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隐退指南》欲渡川

35、无忧（6） 京

　　京都时间2020年1月10日21时23分，成立于上世纪的异常事务管理部门首次公之于众。

　　百德地图同政府部门临时合作，在版图上标注出危险地区，并附带案情描述和紧急求助电话。

　　网络媒体被猝不及防轰炸，所谓的知情人士、专家来不及瞎说八道，也可能被上面旁敲侧击警告过。

　　热搜爆一：天赋者

　　热搜爆二：人类进化不带我？！

　　网上用户们轰轰烈烈七嘴八舌，黑吉机场，蠢蠢欲动的不安被抚平，安检程序重新步入正轨。

　　乘客们窃窃私语，探头探脑，试图从茫茫人海找出刚刚在广播站讲话的天赋者。

　　四小时后，中洲天赋者完成对所有涉事堕灵的清剿，各地机场、高铁站、火车站重新开放。

　　1月11日凌晨3点，周潋乘坐的飞机抵达A市机场。

　　距离堕灵集中爆发12小时，A市风平浪静。

　　一觉醒来，中洲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早高峰的主干道依旧满是红色刹车灯和鸣笛声，世界悄悄撕开了真相一角，但普通人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文承捏了捏太阳穴，重新戴上老花镜。助理敲门进来，看到他熬了一宿仍未下班，忍不住道：“局长，您歇一歇吧。”

　　“我还没到服老的年纪呢。”文承摆摆手，“监测台那边有异常吗？”

　　“您放心，没有异常。”助理说，“锚点覆盖了整个A市，我们这里的监测压力是最小的，您就回去休息吧。”

　　“但我这颗心总是悬着，不安心啊。”

　　文承叹道，他用手指蘸了提神的茶水，在桌上简单画出中洲轮廓：“中洲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截止凌晨两点，除了A市都发生了混乱。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运气好？”

　　“承你吉言。”文承摇了摇头，没有谴责年轻人过度乐观的心态，“整个中洲，整个世界，都被看不见的风暴袭击了，风平浪静的地方可能是漏网之鱼，也可能是台风眼。”

　　“帮我把行军床搬来，你们继续监测。”

　　“是。”

　　中午时分，郑无忧和周潋坐在驶往普渡区的车上，A市湿冷，空气中飘起了细细雨雪。

　　周潋接连打了两个电话，只有冰冷甜美的女声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转头分别联系了唐盈和郑齐枫的秘书，却意外得知两人今天不约而同都没来上班。

　　周潋挂了电话，打灯、转向，黑色牧马人在雨帘中迅速一百八十度调转。

　　他扶了扶后视镜，视线与后座郑无忧对上。

　　玩笑活跃的、细腻安抚的话在心头滚了几圈，最后周潋只说：“没事的。”

　　车辆驶入小区。屋内空空荡荡。下沉玄关处，几双拖鞋整齐地摆放着。

　　中岛黑色大理石台盆上的沥水架常年摆放一对陶瓷杯，异形情侣款，两人旅游时画的，还有配套的碗碟。

　　“妈妈没有剪花枝。”

　　郑无忧匆忙地找遍每个房间，最后盯着客厅茶台上的花瓶看。

　　紫色的香雪兰由下及上绽开，唐盈会将开败的花朵及时剪去，但现在枝头已有萎蔫。

　　幽寂花香弥漫在空旷的空气中。

　　公安机关和忠义门还在处理后续遗留问题，有人目睹事故现场需要心理干预，有人在网上散布不良言论，有人疑神疑鬼试图报假警获得安全感。

　　接线员一轮接着一轮，口干舌燥头晕脑胀。

　　周潋带郑无忧到最近的警局，但因警力有限，且失踪的成年人暂时未见安全风险，警察表示只能先登记，他们会尽快帮忙寻找。

　　他们站在警局外头的阶梯上，一辆警车碾着水坑由远及近，从后座押下来一个男人，他笑得讨好，无辜又无赖：

　　“警官，你说的那些事我根本没印象啊，网上不是有那什么堕灵么？我应该是被它影响了，这事儿可不能算我全责啊……”

　　领头的警察推着他进去：“你安静点吧，做笔录的时候再放你那些屁。”

　　周潋给周正华发完消息，正巧唐盈秘书打来电话。

　　“小周少爷，我刚刚联系了司机，他说昨天下班后，唐总和郑总一起去了明常三附院。”

　　“行，我知道了，唐总那边会议能推的先推。”

　　他挂了电话，郑无忧说：“是有消息了吗？”

　　“对，他们去过明常三附院。”周潋半蹲下来，把郑无忧翻折的裤脚弄平整，平静耐心地说，“但他们没有回家，可能被一些讨厌的东西困住了，我准备去找他们。途中会有危险，我不舍得让你面对，不过我知道，假如留你在外面肯定会自闭地胡思乱想——你会吗？”

　　郑无忧点头：“我会。”

