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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无忧(5) 我是天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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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无话,死寂蔓延。
周正华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他罕见地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正要开口,被唐盈匆匆打断:“当年周潋加入的时候才十四五岁,周正华,你是这个系统里的人,应该很清楚,如果没有监护人授权,当时周潋根本不能进入前线,那么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是谁给了授权和签字?”
唐盈连手指也在细细颤抖,周正华见她脸色很差,将餐前甜点轻轻推了过去。
“是我。”
温婉的眼下弧线很快漫出水光,又被胡乱擦去,唐盈吸了吸鼻子,小勺颤抖着将布丁四分五裂,垂着眼睛哑声道:“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连自己儿子的命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推出去,我只不过想让无忧彻底远离你们的世界,真要算起来,谁都不比谁光明磊落。你别摆出一副惺惺作态的表情,我来这只想要一个答案。”
话到尾处,唐盈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
她见过周正华重伤,血从腰腹淌了满地,也见过从手术室出来的周潋,她站在熏黑的钢铁废墟外抬头看,感觉自己也被它吞没。
草木皆兵,杯弓蛇影,说她独断专行也好,愚蠢可笑也好,她只是个普通人,谈不上卑劣,更难以企及所谓的高尚。
“如果我说有办法。”周正华摩挲着杯壁,平静地问,“周潋呢,你也想毁掉他的天赋吗?”
唐盈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反问,表情短暂空白。
“周潋是很强大的天赋者,部门创立以来,从未有像他这样潜力无限的天才。他执行过很多任务,救下无数人命,不出意外,他会成为中洲未来几十年内最强大的武器和守护神,但他现在在大学当老师。”
唐盈舀了一勺布丁咽下去,甜得发苦:“也许他本来可以拥有更伟大光明的前景,我强扭逼迫他退出来,还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没留回转余地。如果他因此怨恨,我可以接受,但你没有资格替他谴责。”
周正华:“唐盈,没有人谴责,也没有人怨恨。恰恰相反,我们对你心存愧疚。”
他继续说:“当时签署授权,是不得已而为之。周潋接触堕灵的时间,比你想象得还要早,在他加入忠义门前,忠义门已经到处找他。如果不签字,等同放任周潋独自面对危险,我远在召南,鞭长莫及。与其这样,不如让他进入系统,接受保护和管束。”
“不告诉你是我的私心,后来周潋受伤,才终于瞒不下去。他从小就是有想法的孩子,绘画,书法,钢琴,架子鼓,前前后后报的兴趣班,只有几个留了下来,他不在乎老师评判的天赋,他不愿意做的事,谁都逼不了,反之亦然。只是因为牵连到了你,才迅速决绝地退出了忠义门。”
唐盈捏着勺柄的手指用力发白。
周正华:“当初周潋年纪还小,我们有权帮他避开歧途——我们眼中的歧途。他现在心智成熟,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假如他和你的愿望依旧背道而驰呢?”
唐盈始终低着头:“这和我们要讨论的不是一码事,今天只谈无忧。”
周正华笑了笑,不疾不徐:“那好,我换一个问题。如果郑无忧成年,选择接受天赋,接受与之伴行的危险,你会支持他吗?”
沉默。
心跳不断沉落,唐盈很缓慢地说:“我不会。”
她盯着桌旗上繁复缠绕首尾相接的花纹,视线再度模糊,像是因果循环,要她一次次面对火车择轨的问题:“如果注定要有牺牲和妥协,那就牺牲我的,宁可他们恨我怨我……但至少,但至少他们能全须全尾——”
她努力狠下心肠,但听起来慌不择路。
周正华抽了张纸给她:“没有人会恨你怨你。他们在乎你,尊重你,敬爱你,就像你爱他们一样。”
唐盈忍不住哽咽,她其实还有话想问,但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人像一台精密无误的机器,他理智,冷静,用头脑承托起大局,他站在高处,连慈悲安慰都像是俯视,俯视她渺小的痛苦。
一方面她认可周正华的话,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恐惧,想自私地将孩子们揽在羽翼下。
两边似乎都没错,又似乎都错了。
唐盈感觉自己快被撕成两半,心力交瘁:“今天就到这里吧。”
再谈下去,她恐怕会更失态。
周正华安静片刻:“我送你。”
他将唐盈送出门。郑齐枫下车走来,先小心地牵住唐盈,而后朝周正华看去,微微颔首:“我们先走了。”
周正华笑了笑:“麻烦你了。”
他们浅浅交谈,而后分道扬镳。
周正华站在原地,目送车尾灯远去,暗处走出两个天赋者:“周教授。”
他收回视线,声音淡淡:“回总部。”
北方,雪山。
几天一对一教学下来,两个小孩迅速掌握了不炸鱼和不被炸鱼的要领。
得益于种族优势,周白白已经开始挑战花式技巧,随行教练眼神都变了,恨不得立马抓着小姑娘为国争光。
不过周白白兴趣寥寥,不管教练如何描绘灿烂的职业未来,她左耳进右耳出,下了板就忘得一干二净。
与之相反的是青臣,玩了几天推坡都推不好,偏偏人菜瘾大,跌倒再爬起,乐此不疲。
离开雪场前,青臣买了一整套装备。
周潋:“青山太陡了,以你的水平,除非滚下来。”
青臣吃完最后一支雪糕,意犹未尽,将冰棍扔进垃圾桶,粗略一数,里面约有六七支,而这只是一天的量。
他懒得反驳周潋,在暖气房里吃冰很容易上瘾,短短几天,他对北方的冰天雪地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悠悠然道:“有你作垫,我担心什么?”
