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隐退指南》欲渡川

41、旧轨（6） 大

　　大半张脸被黑色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冷锐的丹凤眼，他低头看了看手上被刺梗划破的口子，随手蹭在黑白色的校服上，留下一抹鲜艳的红色。

　　他视线落在墙下的小巷道。

　　市一中东边的墙靠近居民楼，因此留下了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有机灵的商贩在这排开一条流动售货摊，瞅准午休和晚自习时间，卖些臭豆腐鸡蛋饼之类的小食，隔着墙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除了吸引到嗷嗷待哺的学生，还有些在外晃荡的不良少年。

　　前两天，周潋以一敌十，把一群中看不中用的黄毛收拾了一顿，消息在混混圈一下子传开了，有人害怕，有人叫嚣着要复仇。

　　章琴的小灶闹得周潋昼伏夜出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只是单纯出来透气，不想浪费时间打架。

　　确认没人后，周潋一跃而下。

　　最近在教室补觉时，经常能听班里女生提起附近新开的商场，有很多新奇好吃的店铺，闲着也是闲着，周潋打算去逛逛。

　　五月份的天气，骄阳赤裸裸地挂在头顶，周潋脱了校服挡在头顶，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他被一个软软矮矮的东西撞到了腿。

　　半大少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骨架轮廓，周潋把校服扯下来，低头见一个四头身小姑娘呆呆愣愣地坐在地上，手中举着蛋筒，而蛋筒上的冰淇淋球一个掉在地上，另一个顺着裤腿溜滑到鞋上。

　　潮湿黏腻透过质量平平的校裤贴在皮肤上，周潋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女孩后知后觉，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外婆闻讯赶来，看见一地狼藉，一边忙着和周潋道歉，一边哄着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小姑娘：“骆骆不哭不哭啊……”

　　骆骆。

　　周潋蹲下来打量小姑娘的脸，口罩后忽然扬起恶劣的笑。

　　这不是巧了么，逃课出来撞上章琴的女儿了。

　　不趁机报复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挨的高跟鞋和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呢？

　　于是原本死气沉沉的冷漠眼睛里，突然泛出少年人的活跃。

　　外婆手提包里的纸所剩无几，她歉意地朝周潋笑笑：“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拿点纸给你。”

　　周潋做足了乖巧少年的样子，点头：“好的。”

　　外婆一步三回头，有些不放心非主流小年轻，小女孩对掉在地上的冰淇淋球伤心欲绝，周潋朝她伸出手：“女孩穿裙子不能坐在地上，脏。”

　　骆骆抹了抹眼泪，把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塞进周潋手里，仍念念不忘：“……冰，冰。”

　　周潋蹲下来，压低声音：“一会儿哥哥去买。”

　　骆骆眼睛一亮。

　　“哥哥把店里所有的冰淇淋都买下来。”周潋说到一半自己先没忍住，肩膀抖动，“然后一个都不给你。”

　　外婆刚从店铺里借到纸，转头听见震天响的嚎啕大哭，急急忙忙跑过去。

　　“唉呀，我们骆骆怎么啦？明天，明天外婆再来带你买好不好？”

　　“哥哥……坏人！”三岁大的小孩口齿不清地趁哭嚎间隙一字一顿地说。

　　欺负了小孩，周潋神清气爽，找到骆骆同款冰淇淋店铺买了一个，悠悠哉哉往回走的时候，正巧撞见骆骆牵着外婆的手，眼神执着，大概吃不到不罢休。

　　狭路相逢，周潋礼貌地朝外婆点头，他视线下移，朝骆骆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骆骆扭过头去，小短腿哒哒哒地加快了速度。

　　周潋抬手看了眼时间，手腕上挂着的是唐盈送他的生日礼物，简洁大方的瑞典机械表。他对章琴的底线有清晰的认知，知道再溜达下去保不齐被找家长。

　　人在河边走，该低头时就低头。

　　于是三两下啃完冰淇淋，兜着校服重新回到阳光底下。

　　然而他刚离开几十米，剧烈的爆炸声震得耳膜疼痛，周潋捂住耳朵转身回看，颤抖的瞳孔中倒映出冲天火光。

　　滚烫的火焰像恶魔的舌头，舔舐焚烧所有能看见的东西。

　　玻璃，钢铁，还有人。

　　离出口近的人纷纷惊叫地四散逃出，有人慌不择路埋头前冲，撞歪了周潋僵直的肩膀。

　　“愣在这干嘛，跑啊！”那人骂他。

　　周潋如梦初醒，他迈开僵硬的步伐，迎着人流逆流前进，先是走，接着跑起来。

　　不断有人试图拉住他，但周潋力气太大了，没人拦得住。

　　他穿过被爆炸轰碎的玻璃门，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了火海中。

　　火场里浓烟滚滚，铺天盖地的炽热温度让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晃动起来，不断有玻璃爆裂、重物跌落的声音从各处传来。

　　身后的通道被火淹没。

　　“……哈哈哈哈哈哈！”

　　中空的结构流通了空气，让火越烧越猛。

　　“都陪我下地狱去吧！”

