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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这一夜,贺修远辗转反侧,三更天的时候才沉沉地陷入睡眠。梦里仍是那些桃花,还有那个人,用低沉且温柔的声音浅浅地呢喃着他的名字。这一次在梦里,那人第一次主动向他伸出手来,那么近,那么清晰,连手心里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牢牢握住。他抬起头,那人看着他微笑着,似乎只要握住那只手,便可以随他踏遍万水千山。贺修远看着那只手,明明是想要抓住的,却不知为何摇了摇头。待他回过神来,只见那人满眼伤痛,还来不及解释什么,梦境里霎时风起,卷起漫天花瓣,风停之后只留下一片茫茫天地。“之问?”贺修远四处环顾,再不见那人的身影,“之问!”他无助地叫着那人的名字,再也无人应答,空空的世界里只留下他一人形单影只,孤寂得像一只离群的雁。

      惊醒的时候,门外传来隐约的交谈,其中依稀可以辨认出赵烨的声音。来不及抹掉脸上的泪,贺修远急忙推门出去。院子里,赵烨正在和一个宫人说着什么,听见身后的响动便回过头来。“你醒了。”赵烨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此刻梦中的恐慌依旧未散,贺修远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看着赵烨与先前无异的态度,恨得直想咬他一口。

      “你哭过了……”发现贺修远态度有些奇怪,赵烨仔细一瞧,只见眼前的人眼角还挂着泪,鼻子和眼角都通红。

      “没有,你看错了。”贺修远有些赌气地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并州出了点急事,父皇召我紧急回宫一趟。”

      “可有大碍?”

      “你放心,没事的。”赵烨伸手擦掉贺修远脸颊上的泪痕,又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天色还早,你回去再睡一会儿吧。”说完转身欲和宫人一同离开。

      贺修远看着赵烨的背影,心中不知为何惴惴不安。“之问……”他下意识开口叫住赵烨,却在看到他头上的发簪时愣住了。那是一根做工粗糙,外形普通的竹簪,因为年代久远颜色有些发黄,那簪子上应当还刻有“闻秋”二字,只是现在被头发挡住了所以看不见。这样一根简陋的簪子并不配出现在大齐最尊贵的二皇子的头上,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会像贺修远一样对这根发簪如此熟悉。这根发簪,是贺夫人亲手所制,贺太傅戴了一辈子也舍不得换,发现簪子丢失的那天,贺修远在他爹娘的灵前跪了一整晚,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了,谁知……

      “怎么了?”赵烨回过头来轻声问。

      贺修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不要担心,等晚上我再来找你。”赵烨笑了笑,这次不再回头直接走了。

      没人能料到,赵烨这一离开就是数月。

      晚些时候贺修远上朝时才知道,并州又出了大事。数月之前并州大旱,由于地方官员赈灾不力,最终酿成匪患。因觉得匪患事有蹊跷,赵烨前些日子彻查并州大小官员,竟牵扯出一连串并州知州十年来贪赃枉法的罪证。仗着并州远离京城,这并州知州不仅多年来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甚至招兵买马大修宗庙,俨然一个土皇帝。为了解决匪患之根,赵烨原本欲派人暗中收押州牧,并暗地里一边往并州大量派放赈灾物资,一边招安各大匪首,谁知那并州州牧收买了内阁司礼太监早早收到了风声,转向与并州的匪首们沆瀣一气,举起了反旗。此乃大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内乱,让皇帝大为震怒,因而将赵烨派去并州亲自剿灭乱军。

      原本以为一个州牧还不足以掀起什么大风浪,谁知叛军在并州根基颇深,又加之并州州牧虽为文官,但曾拜于当朝慕容将军麾下,领军打仗倒是颇为出色,这战事便从初秋一直胶着到快到年关时才有要结束的意思。这些日子,连日来的捷报不仅让皇帝龙心大悦,也让贺修远一直悬着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可是还是只有将赵烨寄给他的每一封信都读一遍,每晚才能安然入眠。刘瑾然为此常常取笑他,却也常常拉着赵承陪他一同散心。

      这日原本三人约好一起去昭元寺为赵烨祈福,可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好几个时辰也不见刘瑾然和赵承的踪影。贺修远担心宫中又有什么关于战事的消息将赵承绊住,也不敢一个人独自离城,只得在家心神不宁地等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宫中仍是一片平静,只是刘大学士和刘瑾然双双告了病假,赵承也仍旧没有任何消息。晚饭过后,丫鬟突然跑到书房说大皇子约见,话音未落,赵承便应声来到贺修远面前。此时的赵承完全不见往日的风流与悠然,一件外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渣,眼里全是血丝,连以往从不离手的扇子也没带。“思卿……”一见贺修远,赵承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腕,直抓得贺修远的手臂生疼。

      贺修远担心赵烨有事,当下也顾不得手臂的疼痛,急忙问到:“可是之问出事了?”赵承刚欲开口,却又像顾及什么似的摇了摇头,贺修远心领神会屏退房中众仆役,又叫小娥到院子门口守着,一有动静即刻通报。

