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不得》牡丹亭外

5、五

　　然而赵承和赵烨果真是兄弟连心，用过晚饭之后便不见了踪影，连带着刘瑾然也跟着一同消失了。贺修远独自倚窗翻了翻书，都是些烂熟于心的内容，看起来也无甚趣味，便掩了书本披了件外衫打算找赵烨一同夜游。谁料刚开门就见赵烨已经站在了门边，手里收起的油纸伞上还有点点水滴。

　　“走吧。”什么也没问，就像心有灵犀一般，赵烨撑开伞和贺修远并排走进了雨里。

　　总归是春日的雨，下起来不大却有绵绵之意。微末有点风，寺院小径旁石塔里的灯火飘飘摇摇，伴着竹叶与雨水拍打出的沙沙声，独有一番诗情画意。赵烨批了一件月白的外衫，头发只简单的挽了个髻，整个人像是用墨染出来的人物。不知为什么，每次和他单独出行总像是在梦里一般，一条蜿蜒的小径像是走不到头，虽说走不到头似乎也并不让人觉得厌烦。贺修远抬头看赵烨的侧脸，看他鬓若刀裁，看他鼻若悬胆，看他举着伞的手，骨节分明纤长有力。赵烨老是说他面若桃花，其实又怎么比得上他气度天成，天上星宿如若有形怕也只能生成赵烨这般。

　　“思卿在看什么？”察觉到身旁的目光，赵烨转头狡黠一笑。看看，就连这般没正形的笑也自成风流，直笑得贺修远有些泛晕。

　　“我看之问长得好，不知哪家的姑娘配得上。”说着话，已经走到寺庙后院的凉亭，亭内灯烛茶水皆已齐备，估摸着是赵烨早些时候就已经备好了的。

　　“你说呢？”赵烨抬手为两人斟上茶。

　　“我看只有明心湖畔的桃花化人才配得上你吧。”贺修远随口打趣道。

　　“那还不简单，待我回宫之后就叫父皇指婚。”赵烨端详着对面的人，不着红衣的时候，贺修远总让人想起一汪碧水。这昏黄的烛火映衬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眼波里流淌着挥不散的缱绻意。

　　“那桃花化的人早在一年前的百官宴那晚就到过明心湖边，思卿也是认识他的。”

　　听到这话贺修远呆愣了一会儿才察觉到赵烨是在拿自己说笑，好在相处得久了，这些混话听得多了也不再像当初那么拘谨，只是默默夹了一颗的青米团放在赵烨的碟子里，意欲用食物堵住他的嘴。赵烨也不得寸进尺，随即夹了面前的青米团往嘴里送，只是一双眼笑盈盈地看着贺修远，看得他面上止不住的发热。贺修远没有比任何一个时候更感谢这场雨，把他脸红的模样完全掩饰在浓厚的夜色里。

　　两人在凉亭里坐到雨停才起身回厢房，雨后泥土的味道倒是格外沁人心脾。只要再走过一个洞门，再绕过一从茂竹便是厢房门口，可就在这时树丛后面的声响让二人停下脚步来。通过茂密的枝叶，依稀可以看见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压在园子的墙上。贺修远有些发窘，没想到这寺院清净之地也有人行这香艳之事。待夜风吹散天空中最后的乌云，就着月光看清正在唇舌纠缠的两人的面貌时，贺修远惊得几乎站不住脚，竹从后的人正是好一阵不见踪影的赵承和刘瑾然。贺修远几乎要叫出声来，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进怀里捂住了嘴。闻着赵烨身上檀香混着徽墨的味道，贺修远心里满是慌乱，稍微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这人用手臂紧紧箍住，丝毫动弹不得，只得将注意力集中到竹影后的两人身上。

　　过了好一阵，两人终于分开了嘴唇，刘瑾然趴在赵承的怀里喘着气，一幅乖顺的模样，哪还有白日里张牙舞爪的气势。“小包子……”赵承爱怜地抱着怀里的人，轻抚他的背，喃喃的说，“这世上最可口的就是你了。”也许是被说得有些害羞，刘瑾然一把推开赵承转身就往厢房里跑，跑到一半时却又折回来亲了赵承的脸颊一口，然后红着脸跑走了，只留下赵承一个人站在树后摸着脸傻笑了好一阵才魂不守舍地回了自己的厢房。

　　眼看着赵承进了房间有一会儿，贺修远才想起自己和赵烨之间暧昧的姿势，连忙挣脱他的怀抱。贺修远就这么与赵烨相对站着，刚刚屏息得太久胸口还止不住喘，脑子开始还乱糟糟地不知塞满什么东西，现在却又变得一片空白，眼看着身旁的人在月色下挺拔的身影，心里有些东西似乎也开始发酵变味。赵烨就那么看着他，神色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亦带着从未被发现过的热烈。他微笑着伸出手说：“回去吧。”语罢，拉起贺修远的手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厢房走，背影好似一座浑厚的山峰。

