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不得》牡丹亭外

6、六

　　回城的时候，刘瑾然仍然和赵承坐一辆车，明明是和以前一样的言行举止，此时此刻看在贺修远眼里却有了另一种意味。贺修远和赵烨坐在另一辆马车里，赵烨仍是并不多话，只是默默帮他安好垫子，让他可以坐得更舒服一点。一切的一切都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空气里却总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气氛，直让贺修远浑身不自在。也许应该和他谈一下昨天那件事，贺修远盘算着，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自打成为好友以来，贺修远头一次不敢看赵烨的脸，却又怕做得太过明显让他给看出来，只得把脸转成一个别扭的角度眼睛死死盯着车内一角，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昨夜聊完之后，刘瑾然倒是很快就入睡了，留下贺修远一夜无眠。男人和男人，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爹爹生前一身清正，义父也是刚正不阿的人，于礼法所不容的事，莫说是做了，便是想也不能想的，可是小瑾和赵承之间似乎又能这么简单以礼法的去判断。贺修远还能记起昨晚小瑾趴在赵承怀里的乖顺模样，他说着赵承时眼中那抑制不住的快乐，还有看着那串佛珠时的款款深情，这样的刘瑾然即便是他也前所未见。

　　今日在上车的时候，两人不知为何又拌起嘴来，说是拌嘴，大约又是刘瑾然被赵承逗弄得炸了毛。刘瑾然这边甩了赵承的手气鼓鼓地往前走，赵承那边只得乖乖追在后面，巴巴地陪着笑脸，好说歹说才把那人哄笑了，两人亲亲热热地上了车。那场景活像是刘大学士和刘夫人平日生活的翻版。刘大学士被刘夫人揪着耳朵念了一辈子却始终甘之如饴，前年刘夫人的突然离世让刘大学士顿时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瞧着见天消瘦下去，太医们却只说心病要用心药医。然而没了刘夫人，近来也只有刘瑾然金榜题名这事让刘大学士能发自内心地笑一笑了。其实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情之所至，便是身不由己，刀山火海也能闯一闯。可是小瑾和赵承却又和普通夫妻不同，这男人跟男人……

　　“不要再想了。”一只大手轻轻地放在贺修远的肩膀上，手心的温热让他浑身一颤，他回头看着那人，眉目清明，眼神中惟有坦荡的神色，让贺修远不禁觉得方才他的种种思虑皆是庸人自扰。
　　“皇兄虽说看似纨绔，实则最重感情。与瑾然之事他自有思量，你就不要操心了。”说着，赵烨拿起放在一旁的毯子牢牢实实地盖在贺修远的身上，“看你的神色昨夜应该醒了一整夜，这会儿离京城还有好几个时辰，你就睡会儿吧。”

　　贺修远看着赵烨，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

　　“之问……”他开口说，等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就着毯子，靠在车上沉沉地睡了。
　　回京之后赵承找了个日子，索性把他与刘瑾然的事向赵烨与贺修远说开。那日在饭桌上，刘瑾然的一张娃娃脸紧张得煞白，左手搁在桌下紧紧抓着赵承，愣是将赵承的手抓出淤青来。他不时用眼角瞟着对面二人的反应，尤其是贺修远的表情，额头上冒着密密的汗，直到看到贺修远没有任何异样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才如同得了大赦一般舒了口气。

　　四人的生活亦和从前一样过得波澜不惊，赵承和刘瑾然自然愈发腻歪，赵烨和贺修远则相处得并无多少变化。调任之后，贺修远越来越忙，赵烨也时常不见人影。眼见着近年来皇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皇帝一面是为了陪着皇后，一面为了让赵烨早日独当一面，朝政之事大多也交给赵烨处理。算起来自那日昭元寺一游以来，除了在处理政务之时两人已有数月未私下同游。刘瑾然虽然仍时常跑到相府来找贺修远，次数却也大不如前，每次见着的时候口里也自然是赵承长赵承短，好在无论是好话坏话，念叨的人眼角眉梢总是挂着喜色的。间或在与刘瑾然同眠时会在他的锁骨处发现些可疑的痕迹，贺修远也从未点破，只是每每这个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朵恼人的桃花，堪堪落在某人的唇上。

　　连着好几日桃花夜夜入梦来，有人坐在桃花树下，“思卿，思卿”地叫着，笑得春风拂面。贺修远在梦里向他靠近，那人总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伸出手，却只抓得到一只空空的袖子。这日在仁明殿照例向皇上承了折子之后，贺修远便绕了个弯走到御花园里，赵烨的寝宫离御花园很近，不过这个时辰恐怕他是不大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在明心湖畔饶了三四圈，也不知道在等些什么，直到日头开始西斜贺修远才拖着脚步往回走。

　　“思卿？”刚要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就把贺修远叫住。声音的主人满眼血丝，眼睛下面淤积着青灰，似乎是有好几天没睡了。

