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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旧轨(1)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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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华吩咐护送的天赋者待在门外,进了办公室。文承熟稔地唤了声“老周”,周正华点头算作回应,自己找位置坐下。
文承给他倒水,瞥了眼:“诶,这身上怎么回事?”
“A5通道口装修,不小心。”周正华掸开袖肘的灰,抿了一口,“我们十几年的情谊,见面只值一杯白开水?”
“别误会,可不敢给你穿小鞋。我自己也喝白开水,用茶杯装样子呢。”文承觉得自己很无辜,向他展示了一下,“黑眼圈那么重,昨天到现在没闭过眼吧,这个岁数熬不过年轻人,再喝茶就兜不住乱蹦的心脏了。”
周正华承了他的好意:“A市现在情况怎么样?”
“公安拉了警戒线,住院大楼周围都是我们的人,随时待命。非官方媒体都被请离了,但警戒线外有很多情绪激动的家属,一些想闯进去的被带走,剩下的人坐在地上不肯回去。”文承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摇头晃脑地唉声叹气,“目前最大的问题不在堕灵。事故一场接着一场,昨天的恐怖袭击还没有消化干净,今天又冒出来,全国几亿双眼睛盯着A市,不好办啊。”
忠义门高层分析,堕灵中出现了更高级的组织者,这个组织者是最近出现还是蛰伏许久暂且不好说。
百案齐发到大型直播,中间仅隔了短短半天,为什么突然频繁活动?
分析组提出了几十种可能,但不管哪条是真理,住院大楼内几千条性命正摆在眼下,容不得拖怠。
“如果你真的紧张,就不会在这聊天喝茶了。”周正华眼皮都没掀,“总部的意思是,A市只需要对城市秩序和安全负责,剩下的,不用管。”
文承眯着眼笑:“不用管是什么意思呐?全权交给周潋那小子?他可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全都在国人眼皮子底下,万一抖落出什么,华铃真能带头群殴他。”
周正华没说话,起身朝行军床走去:“借我躺会儿。”
“你真是半点不见外。”文承脸上的笑意更松弛了。
周正华的天赋特殊,长期对外保密,很少有人知道,不过文承曾和他在一个小队里并肩作战,升迁后又继续在同一个城市工作,清楚底细就不足为奇。
如果周正华一进来就紧锣密鼓地安排这安排那,把所有人指挥得团团转,文承就得稍微提提神。
现在这种状态,反倒让人安心。
他抚了会儿茶杯,忽然反应过来,纳罕:“既然不需要插手也没问题,你来我这就是为了睡觉?圆桌肯放你来偷懒?”
周正华阖上双眼,两手交叠放在腹部,轻嗤一声:“老子担心小子,我过来天经地义,他们没理由继续压榨。”
三个视角都变成了主播暂时下线的黑屏,弹幕疯狂涌动。
【笑死我了,堕灵上网也要遵守公序良俗,谁懂医生领着两人进厕所后屏幕一黑的搞笑程度】
【可恶,有什么话是砸了跑车的上帝不能听的!】
【这你该问平台,为什么不能在厕所直播(抠鼻)】
【为什么要进厕所说小话?】
水流哗哗冲刷着台盆,席承业将湿漉漉的手往白大褂后抹了一把,鼻梁被口罩定型条勒出淡淡的痕迹,他抬头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两人:“我确实发现了异常,时间紧,长话短说。”
说话声与水声混在一起。
“我的天赋是过目不忘,所有见过的能永久存放在大脑神经元中,类似超忆症。半个多小时前,病人上台,我正在穿手术衣,可脑海里浮现了台上病人手术的全过程。”
席承业转过身来,沉思片刻,试图描述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这种状态很诡异。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手术室,病人进入麻醉状态,助手准备切皮,但同时我知道,这个病人已经做完手术被推出了房间。”
周潋:“也就是说,在你的记忆里,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第二次了?”
“也许不止。”冷淡如水的脸上露出更深的凝重,他看向两人,“我脑海里还有一个画面,我们打开了这个病人的腹腔,但他的右半结肠已经被切除了。这个画面很短暂,几乎一闪而过——我查过体,病人身上有类似关腹缝线的痕迹。”
【五分钟了,还没聊好吗?好急好急好急】
【护士胡莉是我隔壁邻居的女儿,老两口不怎么会用手机,一直没联系上人都快急疯了。官方就不能多派些天赋者进去营救吗?】
【13楼肯定有问题,但我搞不懂一周目怎么变成二周目的,我已经看了几十遍切片了,触发点到底是什么啊?】
席承业双臂环胸:“所以,这里堕灵的能力是时间回溯?”