      等到四下无人之时,赵承这才为难地开口:“我与瑾然之事……被刘大人发现了。”

      贺修远心中咯噔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回事……”

      赵承神色复杂地看了贺修远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昨日我本来先去刘府接瑾然来与你会合,到学士府时因时日尚早,便在瑾然的卧房里……逗留了一会儿……谁知刘大人正巧经过……”话到此处,赵承再也说不下去,而贺修远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心中一惊,竟说不出话来。

      “思卿,这次你务必要帮我!”见贺修远呆愣着不说话,赵承有些着急了,再次拉住贺修远的手急切地说。“瑾然被赵大人关了起来,我在赵府门口守了一天一夜却得不到半点消息,我担心瑾然他……”赵承说得急切,到最后忍不住咳起来,原本苍白的脸现下看来面如死灰,好像随时要晕倒一般。

      “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好不容易让赵承平静下来,贺修远虽强忍心中的焦虑,也忍不说了一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赵承喃喃地说着,一双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眉目之间满是自责的神色。

      贺修远不愿见到赵承这幅模样,连忙宽慰道:“你不要担心,瑾然现在应该无甚大碍。他是刘伯伯的独子,刘伯母又过世了,刘伯伯只得他一个亲人,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赵承的脸色稍缓,可是仍是满面愁容,只怕一日不得刘瑾然的消息,就一日不得安生。

      贺修远心中不忍,想了想说:“这样吧,明日我找个机会去刘府探病,帮你去探听下瑾然的消息可好?”

      听了这话,赵承这才稍微安心下来,又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千叮咛万嘱咐后才离开。

      第二日下朝之后,贺修远即刻赶到刘府。刘府今日气氛凝重,上上下下分外谨慎,贺修远从小受刘大人宠爱,原本往来刘府跟自家一样自由熟稔,今日却要通报之后才可入内。进了刘府之后,老管家却不让他往后院走,只说刘大人在前厅等他。

      贺修远心知不对,也不敢再多坚持,只得前去先见过刘大人。

      “刘伯伯。”一进前厅,贺修远见刘大人面色不善,便先行了个礼。数日未见,刘大人苍老得厉害,不知是否为刘瑾然之事所扰,头发竟白了大半。他眼里也满是血丝,见到贺修远摇手说到:“思卿不要多礼,不知今日到府上来,是为何事?”

      “前日听说瑾然和您都告了病,本以为只是小事,可今日仍不见你们上朝,我有些担忧,便来看看。”贺修远佯装无事般答道,末了反而询问道,“今日看府上与往日有所不同,也不见瑾然出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大人端详了贺修远一阵,见他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犹豫一阵开口说:“瑾然他……突然长了麻疹,不能吹风……因此不便外出,思卿不要担心。”

      “麻疹?严重么?刘伯伯,让我去看看他吧。”虽然心知刘大人所说不是实情,贺修远却是着实担心刘瑾然现在的情况,脸上的焦急倒是情真意切。

      刘大人不疑有他,一幅难以启齿的表情,却仍旧寻借口拒绝。贺修远见他态度坚决,又恐说得多了露出马脚来,只得先行告辞,待回府后再做打算。

      还没到相府,便看见赵承在旁边的巷子里走来走去,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见着瑾然了吗?”一见着他,赵承便立刻把他拉到僻静处说话。

      见贺修远摇头,赵承愈发坐立难安,几乎想立刻不顾一切冲到刘府去。贺修远见他这幅样子,心中也是不忍,只得先行稳住他,一边叫来小娥,让她近日常去刘府走动走动,向往日交好的小姐妹探听些消息。

      此后,刘大人代刘瑾然向朝中告了长假,因刘瑾然本身只任了个闲职,朝中也乐得给这个面子,眼看快有一个月没有他的消息,近来听说京城的媒婆往刘府跑得勤,朝中上下都在传说是否刘府快要有喜。赵承因此急得快发了疯,差点又犯了旧疾,贺修远眼见越来越安抚不住赵承,也因得不到刘瑾然的消息担忧亦是一日更胜一日,然而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想着法子让小娥往刘府跑得愈发的勤快。

      眼看新年临近,刘瑾然的事仍然没个着落,赵承终于急病了一场,这几天才稍微见好,赵烨又有段日子没来消息,贺修远几乎夜夜不得安眠,人也清减不少。不知是否因为忧虑积攒过多,贺修远这晚被一阵强烈的不安笼罩着,连晚饭也吃不下就早早回了房,本想画幅画静心,谁知画到一半却打泼了桌上的砚台。浓稠的墨汁顺着雪白的纸浸开,将一树桃花染成一团烈火,勉强压下的愁绪就在顷刻间迸发出来。贺修远拿着笔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接着就听见小娥顾不得礼节急冲冲地跑进屋来,满脸汗水和眼泪。

      “公子,不好了……刘府出大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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