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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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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得收拾,贺修远立刻让人备车往刘府赶。小娥晚饭后才去的刘府,事情的原委也弄不清楚,只是说她到的时候,刘府早就炸开了锅,像是刘大人要不行了。等赶到刘府,只见府内供日常进出的偏门大开着,前厅竟是空无一人。刘夫人过世后,府里的丫鬟仆役就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常老管家和几个侍奉刘瑾然的小丫鬟,如今老管家又不在,偌大的宅子静得像坟墓一般。贺修远赶到后宅,远远看见刘大人房里的灯亮着,于是快步赶上前去,却在房门口看到了赵承的身影。
“大殿下?”贺修远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心中不详的预感更加浓烈。
“刘大人受了刺激,犯了心悸。我已差人去叫京城最好的大夫了,你进去看看吧。”赵承脸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痕,像是被棍子或鞭子抽出来的,说话的语调低沉。说不上来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这样的赵承却又真切的与平日不同,然而屋内情况未明,贺修远来不及深究,推门闯了进去。
屋内只有老管家和刘瑾然两人。多日未见,刘瑾然形容憔悴,脸颊手背皆是棍痕,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凹陷了下去。他头发凌乱,衣衫上皆是破损与污迹,就这样跪在刘大人的床前,听见有人闯了进来也没回一下头。“贺公子……”见来人是贺修远,老管家连忙迎了上来,一边拭泪一边哽咽道,“老爷他……唉……”
贺修远随老管家走到刘大人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刘瑾然,而刘瑾然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刘大人,连眼睛也不敢眨。而刘大人躺在床上面色发紫,眼睛紧闭像是晕了过去,贺修远当下心中也急了,忙拉住老管家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老管家眼神闪烁支吾着不好说,一旁跪着的刘瑾然却突然开了口,“我不该要偷偷逃出府……我不该气他……”。刘瑾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淌。
“不是你的错……我的小包子没有错。”不知什么时候,赵承也走了进来,他蹲下身体将刘瑾然拥入怀中,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像是安慰又像是劝说一般在刘瑾然耳边轻声低语。
“大殿下!”老管家被这幅场景气得几乎站不住,刚要上前斥责,却被贺修远一把拉住了。
“常管家,刘伯伯好像醒了!”见床上有些动静,贺修远顾不得刘瑾然和赵承,欣喜地俯下身去低声唤到:“刘伯伯,刘伯伯……”
“爹!”“老爷!”看到刘大人动了动手指,刘瑾然和老管家也连忙凑过身来。
接连唤了好多声,刘大人才渐渐睁开眼睛,一看到眼前的刘瑾然和屋内的赵承却又慢慢将脸转向床内。他像是使尽全身力气一般抬手挥了挥:“滚出去……给我滚……”听了这话,刘瑾然脸色瞬间煞白,瞬间失去支撑向后退了一步,却被赵承扶住了。
贺修远看看虚弱的刘大人,又回头看看刘瑾然和赵承,不得不开口说:“大殿下,你先将瑾然带出去吧……这里就先交给我。”
赵承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搀扶着刘瑾然走出卧房。
见他俩离开,贺修远再次俯下身,轻声说道:“刘伯伯,他们走了……”
听见他的声音,刘大人这才缓缓回过头来,紧紧抓住他的手,一时间老泪纵横。“刘府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刘伯伯……”贺修远不知该如何安慰刘大人,只得一边将他小心扶起来,一边叫老管家把刘大人平日吃的药端来救急。
药到嘴边,刘大人却抬手挡开,他看着贺修远,满脸悲戚地说道:“思卿啊,前些日子你来看瑾然我就知道,刘府出了这么大的丑事,想必也是瞒不过你的……这药救不了我了……我怕是今日就要去地下见瑾娘……”话还未说完,就是一阵猛烈地咳嗽,咳得里衣的和被褥上都是斑斑血迹。
“您别急,慢慢说……”贺修远被这场景吓得够呛,只得轻轻帮刘大人拍背,一边用帕子为他擦掉嘴角的血渍,一边对管家催促道:“常管家,你去催催,为何大夫现在还没到!”
听了这话,一旁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管家这才赶快往屋外跑去,刘大人却闭目摇了摇头:“我怕是不行了……瑾娘死后,我却是始终盼着这一天的,谁知……这孽子……让我以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刘家列祖列宗……”
听了这话,贺修远也忍不住悲从中来,不禁眼中含泪道:“您不要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思卿……”还不等他说完,刘大人就勉强地打断他,“咳咳……刘伯伯一直疼你,如今……如今要走了……刘伯伯没有别的牵挂,只求你……这孽……孽子……”声音越来越小,说话也越发的吃力,眼见出的气愈多进的气愈少。
“刘伯伯!”