　　他手中攥着潮湿冰凉的汗水，体悟到哥哥话语背后的意思后，手脚心渐渐暖热起来，他几乎精神振奋：“我想和你一起去。”

　　周潋站起来笑道：“有哥哥在，你不会出事的，不过事后唐女士问责，你得救我啊。”

　　工作日，门诊部忙得像菜市场，病人捏着检查单缴费单在无数窗口房间挪腾，医护人员脚打后脑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与之相比，住院大楼秩序井然，外出做检查的病人陆续归位，消毒水和饭菜香残留在空气中，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深长呼吸。

　　医生也在午休，走廊只剩周潋和郑无忧的脚步声。

　　住院大楼分东西两栋，东楼外科，西楼内科，楼高二十层，每层二十个病房。

　　郑无忧跟在周潋身后。

　　他们坐电梯到达顶楼，然后一层层往下爬。

　　医院太过安静了，脚步声、打鼾声、脉氧声，都清晰可辨。

　　郑无忧有些难以忍受。

　　一辆治疗车哐啷哐啷地从护士站过来，在13-15的门口短暂停留，而后径直朝13床走去。

　　护士叫醒病人，核对信息，熟练地绑带、消毒、扎针……

　　针还没落下去，护士看见病人手上有一个针孔，她有些恍惚地想，13床不是才入院吗？

　　她又核对了一遍信息。

　　夏龄，女，14岁，呼吸内科二病区13床，住院号****。

　　没有问题。

　　或许工作太忙，她记错了。

　　扎针，固定，护士调好滴速，推着治疗车离开。

　　郑无忧不经意间瞥见13床的名字，诧异之下，忍不住放缓脚步。

　　忽然，他胳膊被用力拽了一把，郑无忧踉跄着倒退，靠周潋的胸膛卸力站稳。

　　他与去而复返的护士只差半个拳头就能撞上。

　　“当心。”

　　护士被吓了一跳：“实在不好意思！”隔着口罩，她轻轻咳嗽两声，眼里血丝横生。

　　郑无忧：“没关系。”

　　趁着护士再入病房的功夫，郑无忧又看了眼13床。

　　床头粉红色的姓名卡上用黑体打印着名字：夏之海。

　　而病床上也不是什么小女孩，是一个男人，国字脸，头发短短一层，下巴冒出青茬，眼睛直勾勾的，像突眼的金鱼。

　　他看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引起周潋的注意：“你认识他吗？”

　　郑无忧摇摇头：“不认识。”

　　他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刚刚以为看见了——”

　　一阵嗡鸣声从画外传来，刚好盖住最后两个字。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模糊黑暗。

　　……

　　医院太过安静了，脚步声、打鼾声、脉氧声，都清晰可辨。

　　郑无忧有些难以忍受。

　　他小时候是医院的常客，对这些动静再熟悉不过。

　　虚弱的味道，痛苦的味道，等待的味道。

　　唐盈和郑齐枫会轮流整夜地陪他，但总有推不掉的工作，那时候病房只剩下他一人。

　　他不哭不闹，听话懂事，被别的家长当做教育撒泼小孩的范本。

　　但他确实是害怕的。

　　郑无忧抿了抿唇。

　　一辆治疗车哐啷哐啷地从护士站过来，在13-15的门口短暂停留，推开半掩的房门，径直朝13床走去。

　　护士叫醒、核对、绑带，她盯着病人左手上新鲜的两个针孔，有些疑惑，13床不是才入院吗？

　　她恍惚了一阵，随即换了右手，绑带、消毒、扎针，她调好滴速，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将遗落的皮扎带捡回治疗车。

　　她离开房间，治疗车哐啷哐啷从周潋和郑无忧身边经过。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口罩后冒出来。

　　郑无忧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背影，隐约觉得她很眼熟，似乎不久前见过。

　　下意识的，郑无忧朝13-15门口的病人信息框看去。

　　13床，夏之海，责任护士胡莉。

　　夏之海。

　　为什么名字是夏之海？

　　难道不该是……

　　一阵迷雾悄无声息地遮住了脑海中的答案，越是努力，越遥不可及。

　　周潋：“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累了吧，去歇一会儿。”

　　郑无忧正想说不累，他们在医院满打满算走了一小时，可话没出口，他忽然感觉小腿隐隐酸胀。

　　那是久站下肢充血的表现。

　　郑无忧脸上露出与护士如出一辙的茫然。

　　住院楼没有公共休息椅，他们坐在楼道里，郑无忧心不在焉地揉捏着小腿，他看了眼窗外，温暖的空气在玻璃上织了一层水雾，透过斑驳流淌的水痕，可以看见外面明亮的天光。

　　冬天夜色来得早，现在顶多下午。

　　他看见周潋从地上捡了半根没烧完的烟头，在楼层指示牌下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白墙黑字，摄像头赫然矗立在转角高处。

