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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章 养心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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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得只剩一截灰白色的细梗,青烟若有若无地往上飘。皇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边缘已经被反复折过的痕迹磨得有些发软。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无论从笔锋的走势还是字里行间惯用的措辞来看,这都像是穆芦雪亲手写的。
但一封信而已,并非不能伪造,单凭这个就当作证据,显然是不够的。
裴承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皇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信自己开口说话。裴承恩没有出声,走到案前站定,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陛下相信吗?”
皇上不置可否,他把信纸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平,指尖按着信纸一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的浮光,一触即散,皇上反问道:“你信吗?”
“我不信。”裴承恩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这里面说的事确实不是仅凭猜测就能猜得准的——写这封信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他说能治好陛下的腿……依臣之见,不如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皇上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将信随手搁在案角,问:“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目前已基本可以确认,张大人的死是寿数到了,冯大人的死则是身边有人动了手脚。另外,卑职已在刘大人、王大人身边安排了人手,保证不会再出现几位已故大人身上那种意外。”
裴承恩提到的这几位,分别是当年织造改良、刊印推广以及度支新法领域的顶尖专家。他们都是穆芦雪在世时亲手带过的学生,一晃几十年,学成后各奔东西。
因为都是普通人,并无修为傍身,所以寿数到了并不稀奇。但这一年以来,大批专家接连离世,频率之高确实异常,这才有了裴承恩暗中调查此事。
这些人中,有的已经带出了学生,有的还没来得及。尤其是冯大人,刚准备从仙洲启程回国,一个月前却在仙洲意外身故,让人不得不多想。
两人又简单商量了几句,把后续的安排大致定了下来。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隔着帘子通传道:“陛下,大皇子、二皇子到了。”
皇上收了话头,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沉郁换成了惯常的、不咸不淡的温和:“让他们进来。”
两位皇子一前一后地进了殿门。大皇子走在前面,身量略高,步伐沉稳,进门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过分;二皇子紧随其后,步子比兄长快半步,但进门那瞬间便自然地慢了下来,恰到好处地落在大皇子身后一肩的位置。
两人行礼的动作整齐得像是提前练过,连弯腰的幅度都相差不多。
皇上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先是不紧不慢地问了几句在兵部和工部实习的事。大皇子在兵部待了快一年,二皇子则在工部,两人回答得都挑不出毛病,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邀功,也不显得敷衍。
皇上听完,像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随口道:“既然如此,正好有件事交给你们去办。明年开春有一场军事演练,兵部和工部要协同配合,你们两个一起负责,就当是练练手。”
大皇子抬起头,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下去,低头应了一声“是”。
二皇子的目光在兄长脸上极快地掠过,随即也低下头,语气恭敬地应了。
两人从养心殿出来时,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细微的“咔嗒”一声。初春的宫道两侧还挂着过年的红灯笼,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穗子轻轻晃动。两人并肩走了十几步,谁都没有先开口。
到了岔路口,大皇子先停下来,侧头看了二皇子一眼,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僚说话:“那这事就劳烦二弟多上心了,兵部那边我熟,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派人递个话就行。”
“大哥客气了。”二皇子回以同样得体的笑,“工部那边我会盯紧的,不会拖大哥的后腿。”
话说到这份上,再继续往下客套就显得刻意了。两人互相拱了拱手,各自转身走了。
大皇子往东,二皇子往西,步伐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对两人而言,这个军事演练不只是兄弟协作,更是父皇放出来的一个考题。答得好了,未必能一步登天;但答得不好,将来在父皇心里的分量,怕是就要重新掂量了。
两人都是人精,这些年随着年纪渐长,都渐渐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威胁,因此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过天了。
这次父皇居然让他们一起负责演兵,说不意外是假的。
两个人心里都存了一股要把对方压下去的劲儿,宫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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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发生了年前偷偷溜出京城那件事以后,穆成林和朱镜辞就被盯得更紧了。
皇上倒没发火,也没训人,只是他们身边那些暗处的人手明显多了起来。从前偶尔还能钻个空子溜出去,如今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到裴承恩耳朵里。
穆成林心知这回再想偷偷摸摸混出去是不可能了,索性拉着朱镜辞去找裴承恩,一五一十地把镇魔司查案和试药会的事说了。
出乎意料的是,裴承恩听完之后并没有拦他们。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文书,看了看穆成林,又看了看朱镜辞,然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多带点防身的东西,就当出去玩玩吧。记得赶在元宵节之前回来,别错过了仙会。”
穆成林愣了一瞬,忍不住啧啧称奇。她都已经做好被劈头盖脸数落一顿的准备了,甚至提前在脑子里背好了一套说辞,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她狐疑地打量了裴承恩好几眼,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端倪来,可裴承恩已经重新拿起了文书,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舅舅怎么突然转性了?她在心里嘀咕着,但转念一想,管他呢,能光明正大地出去总比偷偷摸摸强,于是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
穆成林正要转身往外走,余光却瞥见了坐在窗边的兰花。兰花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她前两天又不知怎么蹭破的袖口,得知他们要走,她只是嗯了一声,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穆成林脚步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这段时间她和朱镜辞都忙着自己的事,兰花好像确实没什么事可做。国子监放了年假,李文婷跟着格物院的导师们忙仙会的事,兰花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是缝衣裳就是择菜喂鸡,偶尔对着那只极乐鸟说两句话,日子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穆成林歪头看了看她,走回来两步,问:“兰花,你最近是不是也没什么事干?”
