白色合金门向两边缓缓移开,完全嵌入墙壁时,时黎毫无波澜的眼中浮现一丝心动,他顶着助理霍然惊掉下巴的表情,踮脚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助理:“这这这!这不能摸吧?”
时黎左右看看,疑惑道:“可你们没写。”
“我先进去了。”
徒留助理对着再度关闭的合金门目瞪口呆:“……这谁家养出来的孩子啊?”
20楼之上,通往天台的铁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细雨穿过领域,飘在水泥抹就的天台上,天空朦朦胧胧像积着厚云,光线阴沉。
周潋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纳闷:“谁骂我?”
郑无忧无言地盯着他身上薄薄一层病号服。
天台周围打了一圈铁丝网,两人高,轻易翻不过去。往外看,一层薄雾遮住了视线,天地间仿佛就剩下这栋大楼。
一个瘦弱娇小的身影裹着肥大的病号服,在烈烈的风声中像即将飘走的蝴蝶,她慢慢转过身来,巴掌大的脸上,嵌着一双宝石般猩红的眼睛。
郑无忧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出妩女的阴影,头皮像被谁攥住了似的,心脏砰砰直跳。
女孩见他的反应,默默转身,只留下背影。
朋友相见,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对不起。”女孩开口了,蚊子似的声音,飘飘忽忽,“之前恶魔强行修改了领域的规则,只要我出现在你们面前,时间就会倒退,我反抗不了。”
周潋从她话里品出了别的信息,饶有兴致地问:“恶魔呢?”
他始终站在郑无忧前侧方,做出隐隐保护的姿态。
女孩低了低头,讷讷:“……被我吃掉了部分力量,逃走了。”
第五层安全门内,是一个八边形的空旷房间,中央售楼盘似的桌子,长宽至少超过三米,里面摆放着密密麻麻造型精巧的建筑模型。
“文局长,周教授。”
文承他是见过的,人总是笑呵呵的,没什么架子,分部胆大的人直接喊他文叔也浑不在意,周潋总吐槽他是笑面虎,老狐狸。
另一个男人穿着冲锋衣,身量高大,气息沉稳,五官和周潋长得很像,更平和些,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书生儒雅气质,右脸上有道长长的疤痕。
他朝时黎招了招手:“不用那么生分,和以前一样,喊我周叔叔就好。”
时黎乖巧照做。
周正华真情实意地笑了笑,用温和的怀念眸光打量着时黎的脸,他示意时黎看向中央的长桌:“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虽然可能违反组织近些年来越来越严格的未成年员工管理条例,不过我想,比起这点小小的代价,亲手逮捕当年害死你父亲的凶手对你来说,意义更大。”
时黎僵在原地,大脑尚未完全消化话中含义,下意识死死攥紧了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