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隐退指南》欲渡川

39、旧轨（4） 电

　　电梯门在20楼缓缓打开。

　　午休时间，来往的人不多，因此当周潋第三遍按住开门键却半点没有出去意思时，也没人骂他。

　　只有郑无忧目睹一切，但他也没心思提醒。刚才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眼眶顿时发酸，却不明白因何而起。

　　“不对劲。”周潋心说，他眯着眼睛透过一遍遍合拢又打开的缝隙往外看。

　　两人各怀心思，心不在焉地杵了整整一分钟后，周潋终于抬脚，郑无忧下意识紧跟其后。

　　他们没往病房走，而是直接从楼道下去，整整爬了六层后，周潋在墙壁上看到了烟头留下的记号。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不算记号，而是一种小型阵法。

　　周潋在阵法上的天赋和绘画书法的造诣不相上下，他最后一次正儿八经拿起画笔大概是幼儿园时期。叶羡君教得很痛苦，周潋学得也很痛苦。

　　后来他们双双看开，决定放过彼此，这个小型阵法因笔画简单，能加快空气流通荡除烟味备受青睐。用得多，画得多，但瑕疵依然存在。

　　周潋凭借瑕疵认出了自己的作品。

　　刚才在电梯里，周潋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他终于能确认，他来过这。

　　甚至可能因为产生了相同的感觉，他才在墙上留下了符号。

　　周潋注意到还有一个刻在墙上的阵法，双重标记，13楼有问题。

　　如果上一轮的自己已经意识到要留下记号，肯定不会只留一处。

　　周潋掏出手机，亮屏的同时，一条来自“20200111”的群里弹出一条消息，郑无忧的手机也震了一下，空旷的楼道里响起两道通知音。

　　备注为席承业的人在群里发了几条长语音，周潋往上划拉两下，他也说过话，但大脑对此毫无印象。

　　“轮回时间节点是晚上七点三十分，我们有两个小时。”

　　席承业说最后一次见面时，周潋带着郑无忧去了13楼，但时间回溯前没有同步信息，他不清楚情况。

　　“你们得再去一次。”

　　周潋动动手指发了条消息：我们已经在病房外了。

　　席承业：？

　　病房里呼噜震天响，头发花白的大爷半张着嘴，深一阵浅一阵的喉鸣声就是他发出来的，靠窗的位置，稍比他年轻的大叔戴着鼻氧管，一个烫着时尚小卷的阿姨在柜门前翻箱倒柜。

　　她埋头翻找，不时发出塑料袋稀里哗啦的声音。

　　“老太婆，你动作小点……”

　　“哎呀吸你的氧去，别烦我，我找橘子呢。昨天才买的橘子，我记得放柜子里了，怎么一个都没了？”

　　13床空空荡荡，条纹被子掀开一角，还能看到浅浅的压痕。床头姓名卡上印着夏龄二字。

　　周潋用指节轻敲房门，让阿姨转过头来。

　　“您知道13床去哪了吗？”

　　医院的暖气开得人口干舌燥，阿姨没找到橘子，正心烦：“唉呀不知道，你去问护士嘛。”

　　郑无忧低声说了句打扰了，将门带上。

　　周潋：13床写着夏龄的名字，床上没人。

　　席承业没有回复。

　　护士站冷冷清清，只有一个护士坐在电脑前，她一边敲打键盘，一边压低声音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眼眶泛红，像几天几夜没休息好了。

　　“你好。”

　　护士抬头反应了会儿：“……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13床的家属，有急事找她，但她不在，也联系不上。”

　　“13床？”护士重新将目光放在屏幕上，态度忽然有些冷淡，“可能她爸爸带着下楼了。他们签过离院责任书，我们也没法一直盯着病人，你要么去病房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她又开始咳起来。

　　席承业依旧没有回复。

　　于是周潋道谢后，带着郑无忧又回到病房。

　　回来的时候，大爷已经醒了，漱完口俯身往垃圾桶里吐，又咳了两声，他还没戴眼镜，眯着眼睛往门口方向瞧，咦了一声：“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啊。”

　　周潋：“我？”

　　“不是不是，是后面那个娃娃。”

　　郑无忧指了指自己：“……我？”

　　“老爷子你眼睛花就把镜片戴起来嘛。”卷毛阿姨转动小刀，苹果皮沙沙的往下掉，“昨天来的人比他高得多，也大好多，根本不是一个人。但确实蛮像的。”

　　周潋：“昨天什么时候？”

　　“大概五六点钟的样子，我给我家老头弄饭去了，没来得及说话。”阿姨有些遗憾，似乎只要让她说上话，就能再挖清一段人际网，“护士咋说，小姑娘去哪了？”

　　周潋：“说可能和她爸出去了。”

　　“出去了？”阿姨的嗓音突然大起来，“小姑娘昨天晚上发高烧，床都下不来，今天早上我给她打了份粥，喝了半天才下去一层，医生说她中度贫血，出门都要坐轮椅，现在外面大冬天的还下雨，她咋可能出去呢？”