　　周潋环顾四周，将烟头扔进了垃圾桶，没等郑无忧松口气，他又撬落一块松动的贴砖，在黑色符号下刻了相同的印记。

　　周潋拎着碎砖，似乎还有大干一场的架势：“走吧，我们先下楼。”

　　每下一层，他就刻一个。

　　偶尔有病人、家属、清洁工之类的在楼道休息，见周潋举止若狂，心里嘀咕着神经病、报复社会之类的词，身体诚实地敬而远之。

　　一楼有售货机，周潋打开手机，屏幕上时间一闪而过，18:08。

　　选好商品，准备扫码付款，周潋突然停了，他若有所思，眼中带着让郑无忧心惊胆战的企图。

　　“哥哥。”郑无忧知道自己应当做点什么，比如阻止一场惨绝人寰的丢脸现场，“门口有保安。”

　　周潋遗憾地收起零元购的念头，扫码，输入密码，叮，付款成功。

　　郑无忧口干舌燥，一下子喝完了大半瓶，而周潋全神贯注地研究手机，试图研究在没网状态下怎么付款的。

　　一个白披风大步流星地朝售货机走去，他正和人打电话，语速很快：“……麻醉前管床医生必须过来核对病人，假如手术部位有奇怪痕迹，就不要麻了……不用理会，一会儿我上去和麻醉科主任协商。”

　　男人穿着洗手衣和洞洞鞋，外头披了件白大褂，顶着五彩斑斓的手术帽，还有严丝合缝的外科口罩。

　　全身上下只露出冷淡坚毅的眼睛。

　　屏幕不断闪烁，像老旧电视机的噪点，中央浮现两行小字。

　　[探测到新视角，正在连接视角3]

　　[视角3已完成构建]

　　视角3轻微摇晃俯身，取出饮料，骨节分明的手拧开瓶盖，画面上仰，传来吞咽声。

　　万人直播间里热热闹闹，骚话与裤子齐飞。

　　【姐妹们，这不对吧，是不是过于暧昧了】

　　【好赞的视角，如果这不是异常事件现场直播就更好了】

　　【13楼的病房、护士，以及视角2没说完的话，都可能是倒带的触发条件】

　　【我靠，这倒带是真时空回溯吗？连记忆都能覆盖】

　　【但这样一来，除了我们有上帝视角，他们相当于一直在做新手探索任务啊】

　　【刚刚视角1大帅逼写的鬼画符有人能看懂吗？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A市忠义门会议室，环境肃然，弥漫着学术氛围，前排坐满了人，或正襟危坐，或皱眉思索。

　　他们翘首望着大幕投影，新的视角汇入后，周潋和郑无忧的脸终于出现在同一画框内。

　　这个没有人掌镜、拍摄内容莫名的直播间在短短几小时内，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等忠义门介入时，已有数百万人点进去看过。

　　画面里，视角3又接了个电话，等对方说完，他捏了捏鼻梁：“抱歉李教授，没来得及和您说明……好，我马上回手术室。”

　　他转身欲走。

　　“查到他们三个人的身份了吗？”

　　技术员：“周潋，28岁，明常大学教授，未查询到忠义门备案。郑无忧，14岁，初中生，和周潋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未查询到忠义门备案。席承业，36岁，明常大学医学院肛肠外科博导，在忠义门有备案，民间天赋者，天赋是过目不忘。”

　　众人失望地叹息，这跟三个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内部情况不明，总部主张静观其变。

　　希望这三个年轻人能带来些有用的信息。

　　面前两人有备而来，大喇喇站到他面前，尤其是高个子的男人，视线直白。

　　席承业很确定没见过他们，他瞥了眼保安的方向和距离，做好医闹的心理准备，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有什么事吗？”

　　周潋视若无睹地近了两步，伸手，开口更直白：“天赋者？我姓周。”

　　席承业安静片刻，握了上去，微微颔首：“我姓席。那你是？”

　　“天赋者。”

　　【卧槽卧槽卧槽】

　　【第一次见到活的还是俩，长得有鼻子有眼睛有眉毛的】

　　【视角1怎么从人群中精准找到同类的，难道新新人类进化后自带gay达吗？】

　　【那是雷达，快收收脑子里的黄色想法，别把网上那套搬这儿来】

　　弹幕突然几何倍爆发，几个3D钻石城堡旋转登场，霸占了三个屏幕，还有各种特效跑车礼花。

　　报告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技术员有些懵，重新登录系统，敲击键盘的手快成残影：“不对啊，我根本没查到周潋在忠义门的任何备案！”

　　助理小跑着从后门进入报告厅，低声在文承耳边说：“总部来人了，是周正华教授。”

　　文承悠闲地抚着茶杯，自确认视角1是周潋起，他一直保持着令人费解的轻松。

　　“果然，孩子再大，也是爹娘眼里的小可怜。”他近乎耳语地自言自语，和助理说，“请他进我办公室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