　　癫狂叫嚣的声音不断回荡，叫人分不清声音的来源，沙哑的嗓音混入了剧烈的咳嗽，疯狂诡谲更上一层。

　　周潋机械地跑动着，不知什么时候，手中的校服浸满了水，他恍恍惚惚地将口罩捂上去，手指颤抖着戴在脸上。

　　他冲上停止运行的扶梯，忽然一道火舌从天而降，砸在底部梳齿板上，微弱的火苗竟烧着了钢铁，愈演愈烈，沿着步梯飞快上窜。

　　这里有堕灵！

　　慌乱的尖叫此起彼伏，周潋一边狂奔，一边注意到二楼几个正在引导人们前往逃生通道的店员，浓烟中，她们拼命挥手喊“这里”，将一些无头苍蝇的顾客引了过来。

　　火焰在桁架内部畅通无阻，不需要燃料，甚至不需要足够的空气。

　　短短几秒，就从另一头梳齿板涌了出来。融化的橡胶散发出刺鼻的毒气，脚下铝合金制成的梯级在高温中有了塌陷的趋势。

　　周潋纵身一跃，在地上滚了两圈卸力，而他身后的扶梯发出绵长的吱呀声，接着像被揉皱的纸盒，轰的一声，火花四溅！

　　来不及后怕，周潋迅速爬起。

　　正在这时，敏锐的五感从混乱中捕捉到不同寻常的动静，他猛然抬头，一架钢材摇摇欲坠，正下方，是奋力疏散人群的店员。

　　他目眦欲裂，嘶吼出声：“跑啊！”

　　周潋用尽全力，然而在这种混乱的地方，再大的声音都会被淹没。

　　留下来的店员是三个年轻女人，她们被浓烟呛得眼眶通红，有人撩起衣服捂住鼻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眼神不断搜寻有无落单的人，放下衣服接着呼喊。

　　有人咳得弯下了腰，拦住姐妹：“我们做的够多了，再不走，我们也要死在这。”

　　招摇的手放了下来，犹豫之时，她的同伴终于姗姗瞥见掉落空中的巨大钢材。

　　“乔乔！”

　　“乔儿！”

　　“砰！”

　　深陷巨大的恐慌中，人类往往动弹不得。

　　两个女人紧紧闭上眼睛，眼泪控制不止地流出来，她们怕看见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没事，我没事！快来帮忙！”

　　带着哭腔的嗓音响起，另外两个女人欣喜若狂地睁开眼。

　　一条三米长的钢材横空出现，它压扁了护栏，玻璃迸溅，一端伸出楼台，另一端压在少年身上，本该站在钢材底下的人被推开了。

　　“我们把它搬开！”

　　死里逃生的乔乔脸色苍白，刚碰到钢材就疼得缩回了手。

　　“不行，太烫了！”另一个女人果断说，“得拿东西包住！”

　　她冲进店里又冲出来，三人用厚厚的拖把布裹着钢材，用尽全力，将它翘起一角。

　　重量带着钢材从楼边坠下，哐当一声巨响，它重重地砸在瓷砖上。

　　浓重的不安将周潋从黑暗中硬生生扯回现实，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血红，三张焦急的脸在视线里乱晃，很长一段时间，周潋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乔乔跌坐在地，哇哇大哭：“还好你没死！”

　　一股极其清凉的力量在身体内流动，而外面是赤焰逼人的空气，周潋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慢慢地活动手指，之后是手臂，小腿。

　　他避开搀扶，跪坐起来，听到女人们捂嘴惊呼，顺着视线低头看了看左臂，它弯折成不自然的角度，破口处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手腕上的机械表也碎了，几块碎玻璃划破了胳膊，周潋缓慢地把它摘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老人和小女孩。”周潋咳了两声，他在胸膛处摸到一手血，以及轻微的浮动感，他没有管，只顾着伸手比划，“大概这么高，扎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波点裙，手里可能拿着冰淇淋……”

　　女人们摇头，拼命说着话想让他跟着先离开。

　　周潋再度拒绝搀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将手中浸满水的校服扔给乔乔，头也不回：“去安全的地方。”

　　他托着折断的胳膊，挪向那家冰淇淋店。

　　商场的电路被破坏了，视线昏暗，周潋如行尸走肉地翻遍了店里每个角落，店员跑光了，顾客也跑光了。

　　地上一片狼藉，唇膏、镜子、纸巾，可以想象事故发生时有多慌乱。

　　周潋浑浑噩噩的游移的目光忽然定住，他缓缓地蹲下，捡起一枚红色的发卡。

　　他记得很清楚，骆骆头上有两枚一模一样的发卡。

　　周潋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假如他没有故意捉弄，骆骆大概已经跟着外婆回家了，但偏偏他横插一脚，改写了小姑娘的命运。

　　如果骆骆出了事，他该怎么面对章琴，怎么面对唯一一个愿意向他伸出手的人？

　　被大脑屏蔽的疼痛铺天盖地一拥而上，周潋心潮动荡，竟硬生生咳出一口血。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周潋捏紧了发卡，微不足道的疼痛炸开，指缝间流出暗红色的血。

　　一股强大的能量猛然爆发，霸道、蛮横、暴烈、失控，五脏六腑仿佛被塞进了绞肉机里，无数鲜血漂浮起来，化为无形的血雾，它们穿过门槛，冲向中庭，急速上升，更多坍塌的废墟在往下掉，它们不闪不避，一一阻截。

　　中庭最顶端的走廊上，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笑得疯狂，他双目猩红，随手一挥，就有几条火龙降落，尖叫哭嚎声迭起，他拍着手哈哈大笑。

　　血雾降临时，他脸上仍浮着肆意张狂的笑容，下一秒，他眼中的光彩骤然消失，眼珠颤颤巍巍地往下看。

　　哪里还有身躯呢？

　　咕噜噜。

　　一颗头颅坠落。

　　诡异的火焰终于有了停歇的趋势，浓烟遮蔽了漫天红霞，呜呜的火警声传彻长街，越来越多消防车从远处赶来。

　　周潋躺在冰淇凌店里，浑身是血，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

　　“周潋，周潋，醒醒！”

　　眼皮下滚动两圈，周潋猛然坐起，出手快如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