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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一章 镇魔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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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司内,裴承恩靠在宽大的楠木椅里,手里夹着那根他总是随身携带的细长烟杆。
他刚从宫里回来,外袍还没换,肩线上沾着些夜间湿凉的露气。
执剑宋权穿着玄色官服,腰挺得笔直,立在下首,一开口声音就绷得很紧。
“首座,派往沧北盯梢的三处暗桩,已全部失联,”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结果难以启齿,“包括一名带刀在内,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传回消息是三天前,之后无论是常规联络还是紧急传讯,都再无回应。”
“我们的人沿暗桩路线复查过,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挣扎的迹象,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裴承恩没抬头,只慢慢地把烟杆换到左手,右手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宋权见状,才敢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事,南州官府前些日子在灵台县当众处死了三名蚍蜉会首恶,本意是杀一儆百,结果弄巧成拙,行刑当晚尸体不翼而飞,次日城中流言四起,据说有人亲眼看见三具尸首从刑场走下来,死而复生了。”
“百姓都传是‘莉莉’显灵,让死人复生,信蚍蜉会的人出现大幅度增长,有些人原本只是看热闹,现在已经开始偷偷在家里供牌位了。”
裴承恩听到“死人复生”这四个字,才终于抬了抬眼皮,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顶无聊的市井笑话。
他把烟杆凑到一旁的小灯上,轻轻吸了一口,火星在烟锅子里明灭一瞬,吐出来的青烟模糊了他半张脸。
裴承恩当然不信什么死而复生,这种把戏他见得多了,别说复杂的移魂换命,就是最不入流的障眼法,或者一个能操控尸体的使徒,就足以在那些从未踏出过县城的百姓眼皮子底下演上一出神迹。
这些把戏也就骗骗吓破胆的凡夫俗子罢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镇魔司的人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要说司徒失踪也就罢了,可带刀一级,在东陵地界横着走都不成问题,一身修为不至于让他们在遇到危险之前连个信号都发不出来。
抹掉了他们这边四个人,居然能像把四滴水滴进了棉絮里,连声响都没有留下。
能做成这样的事,要么是内鬼,要么就是有修为远超他们的人在暗处动了手。
裴承恩把这两个可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头一个怀疑的自然是仙洲。
不过仙会期间鱼龙混杂,各路人马混在京城和各地驿站之间,在没有实证之前,他也不好把罪名扣死。
裴承恩这么想着,身子便慢慢后仰,后颈抵上椅背的软垫,两条长腿交叠着,脚尖轻轻点着地。
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扶手,烟杆松松地捏在指间,又吸了一口。烟雾在灯下缓缓散开,他微微眯起眼,被烟雾熏得有些晃神。
仙洲的人这次来,除了看仙会,还捎带了一个非常“客气”的提议——希望东陵能共享这些年发展出来的技术和专业人手。
五大宗门的掌门人联名递的话,姿态摆得很高,嘴却张得很大。
裴承恩当场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笑了笑,把人客客气气送走了。
他不用想都知道皇上的态度,以朱承翊的性子,没当场掀桌子已经算是给面子了。裴承恩想想那场面,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仙洲的人以前用鼻孔看人,如今竟然愿意屈尊降贵地打东陵的主意……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拒绝是肯定的,但不能撕破脸。
仙洲缺的就是一个理直气壮动手的理由,而皇上有时候还是会有些孩子气的意气用事——所以裴承恩这些天尽量不让仙洲的人直接跟皇上碰面,能挡的都挡了,自己出面去谈。
因此这段时间他可是累得紧,毕竟跟那些人精打交道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他放下烟杆,坐直了一些,抬起手揉了揉疲惫的眉眼,拇指按着太阳穴缓缓画了两圈,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唇边溢出,他放下手,把烟杆搁回桌上,声音带着一丝烟熏过的沙哑:“把蚍蜉会那边的线先撤回来,留两个人盯着就行。至于仙洲那边——暂时不要动,等我吩咐。”
宋权领命,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裴承恩直起身,往椅边的小几上磕了磕烟灰,声音不大,却稳得让人心里发安:“小宋,天塌不下来,去吧。”
裴承恩靠在椅子里,半阖着眼,指尖的烟杆已经凉了下来,烟锅里的火星彻底暗了下去。他脑中还在反复盘算仙洲与蚍蜉会这两桩事,忽然觉得胸口一烫。
裴承恩眉梢微动,缓缓睁开眼,伸手探进怀中,将那张发烫的传讯符取了出来。
符纸刚见风便亮起一圈浅淡的红光,紧接着从边缘无声地卷起火焰,像一片枯叶被无形的火舌舔过,很快烧成一道浮在空中的细长光纹。火光并不灼人,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在眼底投下幽微的光。
光纹微微一颤,朱镜辞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他一贯的平和与沉静:
“舅舅,是我。”
朱镜辞停了一下,似乎在等那边的人听清,才又开口,语气里有几分少见的认真:“我想去一趟书楼,有些事我想亲自查一查。舅舅能不能给我一张通行证?”