周潋含混道:“可能有。”
席承业微微皱眉,紧接着对方话锋一转,话题跨度之大让人瞠目结舌。
“加个好友吧,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席承业沉默半晌:“……我扫你。”
滴的一声,周潋飞快通过了好友验证,并把名字备注发过去:“这是我弟弟,你也加一下。”
席承业不明白这和医院堕灵有什么关系,心里不免带了些质疑,又嘀了一次。
周潋拉了一个群,群名是一串数字20200111,成员只有他们三人,熟悉这种备注方式的席承业意识到这是今天的日期。
对方年纪轻轻且吊儿郎当,看起来有些不靠谱,因此席承业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周潋:“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
如他所愿,席承业扫了眼,他短暂地怔了一下,平静的神色猛然揪紧,他闭上眼捏了捏鼻梁,又重新盯住屏幕。
“时间不对。上台前我看过钟,两点差五分,算上来回交涉,最多不超过三点。”
但手机提醒他,现在是18:20。
周潋:“和我们抵达医院的时间差不多,看来回溯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安静下来,视线落在遥远的虚空一点,眼中浮动着旁人看不懂的思绪。
席承业光明正大地打量对方,他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电脑,所有资料按照时间、事件、人物等分类方式归置入库,他记得所有榜上有名的天赋者,里面没有叫周潋的年轻男人。
要么天赋平平,要么隐藏了姓名。
他更倾向于前者。
席承业习惯给见过的人打分,这也是一种分类方式,需要时他会加以利用。
但周潋……
席承业在心里皱了皱眉,别人的色相对他的事业没有任何帮助。
“帮我查一个病人,呼吸内科13楼13床,名字叫夏之海,最好查一下他的亲属关系。”周潋忽然开口。
郑无忧记得他,出于某种诡异的感觉,当时他多留了分神。
研究生发来委婉的催促信息,他们不敢打电话,也不敢什么都不做,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只能在消息末尾的表情上花尽心思。
席承业回复马上来,收起手机:“好,我先去解决上个病人的事。”
他们在厕所门口分道扬镳。
住院楼一楼拐角有家便利店,“下午”时分,医护和家属排成长龙。
“今天早上上货了呀,我亲眼看着的,怎么消耗这么快?”
仅有的两个店员忙成陀螺,抽空抱怨了两句。
“才吃过午饭,那么多人买盒饭……说真的,我也有点饿。”
有人等得不耐烦,离开队伍朝出口走去,然而刚靠近安检门,他忽然直直地站住了。
坐着低头玩手机的保安慢慢地抬头,动作像生锈卡损的齿轮,凭借良好的视力,周潋看清了帽檐底下不似常人的面孔。
僵直的人似被蛊惑,一点点转过身去,重新回到人群中,神色有些迷茫。
周围没有人发觉异常。
【草草草草草!】
【和弹幕聊得飞起裤衩都快没了,这尼玛突然来一下人都要萎了】
【难怪警戒线拉了大半天,一个出来的都没有】
【裤衩兄你到底在这获得了什么快乐?】
【乌泱泱一帮人围着大楼拦住我们不让进,一点救援行动都没有,什么意思啊?!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家人被困在里面吗?我不信这里没有所谓的天赋者在看,请听取民意,迅速救援!】
【虽然我理解,但人家官方都发通知了,里面情况不明,贸然进入可能会带来麻烦,现在没出现伤亡事件,里面的天赋者也在尝试处理,再等等吧】
【诶,他俩也去找保安了】
越来越近,保安的脸清晰无死角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皮肤白得吓人,漆黑的眼睛左大右小,几乎占满整个眼眶,麻子从中贯穿整个面颊,以颧骨最重,嘴唇又长又薄,最重要的是它没鼻子,侧面看去几乎是二维的。
郑无忧心脏噗通乱跳,忍不住去抓周潋的手,走在前面的人立刻反握回去。
安检门发出声嘶力竭的警报,几米之外的人充耳不闻。周潋只好后退两步,拿回清净。
保安站了起来,它足足有两米高,面无表情地握住警棍,似乎只要周潋试图再闯关隘,就要一棒子打上去。
周潋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稍等。”
他单手给保安拍了张照,发到群里,艾特席承业:你们的保安不长这样吧?
对方很快回复:医院招聘也注重形象,不收伏地魔。
周潋转头对郑无忧循循善诱:“假如领域里不止你一人,下手前一定要确认身份,防止误伤。即使它乍一看就不像人。”
被污蔑的保安不为所动。
“最重要的是评估自身能力,打不过就跑。像这种的就可以试一下。”
周潋动作飞快,郑无忧还没看清声东击西的假动作,那根警棍就到了周潋手里,他握住末端在空中抛了个花,破风声狠厉地划过空气。
“啪”,郑无忧没想到周潋教学这么直截了当,他以为会看见血肉模糊的场景,下意识闭了眼。
不是骨裂,像纸袋被吹爆的声音。
保安僵硬地低头,小臂几乎与身体分离,靠短短一截连接处才没有掉下来,像风中烛火可怜地飘摇着。
周潋提着警棍掂了掂,有些诧异:“这重量不对吧,进了劣质货?”