　　直到一个人坐在厢房的床沿上，贺修远还有一种飘在空中的不真实感，脑海里仍然一片空白，手里似乎还留着那人的余温。恍然间听到叩门声，贺修远只得暂时压下心头慌乱的感觉先去开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刘瑾然。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深衣，抱着外袍和枕头趁贺修远一开门就溜了进来。“思卿，我睡不着，想跟你聊聊天。”他笑得纯真自然，嘴唇略有些红肿，说完便把外袍往凳子上一放，自己先钻进被子里。贺修远努力让自己摆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就像平日里那样和刘瑾然一同躺在床上。

　　“思卿，你有喜欢的人么？”就像小时候一样，刘瑾然趴在枕头上侧头问他，他的手腕上多了一串以往从来没见过的紫檀佛珠。

　　“我……没有。”贺修远如是答道，不知为何脑袋里却出现了一个人挺拔的身影。不敢细想，贺修远忙反问道：“小瑾有心上人了？是……怎样的姑娘？我可认识？”

　　一听这话，刘瑾然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他呀，老是喜欢说些话来捉弄我，也总没个正经样……不过他人其实挺好的，学问也好，对我……也挺好的，笑起来也很好看……”

　　“哦，这样……看来小瑾很喜欢他。”

　　“很喜欢。”刘瑾然有些害羞地取下手上的佛珠拿到眼前仔细端详，“他是个好人……啊，不，好姑娘。真想把他立刻八抬大轿娶回家……”说完又把佛珠戴回手上。

　　听完这话，贺修远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赵承描眉画眼身着凤冠霞帔的样子，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思卿你笑什么？”

　　“没有，你喜欢就好……”

　　厢房前院，赵烨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一个人喝着酒。这酒是来的时候偷偷藏在行李里的，可没敢让贺修远知道，否则以那人守礼的个性只怕又得被教训了。

　　“有好酒怎么能藏私。”描金乌骨扇轻轻在赵烨肩头磕了一下，光听这不正经的语气就知道来者是谁。赵烨随手将酒壶往旁边一递，赵承接过酒仰头就是一大口，末了豪气万千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又将酒瓶递还给赵烨。

　　“你都看到了。”

　　“嗯。”

　　“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我是真的喜欢小包子，从第一次见到就喜欢。”

　　“我信你。”

　　赵承转头看着赵烨，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感激，可没坚持多久便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一把搂住赵烨的肩膀，把方才冻出来的鼻涕全数擦在了赵烨的衣袖上。“不愧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好弟弟哟！”赵烨嫌恶地一把把身边的牛皮糖推开，又把袖子上的鼻涕都擦回了赵承身上。

　　“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过是个闲散皇子，再加上天生体弱，传宗接代的重任倒也落不到我的头上。等以后有了封地，也就是做个闲散王爷。刘夫人前年就过世了，眼看刘大学士也没几年光景了，再熬几年就把小包子接到我身边来，两人好好过日子呗。”赵承说得起劲，仿佛眼前就已经出现了日后美满的生活，眼睛笑得快眯成一条缝，那骚包的扇子摇得一旁的赵烨都觉着冷。

　　“这话要是被你的小包子听到了，恐怕你也笑不出来了。”

　　“自然是不能被他听到的。”赵承嘿嘿一笑，一脸神秘地凑过脸来，“前些天我听说皇叔努力了这么些年终于得了个大胖小子，要是下一任的皇帝陛下身患隐疾不能留下子息的话，我大齐皇族倒也不至于会血脉断绝。”

　　“喝你的酒吧。”赵烨一个肘击，成功地打掉了身旁人贱兮兮的表情。朝上君臣，朝下……赵承这人在关键时候还是能说些到点子的话。

　　“对了，你打算何时对他说？”赵承龇牙咧嘴地揉着肚子。死小子，对亲兄弟也下这么重的手。
　　闻言，赵烨却沉默了，少顷说道：“何时说倒是没打算，现在确实说不得的。” 他苦笑着灌了自己几口酒，“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心思细，思虑又重，又最是重视那些伦理道德，现在说了怕是要躲我一辈子。”

　　赵承想了想平日里贺修远那本分守礼的模样，突然有些同情起他这弟弟来。“不说这些了，喝酒。”赵承接过酒壶又猛灌了自己一口，这一夜大齐最值钱的两兄弟各怀心事，好在还是能把酒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