　　“怎么累成这个样子？”看着这样的赵烨，贺修远胸口有些发滞。

　　“母后前些日子旧疾又犯了，父皇无法分心，并州匪患又来得凶猛，就稍微熬了几夜。”赵烨语气轻松，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一般。

　　“如此便快回宫休息吧。”贺修远急切地催促到。

　　“晌午小睡了一会儿，现在还不累。”赵烨依旧笑着说，“倒是在宫里憋闷了好几个月，有些想念思卿的手艺。”说完便满是期待地看着贺修远。

　　赵烨好甜，尤其爱贺修远做的小米南瓜粥，因此隔三岔五总会跑到相府蹭吃蹭喝，近日事多，算来的确也有一阵子没吃着了。宫里向来是鲜少留宿外臣的，更何况御厨房也不是想用就能用，贺修远亦不忍拒绝赵烨，只得带着他返家。

　　因怕赵烨的到来惊动到严府上下，贺修远照例带着赵烨从后门直接到自己的卧房。拜见过严相和严夫人后，贺修远便到厨房亲自为赵烨熬粥。严相和夫人是蜀地人，就好吃个辣，这相府的厨子皆是从成都请来的，煮这清甜的江南小点却是不在行，好在贺家祖籍苏州，贺修远也因此做得一手好点心。自从发现赵烨爱吃甜食，贺修远时常特地嘱咐相府的采买备一些做甜点的材料，每次做给赵烨的吃食必定是他亲自下厨，除了南瓜粥也会根据节令做些当季的点心。虽说赵烨有些时日没来，这习惯倒是一直改不了，那桂花糕做了有两三天了，一直放在阴凉的柜子里，配这小米南瓜粥正好。

　　东西大都是现成的，做起来也没费多少时间，可等贺修远回到卧房时赵烨已经靠着榻睡着了，连开门的声响也没能让他有任何动静。贺修远不忍叫醒他，只得将粥和糕点放在榻前的几案上，又吩咐丫鬟们拿了一床新的被子来给他搭上，再把客房清扫清扫。

　　直到月上中天，赵烨才恍恍惚惚的醒来，见贺修远正就着灯读书，便就这么用手支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醒了。”感受到身后的视线，贺修远将看了一半的书搁下，一回头便看到赵烨似笑非笑的脸，一双眼睛被烛火映衬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却又透出灼灼的神采。

　　“粥凉了，我去帮你热一热。”

　　“不必了，这样就好。”赵烨将正要起身的贺修远按回椅子里，端起冷掉的粥毫不在意的喝起来。粥虽然凉了，那新鲜爽口的味道还是在，桂花糕亦是甜而不腻，就和贺修远这个人一样，怎么样都合赵烨胃口。

　　“要是能天天吃到你做的饭就好了。”吃掉最后一块桂花糕，赵烨仍然意犹未尽，只恨自己不能多带两个肚子来。

　　“下次再给你多做些。”贺修远笑了笑，赵烨喜欢吃他做的东西，他却也是十分开心的。“宫里的御厨这么多，你若是想吃也可以让他们多给你做一些，不要饿着自己。”

　　“我只想吃你做的。”赵烨说着，带着些许撒娇的语气。

　　“我总不能时时跟在你身边的。”

　　听到这句话，赵烨忽然敛起了笑脸，气氛也在霎时间变得有些凝重，屋内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蜡烛灯芯在燃烧剥落时发出啪啪的声响。

　　“思卿……”赵烨伸手将贺修远的手握住，脸上的表情在烛火中看得并不是那么清晰，语气却分外坚定，空气中像是有什么要喷薄而出。赵烨究竟想要说什么，贺修远不愿想也不敢想，他别过头去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在赵烨将要开口时说道：“天晚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赵烨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他看着贺修远低垂的面孔终是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赵烨脸上又恢复了以往温和的笑，“你也早点休息吧。”他站起来，为贺修远拢了拢衣裳，开了门径直往客房走去。

　　赵烨转身的样子有些寂寥，让贺修远又想起近日常做的那个梦。那一瞬间他很想叫住他，像梦中一样不顾一切向他奔去，然后紧握住他的手，虽然在梦里他总也没能握到。可是直到客房的门被轻轻地阖上，过了一会儿连灯也熄了，贺修远仍是坐在窗前呆望看着赵烨离开的方向，风里的桂花香味熏得人有些发晕，心口也跟着闷着疼。

　　“兼济天下，匡护社稷乃为官之本，切不可因循私情而妄为之。”父亲生前常对他叨念这句话。

　　“二皇子天资聪颖，有朝一日得承大统必是我大齐之福。”义父亦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这样说。

　　“思卿大了，何时娶个媳妇回家，我也好抱孙子。”严夫人时常拉着他的手如是说。

　　男人与男人……男人与男人……

　　终究是于礼不合，于世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