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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旧轨(3)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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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担心自己处理不好,所以干脆后退一步,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周潋终于明白郑无忧身上的违和感在哪了。
他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真空带,郑无忧把自己藏在里面,对外界的一切都保持旁观的姿态。
这并非成熟,也并非冷漠。
恰恰因为他的心比谁都细腻,柔软,敏感,所以他妥协,忍让,退步,牺牲了部分自我个性,把自己变成乖巧柔顺的样子。
周潋哑然片刻:“你这小孩,一天天的想什么呢?”
郑无忧:“没有人规定,这不是小孩该思考的事。”
周潋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是我没给你树立好榜样。”
“还有妈妈。”郑无忧皱了皱鼻子,似乎对谴责妈妈很不好意思,声音也轻了很多。
“这也要一碗水端平啊?”周潋把人调侃得脸红,接着叹了口气,手指把郑无忧凌乱的发丝理顺,力道轻得像他第一次触碰婴儿郑无忧,“不过这事儿真怪不了妈妈,我比你大一点的时候脑子不清醒,犯浑,做了些错事,把别人放到唐女士的处境里,打我八百回都占理。有一个糟糕混蛋的儿子就够了……她只是怕重蹈覆辙。”
郑无忧:“妈妈肯定不会认为你是糟糕的混蛋。”
小孩说话都带着认真的腔调,周潋心头一软,他几乎就要淹在这种想象里了,但很快有丝丝缕缕愧疚重新泛上来。
周潋扯起嘴角笑了笑,捧住郑无忧的脸揉搓:“要是周白白能多跟你学点,我就不用担心老了躺在轮椅上不能动的时候被她气死了。”
揉完觉得不够,周潋将少年抱在怀里,结实有力的手臂像钳子一样不可撼动,却又拿捏着不会弄疼人的分寸。
郑无忧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耳朵贴着温暖的毛衣,能听见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郑无忧,很抱歉,我从没想让自己未完成的课题影响到你。”
郑无忧想抬头看哥哥的表情,却被一把摁了回去:“等出去后,我会找唐女士好好聊聊。如果到时候说着说着生气了,妈妈要抽死我,你可不能不救我,哥哥为了当好榜样都鼓起那么大勇气了……”
郑无忧茫然地想象了一下温雅贤淑的唐盈打人的样子,发现想不出来,不过他还是顺着周潋的话说:“妈妈不会抽死你的。”
他努力安慰:“她也很在乎你。”
胸膛呼吸的节奏停止片刻,又重新起伏。
等郑无忧终于从怀里离开,周潋立马掏出手机,面不改色地说:“差点忘了这鬼地方有时间回溯,等会儿,我先设一个待办。”
【救命,这哥们脑回路怎么长得神一遭鬼一遭的】
【他到底哭了没,摄像头差评,刚刚大帅逼说话的时候完全被盖住了啊啊啊啊】
【别磨磨叽叽了行吗?那么多人等着救呢!要感动回家感动去,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日祖草爷哥呢?快来刷屏】
【……傻逼太多,我日不动了】
【这边演温情戏,那边已经快断绝师徒关系了(狗头)】
席承业站在二楼楼道里,盯着虚空中一点,眸光涣散。
打扫卫生的大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他嘀咕了两句。直到他返回路过时,这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有点被吓着了。
大爷伸手在面前挥了两下,席承业仿若未见,眼皮也不眨。
遂扔下清洁工具,驱使着老腿往一楼赶:“哎哟!不好咯!”
这一叫,席承业僵硬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从坐姿突然变换到直立,平衡系统没反应过来,瞬间腿软前倾,若不是席承业在最后一刻用手死死抓住扶手,他就要连滚带爬地摔下楼梯。
心脏跳动,脖颈外的搏动清晰可见,席承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顶着耳畔余音绕梁的一声声“席老师”,颤抖着摸出手机。
他点了重新发送,这回畅通无阻。
周潋他们赶到的时候,席承业正在和保洁大爷领来的医护人员沟通。
“只是低血糖,抱歉,麻烦你们了。”
大爷拖着清洁工具半信半疑,临别还念叨:“你们这些医生啊,别工作到最后把自己身体搞垮了。”
等人走了,周潋问:“什么情况?”