兰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你要不要一起去?”穆成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兰花,“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透透气呗。”
兰花有些犹豫,眨了眨眼,还没开口,穆成林已经站起来转身朝崔风那边喊了一句:“崔兄,多带一个人方不方便?”
崔风正站在门口跟姬郑说话,闻言回过头来,看了兰花一眼,又看了看穆成林,乐了:“方便啊,反正名单上多一个少一个都是加,又不是去打架,人多还热闹。”他朝兰花点了点头,“来吧来吧,路上还能多个人说话。”
兰花看看穆成林,又看看崔风,手里攥着那件还没补完的外衫,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她低下头继续缝那几针,手上的动作忽然快了些,针脚也比刚才密了。
这次镇魔司的行动,参与的人其实远不止他们四个。穆成林他们顶多算是顺带被捎上去的,真正负责执行的是镇魔司里专门抽调出来的一队人手,足足二十多人,分了四五组,每组都有各自的线人和接头人。
一切所需的东西都由镇魔司一手准备——假身份、假路引、假籍贯,做得滴水不漏,以假乱真。四个人只需要按收到的指示,该怎么演就怎么演。
一番乔装打扮之后,四人跟着线人去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医馆。
医馆门脸不大,挂着半旧的青布门帘,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药汤子的苦味。所谓的体检也很简单,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小大夫让他们挨个坐下,看了看舌苔,捏了捏四肢关节,主要是检查一下身体零部件是不是齐全,有没有什么隐疾旧伤——老弱病残他们是不收的。
检查结果几乎是当场就出来。小大夫翻完最后一个人的眼皮,在名册上画了个勾,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都过了。”
穆成林坐在板凳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一挑,心里竟然还生出了一点微妙的高兴。
体检结束后,所有合格的人被带到后院,上了一辆宽敞但绝不精致的马车。车厢壁是粗木板钉的,连漆都没上,座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算是软垫。
刚坐下,便有人拿黑布条上来,挨个给他们蒙上了眼睛,裹得严严实实,连光都透不进来一丝。
马车拐了很多个弯,走走停停,中间换了好几次方向,像是在故意绕路。
视线再度恢复光明的时候,穆成林眨了眨被晃得有些发酸的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不大的院子里。前方或站或蹲地排着不少人,都是些年轻人,有男有女,穿着粗布衣裳,面色麻木而漠然。
马车驶进来的时候有人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漠不关心地移开了。
穆成林打眼扫了一圈,在人群里没有看到镇魔司其他人的影子,心里便有数了——估计是被分到了不同的试药点,各查各的,互不关联。
她现在的模样已经彻底换了个样,易容之后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五官平平,肤色偏黄,扔进人堆里立马找不着。要说最显眼的地方,大概就是身高了——个子实在没法缩。
兰花倒没有易容,只是打扮得格外朴素,头发用一块粗布头巾裹了,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灰粉遮去了原本白皙的肤色,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像一个跟着哥哥出来讨生活的小妹子。
一个小姑娘,甚至是容貌姣好的小姑娘,在人群中是很显眼的,很快有人主动过来跟她搭话。
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件短袄,头发用一根旧筷子胡乱绾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笑意。
她的目光在兰花身上转了转,开口寒暄的语气倒是温和,听不出什么恶意,可穆成林还是不动声色地朝兰花走近了一步,站到了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