话音落下去几息,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这件事我暂时没有让秀奴知道,怕她担心。”
裴承恩微微挑了下眉,若是穆成林来开这个口,他少不得要盘问上小半个时辰,可朱镜辞不一样。朱镜辞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孩子——话不多,做事有分寸,不冲动,不会无缘无故提出什么要求。
因此往往他开口说想要什么,周围的人都不会拒绝。
“好,”裴承恩开口时,声音带着点烟熏过的哑,却温沉如常,“通行证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书楼那边,我会知会一声,你自己当心些。”
“谢谢舅舅。”光纹闪烁了一下,像是那边的人轻轻应了一声。
“……舅舅,宫里的事总归是忙不完的,你多注意身体。”符火随即燃尽,灰烬无声地散了,殿内又暗下来。
裴承恩没有动,手里那杆早已凉了的烟杆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他望着那团快要燃尽的光,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实实在在地从眼底漫到了嘴角,一下子从疲惫里抽离出来。
裴承恩这才慢慢起身,将烟杆搁回案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来,把他身上残存的一丝倦意也吹散了几分。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给皇上拉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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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大皇子和二皇子共同筹备的军事演习,终于在京城西郊的皇家演武场开始了。
这场演习排场极大,除了东陵本朝官员与武将之外,还有四大陆及仙洲派来的使团一同观演。
看台依着地势层层搭建,旌旗猎猎,新铺的红毯从贵宾席一路铺到校场边缘,礼官和禁军早早到位,气氛隆重得几乎不亚于仙会开幕。
格物院与工部研造的新式军械轮番亮相,整座校场光影交织,铁甲如林,灵光与硝烟同升,气势磅礴。
穆成林坐在看台上,看得眼睛都没怎么眨。她本以为大皇子和二皇子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这场演习的真东西这么多——那些弩车、炮车、机甲,有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有些她只在格物院的图纸上匆匆瞥过一眼,现在竟都活生生地摆在了面前,还打得震天响。
她有些惊讶地意识到,东陵在军事上的投入和成效,远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大得多。
要说不震撼,那绝对是假的。
穆成林无端地想,这些技术在几十年后也许会惠及天下每一个百姓,但在它们刚刚落地的时候,在它们还没来得及普惠更多人的时候,它们先挤压了一部分人的生存空间,把他们从安稳的日子里连根拔起,推进了深渊。
丁木一家就是被这股浪潮卷进去的人。
不是穆芦雪亲手杀了他们,可穆芦雪确实成了他们命运一路走低的起点。
以前穆成林想到这些,心里多少会有些不是滋味。可此刻她坐在这高高的看台上,看着那些巨大的机械在阳光下发出沉闷的轰鸣,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被风吹散,她忽然觉得——如果换作她站在穆芦雪的位置上,她也会做出一样的行为。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碾过谁都不会停,也没办法停。
是非功过与否,只有后人才能给出公允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