席承业揉着眼眶骨穴位,神经紧绷,跳得不得安生:“我打算去找你们,电梯却把我送到了二楼,我觉得不太对,从楼道走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学生。”
他说最后两个字时长长地喘了口气:“然后听她讲了几个小时的答辩。”
席承业语速很快,似乎急于把噩梦扔出去,但当他用饱含个人恩怨没有半点客观的语言倾吐完,他绝望地发现,天赋保留的4K高清环绕视频记录依旧完整地存放在大脑里。
只要看到楼道,就能想起武朝是如何纠缠把他拽进地狱之门,然后让他坐在位置上听了整整几个小时。
席承业:“我现在只能靠回忆毕业那天送给她让她滚蛋的鲜花安慰自己。”
周潋面露同情:“你也是不容易。”
席承业点头。
武朝后来留院工作,前两年突发奇想要读在职博士,复试关头差点被刷,后来被水导捡走。
水导除了骂人只会提一些没用的空话,等着底下的人绞尽脑汁递台阶补漏洞。
如果武朝这么能干,席承业当初就不会被折磨得破防。折腾半天,武朝又为了论文缠住了他。
周潋:“规则里说恶魔做了手脚——指的就是这个?”
席承业神经胀痛,他刚才看了眼时间,他在幻象里至少度过了三个小时,然而现实中分针只走了小半圈。
被密集压缩的信息轰炸大脑,席承业恍惚地判断自己需要休息一会儿。
他偏了偏头,忽然注意到余光里一动不动的高大身影,再仔细一看,那人五官扁平,两只涂满乌黑的眼睛从扶手转角后探出,幽幽地俯视他们。
席承业心跳再度飙升:“你们后面——”
“他不会伤人。”郑无忧想起什么,严谨地补充,“大概。”
周潋:“战斗力很低,一脚就能撂倒。他一直跟着小孩,暂时不清楚什么目的,先放着,不用管。”
二楼重新变回井然有序的病房,白炽灯光打在路过的病人身上,他们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席承业打头往医生办公室走,队伍后尾随着动作僵硬的保安。
周围的人没有朝它看一眼,仿佛它并不存在,保安脚下地板空空荡荡。
办公室人不多,经常有别科医生跑来开医嘱,值班医生见怪不怪,埋头敲写不完的病历。
席承业找人借了工号,登录系统,找到了周潋指名的床位:“二病区十三床不叫夏之海,叫夏龄,14岁,是个女孩。”
郑无忧猛然睁大眼睛。
夏龄。
“果然有古怪啊。”周潋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内科病历写得极为详细,席承业利落地抚过鼠标滚轮:“病人昨天入院,肺炎,目前在用抗生素。”
昨天,唐盈和郑齐枫也是昨天来医院的。难道他们和这个叫夏龄的女孩认识?
周潋正琢磨着,郑无忧开口:“她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两个大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郑无忧身上。
他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夏龄。”
席承业不清楚前后原委,周潋三言两语讲了大概。
“但要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
席承业用鼠标点了点,跳出另一个界面:“她在吃抗抑郁药,医嘱也有特殊备注。”
基本可以确认,13床就是郑无忧认识的夏龄。
“躺在病床上的是个中年男人,我和郑无忧都看见了,还有护士给他吊水。”
这样一来,无故消失的夏龄嫌疑猛增。
席承业:“她是堕灵?”
周潋抬手摸了摸郑无忧后颈,没把话说死:“不能确定,得见一面。”
席承业被魔音折磨半天,实在有些精疲力尽,就没跟着,倒是保安在门外守了半天,脚步一转,又跟上了郑无忧。
倘若这个领域真的属于夏龄,奇怪的保安,不被标记的郑无忧,都有所解释。
从一个无名无姓只有邪恶性质的剪影,变成身边实实在在有过接触的人,连诡异的保安都变得更可亲了,但同时又蒙上了一层更重的阴影。
郑无忧站在电梯角落,身边是面目恐怖的高大保安,还有许多或疲惫或麻木的病人家属同他们一块挤在密闭的空间里。
阿姨熟练地评估,鼓励最后一个人塞进沙丁鱼罐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陷入了可怕的游戏,而更可怕的是,牵制操控他们的,是自己认识的女孩。
郑无忧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情。
周潋:“你平常和她聊些什么?”
