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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二章 这事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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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最后怎么解决的,他们没去打听。但崔风显然把这茬记在了心里,一上午都若有所思地来回打量同组的男人们。
吃午饭之前,几个杂役端着托盘进来,挨个给每人发了一颗丹药。暗红色的丸子,黄豆大小,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闻起来有股说不出的土腥味。
人群里起了几声窃窃的骚动,可站在门口的管事像是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说:“诸位放心,我们开这个试药会不是头一回了,安全有保障。先前几批人也都好好的,领了银子回家过年了。越是犹豫越容易出问题,放平心态吃下去,反而什么事都没有。”
几句话说完,骚动渐渐平息了。
穆成林捏着那颗丹药,趁旁人不注意,飞快地用指腹一捻,将线人事先给的那颗假药换到了手里,送进嘴里,含在舌下,又端起碗喝了口水,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镇魔司接应的线人早就替他们备好了替换的丹药,外观一模一样,只是里面裹的是寻常的补气散,没什么功效也没副作用。
接下来三天到五天,他们都要留在这里观察——看丹药有没有后遗症,功效如何,持续时间多长。
穆成林吃的是假药,自然什么症状都没有。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余光留意着四周,倒是有不少人陆续出现了反应——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捂着肚子往茅房跑,有人一直喊渴,灌了好几碗水还是叫干。
反应最严重的是范春芳。
她原本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忽然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整个人抽搐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周围几个人吓了一跳,主事带着杂役快步赶过来,把她平放在地上,掐人中、灌温水、用布巾塞住她嘴防止咬到舌头。
忙了将近半个时辰,范春芳才悠悠转醒,浑身汗湿,眼神发虚,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然而等到了晚饭的时候,范春芳又重新生龙活虎起来,端着饭碗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好像中午在地上抽搐翻白眼的那个人不是她似的。
兰花看着她在饭桌上有说有笑的样子,忽然想,这大概就是范春芳说的“试药多年没出过事”——也许她不是没遇到过危险,只是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另一个有症状的是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姓曹,脸上总挂着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对先镇国公推崇至极,逮着谁都要聊两句穆芦雪的丰功伟绩。
从先镇国公以一己之力击退仙洲来使,一直讲到她深夜里微服私访替穷人伸冤,越讲越玄乎。
穆成林在旁边听了一段,心里大致有了数,他大概根本没接触过穆芦雪,那些“功绩”全是路边茶馆听来的,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他自己再往里面塞点想象,把那些原本就半真半假的事讲得像亲历过一样。
姓曹的男人腿有残疾,找不到工作,所以他把自己的寄托和向往,一股脑地寄托在了他从未见过的人身上,幻想着如果这个人还活着,会为自己来伸张正义。
他服了丹药以后倒是没有抽搐,只是时不时觉得身上发冷,裹着被子坐在通铺上。
到了晚上,穆成林刚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眼皮还没合上,就感觉肩膀被人摇了好几下。
崔风翻过身来,压低声音叫着她的假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出恭。
穆成林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地说:“我不去。”
崔风有点遗憾地躺了回去,翻了个身,视线落到不远处正在打水洗漱的朱镜辞身上。
朱镜辞正弯腰用冷水洗脸,袖子挽到小臂,动作不紧不慢。在一群不爱干净的大老爷们中间,他干净得简直鹤立鸡群。
崔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重新翻过身来,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程度,凑到穆成林耳边说:“小公爷,你说……六殿下有没有可能,是女扮男装的?”
穆成林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随即慢慢浮上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反问:“……你说什么?”
崔风见她这反应,反而更来了精神,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分析:“你看啊,六殿下从来不爱跟人勾肩搭背,洗澡也不跟人一块儿,身上那香味也不像咱们这么汗津津的。还有他平时吃饭喝水都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也温温柔柔,再加上今天早上样本那事儿,怎么就那么巧混了一个女的进去?这里头肯定有一个人不对劲。”
他说着说着俨然把自己说服了,最后一拍大腿,压着嗓子下了结论,“我觉得真有可能,小公爷你说呢?”
“下次你趁他上厕所的时候看看不就知道了。”穆成林似笑非笑地说。
崔风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这……不好吧。”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追问,“不过小公爷你跟殿下从小一起长大,难道就没遇到过什么不对的情况?”