周潋简直匪夷所思:“你的心眼还能再更坏吗?”
青臣叹息:“我连心都给了你,按理说,我没有坏心眼这种东西。”
“是谁故意铲倒我?”
“哦,是谁在我铲教练的时候看热闹拍照?”
屋子里唯二的成年人躺在沙发上连屁股都不挪,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皮瞎闹。
这两人凑在一块像起了奇怪的化学反应,少有温馨和平的时候。
郑无忧第一次见他们吵起来时紧张得要命,一边是稳重靠谱的兄长,一边是温柔漂亮的好人,帮谁或者不帮谁都是问题。
现在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能在唇枪舌剑中面不改色地闭目塞听了。
“行李收拾好了。”
“嗯,等周白白下来我们就出发。”
去机场的路开得并不顺利,走走停停。还没到春运时间,虽然是下班高峰期的,但机场建在郊区,通行靠高架,北方地广人稀,按理说再堵也堵不到哪去。
接车司机走到一半,同群里人聊了几句,很快换了车道。
他边打方向盘边解释:“有条高架上头出事了,撞得贼邪乎,后边压车压出去二里地,动都不带动的。”
周潋心口忽然一沉,面上应付着司机,飞快掏出手机。
屏幕上进度条迟迟不到位,勉强闪了一下,跳转出白□□面。
响应时间过长,无法访问此网站。
忠义门服务器崩溃了。
车窗外,夜色渐渐侵袭晚霞,像是某种预告。
周潋看着外面天色,手指轻轻敲击,司机以为他喜欢听DJ,立刻乐呵呵地开大了音响。
他忽然开口:“车祸在哪条高架?”
司机用大碴子口音说了名字,接着又说:“俺们群里人说,不知道哪个虎了吧唧的的玩意儿,胆儿肥,愣把大货车怼高架上去了,咣咣咣连撞了十来辆小车,满地都是碎茬子,还血了呼喇的,贼拉吓人!”
说着,他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似乎已经目睹了现场的惨状,惋惜道:“道上车都排成串了,救护车怕不是干着急。”
周潋当机立断:“我们回高架。”
司机没见过有人凑这种热闹,直到听周潋说自己是医生,立刻来了精神,刹车油门方向盘,唰得掉了头:“小伙真带劲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走着!”
然而没开出去多久,司机群里弹出新的消息,他瞅了眼周潋,脚下油门也松了:“小伙,去不了啦,那边爆炸了。”
几辆警车同他们擦身而过,警笛呜呜叫着,几百米外还能听见。
周潋先给邵至卿发了信息,她网速快,总能抢到一手消息。
然而她没有回复。
又给叶羡君发消息,仍无应答。
时黎、李婵、白线、程云霄,乃至周正华,他都骚扰了个遍。
直到他们抵达机场,白线终于火急火燎瑟瑟发抖地打来语音通话。
机场的安检更加严格了,上下检扫三遍才肯放人。
把青臣和两个孩子带到候机厅,周潋找了个僻静角落。
白线似乎在奔跑,喘着气,坑坑洼洼地说:“周哥,出事了,中洲同时发生近百起恶性案件,初步推断都是堕灵干的。忠义门召开紧急会议,一线二线员工全体出动,三线待命!我手无缚鸡之力过去也是添乱,还不如回去开直播,我一会儿说什么,中洲和平,世界和平?”
白线的判断是对的,难为他动了回脑子。
周潋:“你学校附近有动乱吗?”
白线:“有有有,一个变态男奸杀狂,听说专找男生,还把生/殖器串在身上!呕……太恶心了呕……下次放假我一定立刻回家……”
他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冲回宿舍,觉得不安全,立刻锁了门,舍友考完试就回家了,现在倒方便了直播。
等待电脑开机的时刻,白线忍不住登了微博。
不断有词条压过一众明星娱乐热搜,然后在爆之前凭空消失。
大量社交平台临时更换了推荐机制和首页内容,一些察觉不对的人试图通过网络讨论,却被各种杂乱的信息和视频分散了流量。
白线喃喃道:“这阵仗,国家机器下场了吧……”
“多半是。”周潋也在同步了解情况,忠义门微信群里消息刷得飞起,“你现在直播刚好顺应政策,等着被推流涨粉吧。”
白线恍然大悟,凌乱的呆毛支棱起来:“是哦!”
