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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章 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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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办得很隐秘,事前连穆成林和朱镜辞都没怎么听到风声。
定西将军掌着西陲二十万边军,按例无诏不得擅自离开防区,朱承印这次如此仓促地回京,必定是奉了密旨。
可按理说,边将凯旋,至少也该在回京前就传出些动静。按东陵一贯的做派,必定是敲锣打鼓、沿路设驿相迎,夹道欢呼着把人迎进城门。
可这次却安静得蹊跷,今早之前,连朝中几个消息灵通的世家都还蒙在鼓里。
穆成林对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她记忆里关于这位皇叔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大概只记得是个很高大的人。
朱承印回不回来的,她倒觉得没什么所谓。她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这位皇叔和她母亲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
两人回到宫中,正要去自己殿里歇一歇,远远地便看见裴承恩领着几个人从金銮殿的方向出来。
那几个人穿的是便服,可穆成林的目光刚落到他们身上,神经就本能地绷紧了。
其中两个人几乎是在她看过去的同时,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这边扫了一眼。真的只是余光一扫,连停顿都没有。
可就是这一眼,穆成林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从后颈到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被什么巨兽的鼻息从头顶拂过。
朱镜辞显然也感受到了,他微微偏过头,脚步停了一瞬。
直到裴承恩像是不经意地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那些人投来的目光,穆成林才感觉那股黏在皮肤上的寒意散了些。
等那一行人走远,穆成林摸了摸后脖子,手心里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穆成林叫来殿门口守着的赵公公问:“那几位是谁啊?”
赵公公弯着腰,压着嗓子道:“回小公爷,这几位大人都是仙洲来的,为首那位是青云宗现任掌门裴无量,其他几位分别是赤霄宗、万法门的长老。”
这几人别说在东陵了,就算放在仙洲都是举重若轻的大人物,穆成林不解地皱了皱眉,“这些人来东陵,都是为了仙会?”
赵公公苦着脸道:“这……这奴才就不清楚了,不过几位大人已经到京好些天了,皇上这几日见了好几次。”
穆成林“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也就是随口一问,并没太放在心上。
被宫里到处张灯结彩、宫人们来回奔走的忙碌劲儿一感染,她反倒真有点期待这位久未谋面的皇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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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府衙门口围满了人。
天刚蒙蒙亮,衙差便在衙前空场上搭起了临时高台,几张草席铺在台上,三根新立的木柱竖在台后,悬下来的绞索在晨风里微微晃荡。
来围观的百姓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台上张望,却又在差役们冷厉的目光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知府周培安站在高台正中,一身紫色官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他年近五十,身形微胖,两颊松垮垮地垂着,官帽下的脸紧绷着,他展开手中文卷,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中气十足地念了起来:
“蚍蜉会,妖言惑众,蛊惑乡里,散播邪说,聚众敛财,煽动良民背弃伦理,离间骨肉,致使耕农弃田,商贾罢市,民风大坏。该教首犯三人,对外伪称通晓天意,扬言信奉其主者可永生不死,肉身成圣,鼓动无知百姓献出家产,斋戒绝食,抛家弃子。实为诈取银钱,谋害人命,其心可诛,其罪难赦——”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往台下几个方向扫了扫,才继续拔高声音:
“本府奉上命,依东陵律,将蚍蜉会三名首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两个早已候在一旁的衙差将三根麻绳用力一拉,台上草席应声掀开,露出三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的人。
两男一女,手脚都被粗麻绳捆着,脖颈上套着绞索,绳子的另一端垂过头顶的横梁。三个人面色灰败,嘴唇干裂,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恐惧,反倒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周培安目不斜视,冷冷地一挥手。几个差役上前,将三人的囚服领口拽开,另一头早已备好的绳索套上他们的脖颈。
围观的人群响起一阵低声的骚动,有人捂住了小孩的眼睛,有人攥紧了身边人的胳膊。
那三个身穿灰白囚服的人被拖到木柱下,绳索收紧,站到了凳上,差役们同时撤去凳子,三道人影同时坠下。
伴随着木柱剧烈的摇晃和一声短促的“咔啦”声,又归于寂静,只剩绞索挂在梁上缓慢地打着转,吱嘎吱嘎地响。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地面发白。
三具尸体在横梁下面轻轻转动着,影子落在灰扑扑的泥地上,拉得又长又细。
官府没有让人把他们放下来,而是勒令将其暴尸三日,以正视听。
……
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开,便有差役慌张地跑来敲县衙大门。
知府还没来得及穿好官服,就听到当值的衙役语无伦次地禀报——刑场上那三具尸首,全都不见了。
周培安赶到现场时脸色铁青,几个轮值的守卫被叫来问话。
他们站在刑场门口,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打着哆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走了魂。
当值的班头姓吴,三十来岁,平日里胆子一向大,抓过贼押过死囚,什么场面都见过,可这会儿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却抖得不行。
“大人!小的们真的没合眼啊!”吴班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泥地里也顾不上,“我一整夜都站在那根柱子底下,连眼皮都没敢多眨一下——交接的时候我还特意跟老赵对了一遍,一个时辰前尸体还挂在上头的!真的!”