　　“人家可能去做检查了，老太婆你声音小点嘛。”她丈夫扯她胳膊，被阿姨嫌弃地甩开。

　　“瞎说八道，她做没做检查我能不知道？”她气势汹汹地反问，嗓子尖利，听起来有些刻薄，“她爹她妈一看就不靠谱，我不搭把手心里过不去，片子照了，早上血也采了，查房的时候医生说给她吊水，注意营养要休息……我弄得清清爽爽明明白白的，老头你别给我扣黑帽。”

　　她丈夫立刻闭了嘴。

　　周潋拉着郑无忧坐下，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阿姨，能给我们讲讲吗？”

　　阿姨却忽然闭口，露出怀疑的神色：“你们是谁啊？”

　　周潋面不改色：“我是夏龄学校的老师，听说夏龄同学最近出了点事，学校想了解情况，看看以后有没有能帮到的地方。刚好我弟弟是夏龄的朋友，就派我来了。”

　　郑无忧抿了抿唇，视线埋低。

　　“哦，现在的学校还挺负责。”阿姨愣了愣，嘀咕一句，接着把刀一放，摆出了高谈阔论的架势，“这位——”

　　周潋谦顺地笑道：“我姓周，您叫我小周就行。”

　　“那不能。周老师，我跟你讲啊……”

　　周潋将她说到的关键信息一一记录下来，发在群里。

　　他装模作样地表示已经了解情况，接着仿佛不经意地问：“您说昨天有个跟我弟弟长得像的人来看过夏龄，他和夏龄是什么关系？态度怎么样？”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电视里的成功人士，跟小姑娘一家应该不熟，说话蛮客气的，至于啥关系我就不清楚了。这俩老头没一个能干的，问他们肯定也不知道。”

　　戴眼镜的老头打开电脑，皱着眉嘶声叹气。她丈夫撇过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阿姨盯着郑无忧看了一会儿：“说起来，你们四个人长得都有点像……也不是四个人……”

　　趁阿姨怀疑的目光还没彻底凝实，周潋找了个理由带着郑无忧逃之夭夭。

　　郑无忧第一次参与刺激的套话，虽然只是旁观，但心脏砰砰直跳，等周潋停下来的时候，他还想往前跑，被周潋一把拉到拐角。

　　“再跑就要到地缝里去了。”

　　郑无忧喘了几口气，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和好奇促使他问：“哥，你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

　　小孩的眼神太纯粹干净了，周潋有点心虚地囫囵：“偶尔，偶尔。”

　　郑无忧显然不相信，但乖乖闭嘴，换了话题：“那个阿姨说的，是不是爸爸妈妈？”

　　周潋揉揉他头发，算作无声回答。

　　群里被周潋的消息刷了屏，席承业发了一个孤零零的问号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可能遇到麻烦了，周潋心想。

　　走廊里传来哐啷哐啷的声音，一道微弱的灵光闪电一般划过脑海，周潋没来得及捉到，但光亮足以照亮某些被掩埋的记忆。

　　他神色一变，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呆在这里”。

　　推着治疗车的护士被突然蹿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恍惚的神色也清醒几分：“这位家属，不要在医院乱跑！”

　　周潋没有功夫理会她，刚关上的病房门砰一下撞到墙上，立刻能听到周围有愤怒的骂声。

　　只见13号病床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床头姓名卡也变成了夏之海。

　　“刚刚有别人来过吗？”

　　阿姨本想扯嗓叉腰，眼睛都瞪大了，一见来人是周潋，凶狠的神情不上不下地卡住了了：“……没啊。”

　　不对，一定有什么东西来过，只是普通人看不见。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凭空变出一个夏之海，也就是说，他们的行踪一直在某个东西的眼皮底下。

　　“哥！”

　　拐角传来惊慌的叫声。

　　身体瞬间被冷汗浸湿，他飞也似地往回狂奔。

　　一个身着黑裙的女人袅袅地站着，俯视摔倒在地的郑无忧，她朝少年鲜活的脖颈伸出手。

　　身后厉风袭来，带着冷冽的霜寒之气，狠狠扫过女人的头颅，女人将脊椎折成诡异的角度，锋利的剑芒夹杂着猛烈的怒火继续进攻，将女人与郑无忧隔开。

　　一声轻渺的笑荡开。

　　女人柔滑的手臂猛然疯长，从剑下弯绕而过，以雷霆之势掐住郑无忧的脖子！

　　“再动，他可要被我掐死了。”

　　蛇一般吐信的气息幽幽扑面，一张冷清高贵不可方物的脸出现在视角1的屏幕中。

　　郑无忧脸色涨红，无助地捂住脖子，冰剑猛然停在空中。

　　女人缓缓笑了，猩红的眼中露出粼粼碎光，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们终于见面了，小周先生。”

　　【草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