“照顾……帮我……护他周全……”话一说完,还未等到贺修远回答,刘大人深深地喘了几下,却再也提不起气来,就这么去了。
“刘伯伯!刘伯伯!!”贺修远眼见着刘大人没了动静,忍不住哭喊道,“来人哪!快来人哪!!”
屋外的刘瑾然和赵承这才发现不对劲,急忙冲进屋来。
“爹——”见刘大人已倒在床上已没了呼吸,数日粒米未进的刘瑾然凄厉地叫了一声随即昏死过去。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老管家这时才和赵承的侍卫一起带着大夫匆匆跑了进来。还来不及放药箱,大夫便赶紧过来为刘大人把脉扎针,然而最后仍是摇了摇头。
“刘大人已经去了,老夫也无能为力……各位请节哀……”
听到这话,老管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刘瑾然突然觉得头有些晕眩,像是突然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无风无月的晚上。那晚,父亲亲手做了一桌的菜给他庆生,白天他写的文章得了夫子的夸赞,他献宝似地拿给父亲看,父亲原本微笑地看着,然后鲜红的血就忽的将字帖染了个通透。他呆呆地看着父亲倒下,屋内的丫鬟们尖叫声和仆役们的脚步声乱成一团,直嚷得他的脑内一团浆糊,涨得发疼,然后也是来了这么一位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大夫,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再然后,他就成了一个人……
贺修远眼前有些发黑,他踉跄地扶着桌子,额头突突地疼。“少爷!”见他样子不对,小娥连忙把他扶到前厅坐好,又给他端来热茶。贺修远摇手表示不碍事,让她先到后宅照顾着,自己一个人在前厅呆坐着,什么也想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贺修远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看见赵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面前。此时月亮的光冷清清地从窗外透进来,赵承站在烛火跳动的阴影之中,表情看不真切。他的肩上披挂着月光,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彻骨的寒意。
“瑾然怎样了……”贺修远问道。
“他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吃饭,刚刚又受了刺激,所以才晕了过去。现在他在卧房睡着,身体并无大碍。”
“你们……”贺修远本想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可事到如今知道也不济于事,再加上刘大人刚刚才过世,让他反倒有些问不出口来。
“今日……我本来想偷偷带瑾然走……”像是知道贺修远在想什么,贺修远有些疲惫地在贺修远旁边坐下,对他坦白,“我前些日子想法子买通了刘府的采买,托他帮我跟瑾然传信。我们本来约好今日让他偷偷带着瑾然出府,谁知此人如此不济,竟走漏了风声……”
“你们想私奔?!”原本以为两人只是偷着见个面,听了赵承的话,贺修远惊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却也明白了刘大人为何被气得发了心悸。
“你们怎可这样糊涂!”贺修远气得拍桌站了起来,却再也说不下去。末了,又只好慢慢坐下,心头满是凄楚:“如今……这世上只剩下瑾然一个人,你叫他日后如何是好……”
赵承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手,表情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阴鸷,他像是要回答贺修远,又似乎是在告诉自己,自言自语道:“他不会是一个人……他有我……”
贺修远抬头看着窗外,这冬日的月色冷得刺骨,让人觉得有些疯狂。
过了良久,赵承站起身来向后宅走去,在要跨出前厅门口之时,他突然停下来像是立誓一般:“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带瑾然离开,我会给他所有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他的生命里只会有我……”
赵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贺修远一人独自坐在空荡地前厅,只觉得头疼欲裂。独自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贺修远叫来小娥,让他先回相府通知严相刘大人过世的消息,自己则到后院叫来老管家,商量准备后事的事情。刘瑾然还没醒,赵承则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眼下这个样子却是十分不妥。贺修远寻思着要怎样劝赵承回宫,却见一个宫人匆匆跑来求见赵承,两人没说两句,赵承脸上便露出惊骇的神色,即刻起身准备往回赶。
在经过贺修远身边时,赵承忽然神色变得十分复杂,他看着贺修远,开口说道:“之问已经回宫了……”
这一晚来了太多事,让贺修远有些招架不住,听到这句话,他突然有些恍惚,觉得一切都像是假的,像是一个不祥的幻境。他看着赵承,赵承的嘴唇开合,他明明能够听清,却是隔了好一阵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赵承说:“之问现在身受重伤,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