保安似乎意识到自己变成残疾人了,顶着一张画工堪忧的脸跌跌撞撞地转了一圈,周潋这才发现,它右边的小腿空空荡荡。
它抬起另一条胳膊,用力地指警棍,又指了指小腿。
这意思很好懂。
周潋和郑无忧不约而同看向警棍,目测长度一致。
郑无忧:“他好像有点生气。”
周潋:“我会跟他说对不起。”
周潋把腿骨递过去,保安生怕他又给自己来一下,飞快而忿忿地夺走。
他没有立刻安装到腿上,“铛铛铛”地敲身后玻璃窗。
上面贴着一张对医药代表的告示,一张健康科普海报,还有一张楷体打印的白纸黑字:
——这是一场生死游戏,你们的敌人只有时间和自己。
——游戏说明:
时间是一去不回的单向轨道,有人奔赴前方,有人困在原地,被恐惧一遍遍碾过,直到杀死自己。
我用仅剩的灵魂与恶魔做了交易,生命是这场游戏的倒计时,在游戏结束前,聆听我的故事,找到我的恐惧。
小心,恶魔对这栋楼做了手脚。
——游戏规则:
1、禁止使用天赋
2、任一玩家死亡,游戏结束
3、单次轮回限时2小时
【卧槽,第二条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聊了那么久都忘记这是恐怖主题了,救命,真的会死人吗?】
【这个“我”和恶魔关系挺微妙啊,“我”好像不是坏人,反倒是恶魔……】
【时限和第一次回溯对上了,但第二次回溯是为什么?】
【就算不能使用天赋,多派点人进去靠数量取胜也行啊,这几个人到底是不是专业的,两个转悠大半天不知道在做什么,还有一个跑到手术室跟人扯皮去了,一点正事不干】
【作为国家公职人员应当具有奉献精神,游戏已经给出了最简单的通关办法,楼里还有几千百姓正在受苦,我相信官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点赞)(抱拳)】
【??晚上吃臭大粪给你吃爽了?】
【操你大爷的臭傻逼,我日你*****,祝你十八个儿子***】
【这游戏挺坑啊,第一条禁止使用天赋,它没直接写明后果,但估计不好说。规则二诱导玩家自相残杀,目前只有三个人还好说,假如人多了很难保证不发生什么,而且它的用词很微妙,游戏结束而不是通关,我只能说,某些人不要想着靠跪舔解决一切】
【不战而屈人之兵,建议查查什么国籍什么成分,中洲没有孬种】
管理员直接下场封禁了某些过激用户,轰炸似的弹幕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即便如此,对一个年纪上五十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吃力,文承推了推老花镜,忍不住凑近电脑屏幕细看。
“再近,你的眼睛瞎得更快。”
周正华不知何时醒了,他突然开口,吓得文承拍了拍胸口:“哎呀哎呀,别说这些扫兴的。你们准备敲打到什么时候?”
周正华把行军床折起来,他是高精力人群,十几分钟深度睡眠足够支撑他完成剩下的工作。
他走到文承身边,目光在周潋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还不够,我会判断合适的时机。”
因为保安死活不让揭纸,周潋只好退而求其次拍了张照。
字太多,他一时记不住。
“文明人。”周潋对墙自言自语,“会用威胁手段的文明人,天真,文艺,悲观,阴险,多重对立元素……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已经能自洽到这种地步了吗?”
保安给自己的小腿安上后,顿时敏捷了许多,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支蓝黑笔,挤到周潋前面,提笔写字。
只见白纸底部多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字:禁止殴打保安。
周潋无语且敷衍地点头:“嗯嗯好好我知道了。”
他抬步欲走,保安却更猛烈地敲起来,把玻璃敲得震天响。
它不会说话,又缺零少件的,比划了半天周潋愣是没明白什么意思。
“要我夸你识字?会写字?”
保安有些焦躁,奋力一蹦,耐不住周潋立刻后退两步:“做什么,碰瓷?”
虽然保安写上去的字幼稚丑陋又可笑,但它毕竟写在了规则纸上,这把几乎是单排局,堕灵手里又握了一堆人质,周潋不得不谨慎。
于是保安追,周潋逃,再追,再逃。
连衣角都没捞着的保安气得一把拆下将断不断的手臂,冲着周潋门面扔去。
伤害力不大,但侮辱性强,周潋被迫蹲下闪避,他也愤怒了:“你倒是说你想干什么啊!”
没有声带的保安扭头指着玻璃。
一番鸡同鸭讲后,郑无忧鼓起勇气,看了看两米保安,又看了看摸不着头脑纯生气的直男哥哥,犹豫道:“也许……它想让你把它写的也拍下来。”
保安立刻疯狂点头,空洞的大小眼里露出对郑无忧的赞许。
周潋:“……”
去你爹的,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