郑无忧努力把自己转过来一点,低声说:“一般是夏龄讲,聊她追的明星,玩的游戏,还有班里发生的事。我只是听她讲。有时候她会抱怨听不懂老师上课在说什么,偶尔会看不懂书上的字。”
“她聊起过家庭吗,特别是父母关系。”
郑无忧想了想:“她父母离异,她跟着父亲,后来父亲再婚了。我只知道这么多。”
旁边有人百无聊赖地竖起耳朵听,露出很关心的模样,周潋没再问下去。
电梯抵达楼层,他们往13床所在的病房走去,被人流挤扁的保安整了整衣服,把自己吹鼓,兢兢业业地迈动步伐。
过了默认的午休时间,另外两床热闹起来,一个大爷戴着厚重的眼镜,眼镜上反射出绿光,小桌板放着电脑,一手镀银陈渍保温杯,一手手机听书,见周潋两人进来往13床看,十分自然地替人招呼:
“女娃跟她爸出去做检查了,你们是?”
13床,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睁着眼睛,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输液器正一滴一滴往静脉里灌冰凉的液体,而大爷就像看不见似的。
郑无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弟弟是夏龄的同学,听说她生病住院了,过来看一眼。”
更远病床的家属探出头来,顶着一头时尚的卷毛焗发:“你讲讲,同学都知道过来看一眼,那姑娘的亲妈咋那么狠心,半夜烧糊涂了叫着妈,结果到现在都没来看一眼。”
说完,阿姨翻了个白眼,被躺在病床上的丈夫扯了扯,示意她别多嚼舌头。
周潋适时露出好奇渴望的神色,于是卷毛阿姨立刻振奋了:“小姑娘是真可怜,他爹给她找了个后妈,人是漂漂亮亮能说会道的,入院的时候还到处张罗,好像急得不得了,但人家还带着两个亲生的娃,医生通知留陪护的时候,她说要回去带孩子,死活不肯松口,那刻薄的样,我在茶水间听得明明白白。最后还是她爹留下来,但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顾小女孩啊,半夜烧得厉害难受,他只会跟医生护士急眼。”
“啊,他们怎么这样啊?”
周潋找地方坐下来,阿姨找到了话篓子,客气大方地分给他两个沃柑。
“我跟你说,这爹和她关系也不好,你是没看见,那小姑娘难受成什么样也不要她爹扶,死撑着自己爬起来,就靠在床头,一边喝水一边淌眼泪,安安静静的,瘦得只剩把骨头,眼泪顺着下巴骨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听得我心酸。都说有了后妈,亲爹也变成后爹了,我是不明白他们大人之间有啥真情假爱恩恩怨怨的,可一个小姑娘过得好不好,有眼睛的一看就看出来了。”
最后她摇着头下了结词:“真是作孽啊。”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别被人家听见。”丈夫再度伸手拉她。
被阿姨瞪了一眼:“当他面我照说,吸你的氧去吧,少扒拉我。”
卷毛阿姨教训完,自顾自地掰橘子,不给丈夫一个眼神,转头看向郑无忧,义愤填膺的劲松散了些,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能来看她,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吧,等小姑娘出院后多找些同龄人陪着玩,解解闷,她在最没办法的时候碰上了坎,只能熬,熬到成年,熬到大学,之后天高任鸟飞,再往回看看,那坎儿其实也就丁点大。”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大爷的手机放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以及阿姨叹息的尾音,“太小了,她能做什么呢?”
席承业躺在值班室里,一刻不停地盯着手机。
19点30分,他感觉到轻微的晕眩,眼前一黑。
再度睁眼,他全副武装,巡回正在背后系衣带。
席承业迅速在脑海里过了遍事,避开巡回的手,扯下手术衣:“手术暂停。”
接着,马不停蹄地往麻醉科办公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