“找个靠谱的场控,看到苗头就直接禁言,不要让舆论发酵起来。今天动乱太大,你控不住场,把言灵范围局限在直播间的观众。”周潋言简意赅,“不管用什么手段,留住人。”
周潋方方面面交代了一通,他很少这么耐心细致地指导,白线被打击惯了,顿时受宠若惊,感动得痛哭流涕:“周爹,呜呜呜……”
孩子一撅屁股就知道拉屎还是放屁,趁他表达再生父母再造之恩巴拉巴拉前,周潋冷漠无情:“拜拜。”
刚挂了白线的电话,叶羡君就打了进来:“国内出乱子了。”
“我知道。”周潋注意到她的用词,“你不在中洲吗?”
叶羡君声音又远又近,飘飘忽忽地回荡,像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飞快游走:“圣村的闯入者跑出疆界线了,我没追上。刚接到圆桌紧急征召,请我镇守伏约三角,正在赶回来。你呢?”
“我和白白在黑吉,一小时后回A市的飞机。”
“那你们可能要晚点了。”叶羡君说,“七分钟前,京都同萧机场被炸了,中洲戒严。”
祸不单行。
再糟糕的情况也不奇怪,偏偏卡在这个时间节点。
周潋忍着没有骂出来:“忠义门的服务器崩了,帮我看一下黑吉出了什么事。”
“我看看……乾化高架路堕灵自杀式袭击,四十八人死亡,高架断裂,已经有天赋者过去接管了。”
还有些持刀抢劫杀人事件,与之相比小巫见大巫。
周潋:“A市呢?”
叶羡君:“没有上报异常事件。”
“一个都没有?”
无数半灰半白的触手挤挤挨挨捧着手机,黑暗到极致的空间里只有它发出幽幽光亮,叶羡君又查了一遍,给出肯定回答。
这不正常。
人口越密,堕灵越活跃,恶性案件井喷似的爆发,A市作为中洲前列城市,怎么可能半点动静也没有?
光想到这,周潋心中烦乱更盛。
所有航班不约而同晚点,机场滞留的乘客渐渐骚动,窃窃私语声不绝。网络不是铜墙铁壁,总有漏网之鱼。
爆炸、杀人、恐怖分子、世界毁灭,一传十十传百。
不安而惶恐的气氛在拱顶建筑内蔓延。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恐惧到极点时,人类会失去理智。
周白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如果她现在是只猫,已经弓着尾巴炸毛了,她把自己塞在青臣怀里紧紧抱住胳膊,乌黑的瞳孔缓缓扩大。
郑无忧一声不吭,他没有掌握天赋,无法收放自如,耳畔嗡嗡声越来越大,很多人急嚷着回家。
他一点点抠紧扶手,在皮革上留下弯月形的指甲印记。
耳朵被手捂住,一瞬间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外。
周潋回来了。
“怎么了?”青臣在给小姑娘顺毛。
周围有同行旅客,周潋没多说:“航班晚点。”
人类一旦开始想象,往往没轻没重,再通过群体环境放大骚动,就像一群被狼狗冲散的羊羔。
远处传来争执冲突:“……凭什么不让走,这飞机老子不坐了还不行吗?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啊?人身限制?同萧机场都被炸了,万一这里也出事,让老子坐在这等死?!”
他不管不顾的嗓门惊动了更多不明就里的人,大家纷纷跑到服务台。
场面失控肉眼可见。
这仅仅是机场,几万群众,中洲有十几亿普通人。
周潋面无表情地垂着眼,脑子飞速转动。
封闭的环境,透明的信息。一味封锁压制只会激发逆反情绪。
如果出现一个无法解决的话题,那就创造一个更大的、可供讨论的话题。
几乎同时,周正华发来信息。
“围巾借我。”
青臣没有推诿绕弯,递过去,抬头轻笑:“需要我吗?”
“先呆在这里。如果需要,我不会客气的。”
周潋将下半张脸裹住,让青臣先看顾好两个孩子,接着在人潮里失去踪迹。
巡逻警察增加了三倍,然而朝出口涌去的人越来越多,踩踏、尖叫、哭泣、茫然。
接到上级命令的机场最高安全负责人焦头烂额,正在此时,甜美机械的安抚广播声忽然被打断,发出滋滋声:
“这里是中洲异常事务管理部门,我们确认外部发生了多起安全事件,所有出入口已由警方和安保人员管控,请勿尝试强行离开,以免陷入危险,我们会保障机场安全,请所有人回到候机大厅……”
安保副总经理目瞪口呆,扭头问身边的助理:“我们安排人去广播站了吗?”
助理也茫然:“没……没有吧。”
那这是谁?
中洲异常事务管理部门又是什么犄角旮旯蹦出来的?
几个工作人员被关在广播室外,看着被反锁的门,面面相觑。
这年头,好好上着班还能被人撵出来。什么成分?
周潋鸠占鹊巢,霸着旋转工学椅,单手支麦:“关于网络上的消息,官方会尽快核实发布准确信息,请稍安勿躁……”
“最后,欢迎关注中洲异常事务管理部门微博、B站、公众号,我是天赋者晏清。”
同一时间,中洲无数大大小小骚乱发生的场所,一个个藏没于人群的天赋者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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