穆成林把被子往上一拉,闭着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崔兄,等咱们回去了,找个太医给你看看脑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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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试药的这批人里,除了穆成林一行人,当然也有其他年轻人,甚至有几个就是这个学院的学生。
他们对试药并没有太强的抗拒,学炼丹的,迟早要跟各类药性打交道,来当一回试药人,既能挣一笔银子,又能亲眼见识新丹药的效用,在他们看来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
正因如此,这几个人在试药期间格外活跃,别人吃了药提心吊胆地躺着,他们还有心思拿纸笔记录自己的脉象变化和灵力波动,俨然把这当成了额外的实践课。
试药快结束的时候,范春芳热情地邀请大家去她家里做客。
她说自己家就在城南的柳树沟,离得不远,坐驴车半个时辰就到,地窖里还存着去年秋天腌的酸菜,来了管够。
穆成林看着范春芳那张被生活磋磨过却还是热烘烘的脸,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这么没防备心,就这么轻易地把一个个连底细都不知道的人往自己家里领。在这个地方认识的人,彼此报的名字都不一定是真的,出了这个院子谁也不认识谁。
穆成林站在廊下环顾了一圈。院子里散落着几张破旧的条凳,几个试药的人正坐在上面打牌,牌面磨得起了毛边,有人的指尖不自觉地抖——大概是丹药反应还没过。
更多的人则靠在墙根晒太阳,目光呆滞,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排被摆错了地方的旧家具。他们神色麻木地坐在地上,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少人都指着试药结束发的那笔报酬,有人等钱还债,有人等钱买米,有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想把今天熬过去。
与之对比明显的,是那些在记录数据的杂役,哪怕是杂役,也是一份正经的工作,他们的衣着和状态与周围这些浑浑噩噩的人截然不同。工作结束以后,他们也不会和试药的人一样住在这个地方,而是三五结伴,烦恼着今天晚上吃什么,开开心心地离开。
穆成林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差异感,原来把人划分出阶级的,并不是衣服,也不是爱好,而是他们在干什么,为了什么而活着。
领完了报酬,就可以走了。
院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个送的人都没有。他们来的时候被当成需要小心押运的货物,走的时候车马费却需要自己解决。
兰花来之前随身带了五张二百两的银票和一小袋碎银子,本是为了应付意外情况的,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她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郊回京城,路程不远不近,四个人挤一挤刚好。
崔风打开线人给的药瓶,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惊了一下,转头便问朱镜辞:“殿下,你没换药?”
“没有。”朱镜辞答得很平静。
穆成林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猛地扭头看着朱镜辞,嘴巴张了张,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第二反应是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有多用力,声音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凤卿,你真吃他们那个药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疼不疼?为啥要吃啊——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没事。”朱镜辞轻声说。
当那些试药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吃下真正的丹药时,尽管朱镜辞不愿意去想,但一种身份上的优越感,从那一刻就已经被动地产生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旁观者,他站在岸上看水里的人挣扎,知道他们为什么沉下去,自己却从头到脚都是干的。
看似是自愿的,看似获得了报酬,但这依然是一种剥削。为了生计出卖健康和出卖身体本质上是一样的,同样都是不堪。
朱镜辞心知肚明,等试药会结束,甚至在整个过程中,自己的人生始终是一片光明的,与这些人天差地别。而这些人的不堪,这些人的苦苦挣扎,只不过是他观察众生百态的一个章节。
——有一瞬间,朱镜辞甚至觉得他们的难堪是自己给予的,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吃下了和他们同样的丹药。
然而此刻在穆成林面前,他只是轻声细语地安慰她自己没事,因为他不想让秀奴为此而担心。
……
兰花没有为这件事儿惊讶,因为她知道朱镜辞肯定又心软了。
朱镜辞从她这里要走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兰花猜他应该是把银票给那个姓曹的男人了。
临走前一晚,兰花也在范春芳的夹袄里塞了张二百两的银票。
兰花从未想过过于遥远的事情,她每天的目标仅仅只是做好眼前的工作,照顾好穆成林和朱镜辞,就足够让她感到充实而满足。
她是一个活在当下,享受当下的人,故而兰花从不浪费时间去了解那些宏大叙事、以及苦大仇深的事,从始至终,她没有问过范春芳为什么要来参加试药会,也不想听什么悲情的故事。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兰花靠在车壁上,侧头看着窗外,田埂上有人在赶牛,远处有一缕炊烟,像是谁家在生火做饭。
兰花也不知道这二百两能不能让范春芳获得一个崭新的人生,她给出去银票,只是因为她手里有这笔钱。
而现在,兰花想的只有和小公爷以及殿下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