另一个矮个差役更是立马跟着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得他龇了龇牙,又赶紧把话接上:“大人,小的若有半句假话,叫小的天打五雷轰!真没有人过来,那三具尸首……那三具尸首小的们看得真真儿的,就挂在横梁底下,小的心里还嘀咕,这后半夜怎么这么静,静得连蛐蛐都不叫了……”
吴班头又补了一句,喉咙里像哽着什么:“天快亮的时候,小的还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都还在。后来就是鸡叫了第一声,就、就一错眼的工夫,前后连半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晨风从刑场上空刮过来,吹得横梁上那几根空荡荡的吊绳轻轻晃了两下,吱嘎,吱嘎……
地上留着三滩暗色的干涸印子,像是人站过的地方被什么液体洇透了,渗进泥里,颜色发黑。
……
周培安严令封锁消息,可这种事哪里封得住?消息不到半天就飘满了整个县城。
街头巷尾、茶馆食摊,到处有人在议论。有不止一个百姓说,自己当天夜里确实看到了,三具尸体自己从吊绳上下来了,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地,不急不慢地,朝着郊外的方向走去。
“我当时就住在刑场旁边的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被人围着,“半夜听见外头有动静,推开窗户一看,月光底下三个人影,排成一排,低着头往城外走。”
旁边几个人听得脸色煞白,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低声“呸”了一口,像是要驱散什么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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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伏在柜台后头,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将这几日搜罗到的蚍蜉会动向、县衙抓捕、当众处刑以及尸体失踪的经过,一句一句誊成密文,又用只有镇魔司暗桩才懂的顺序重新编排了一遍。
他是镇魔司安插在县城里的暗桩,一个月前来到这里,表面上是街角杂货铺的掌柜,暗中为朝廷收集消息。
店里没有点灯,暮色从半掩的门板缝隙里漫进来,将他半个身子都浸在灰蓝色的阴影中。陈四停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卖晚食的梆子声一起一落,断断续续的。
陈四捏碎心音扣,将消息送回了京城。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屏住的那口气这才缓缓松下来,准备起身去关店门。
就在他侧过身去的当口,他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外头早没有光了,可他的影子却那么清楚,黑沉沉地铺在柜台和地面上,拉得老长。
而自己影子的旁边,还叠着另一道影子,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陈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回头,看见一个身着长袍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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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宫里的早早就开始准备迎接,但十九王爷其实是晚上戌时三刻才入京的。
礼部本拟了一场正式的接风宴,但皇上说今日只做宗室内部见面,大宴安排在明日。
于是今夜的御书房偏殿里便只坐着一家子人,大皇子和二皇子身边各自带着自家孩子,四皇子也难得地没穿他那身惯常的嬉游打扮。
穆成林和朱镜辞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隔着几张案几,正好能看清来人进门的方向。
朱承印跨进殿门的时候,穆成林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和皇上相似却截然不同的长相。
朱承印的相貌极为锋利,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下颌线条像刀裁出来的一样硬朗,与皇上那种带着阴郁的英俊不同,他的长相里带着一种统帅三军的狂气。
朱承印进了殿,先向皇上行了礼,又跟几位年长的亲王说了几句话,然后被引到宗室众人面前,挨个给小辈们发红包。
他动作利落,话也不多,到了谁面前就递过去一个红封,嘴里随便嘱咐一句“好好读书”或“听话”,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敷衍的意思。
轮到穆成林的时候,朱承印手里的红封递过来,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朱承印把红封放进她手里,开口说了一句:“你就是秀奴?都长这么高了。”
他的声音比穆成林想象中要低一些,粗粝,像是常年在大风里说话磨出来的。
穆成林接过红封,跟着朱镜辞一起叫了声“皇叔”。
她抬起头,看见朱承印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移开,像是被什么事岔开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