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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七十九章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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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祭灶神。
天还没亮透,御膳房那边就已经烟火升腾了。灶台上供着糖瓜和麦芽糖,宫人们端着供品来来往往,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说话声里带着一股过年特有的急迫和喜气。
过了祭灶,紧接着就是立天灯和万寿灯,工部的人提前半个月就把灯架子搭好了,到了日子,一盏一盏地升上去,从宫墙内一直延伸到东西两侧的长街,远远望去,像一串串悬在半空的金色果子。
穆成林这几日很少出门,宫里实在太忙了,各处都在贴春联、糊门神,红纸黑字的对子从养心殿一直贴到最偏的宫门,门神画得浓眉大眼,一手持鞭一手执锏,立在朱红色的门板上,威风凛凛又透着点憨态。
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墨汁的气味,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爆竹响。
城东的宅子里,兰花穿着一身新制的冬装,石榴红的棉袄,领口滚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她个子不高,站在赵妈身边只够到她肩膀,整个人像一颗裹了糖霜的小圆果子。
她跟赵妈一起坐在廊下包饺子,面前摆着几盆调好的馅料,一盆猪肉白菜的,一盆韭菜鸡蛋的,还有一盆肉丸的。
兰花的动作不快,但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像一排排小元宝。
最近这段时日她出去的比较少了,往年这时候她往格物院跑的次数比较多,但今年不同了。仙会在即,仙洲与各大陆的修士即将云集京城,格物院的学生们日夜赶工调试新造的法器,国子监那头的阵法演练也是一场接一场,连李文婷都连轴转了好些天。
“说起来很有意思,”兰花一边捏饺子边边角角,一边随口说道,“他们其他地方居然都管修仙的人叫‘修士’,只有咱们东陵这边叫‘武者’。”
“何止,”赵妈在一旁接话,手里捏着饺子的动作没停,“只有咱们东陵能召唤先灵,别的地方连听都没听说过。”
穆成林蹲在旁边捡饺子,听到这话诧异地抬起头,“真的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赵妈瞅她一眼,叹口气,“不上学就是不行啊,看看这小文盲。”
一旁同样在捡饺子的朱镜辞低头笑笑,“秀奴不是文盲,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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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当天的年夜饭摆在太和殿侧殿,照例是皇上与几家亲近的宗室、重臣同席。
殿内烛火通明,金碧辉煌,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从侧廊传来,隔着层层帘幕,听起来有些遥远。
穆成林的位置紧挨着皇上,与朱镜辞并肩坐在一道。
她端着一杯温好的梅子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听各地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捧着红绸包裹的礼单,汇报今年又给皇上进献了什么,南海的、西域的、北地的、东海的,名目繁多到让穆成林走神。
她越听越觉得无趣,正打算凑头跟朱镜辞商量找个借口溜出去放炮仗,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亮的通传——
“青阳侯到——!”
穆成林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按照青阳侯之前递回来的信上说,他今年出海行程紧,是赶不上除夕晚宴的,恐怕只能年后再回京述职。
可此刻,他正站在殿门口。一身风尘仆仆的暗青色锦袍,衣摆下缘沾着些许细沙,却丝毫不掩挺拔。
谢翰池肩宽腰窄,通身的气度像一只长途跋涉后不肯收敛尾羽的孔雀,疲惫是有的,但那股骨子里的矜贵和锋利半点没少。
他的皮肤被海风吹得比年前深了一些,下颌线条更显棱角分明,却因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和薄唇上的浅淡笑意,依旧带着一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俊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半步之外跟着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与穆成林和朱镜辞差不多的年纪,身量修长,清瘦却不显孱弱。他生得白,五官带着几分未褪的少年气,眉眼之间却有一种不经意的矜贵,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不声不响,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站在谢翰池身侧,微微落后半步,姿态既不卑怯也不张扬。
穆成林原本歪着的身子慢慢坐直了。她看着那少年,看着他在烛光下微微垂下的眼睫和不动声色的侧脸,忽然凑到朱镜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凤卿,青阳侯身边有一个人,跟咱们差不多大。”
听出她语气里的好奇,朱镜辞微微偏过头,问:“我们见过他吗?”
“没见过,应该也不认识,”穆成林的目光又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摇了摇头,“他不是京城里的人——不然我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往谢翰池的方向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隔着满殿攒动的人影和浮动的烛火,她很明显地感觉到谢翰池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直直地、定定地望过来,像是一进门就已经在找她。
穆成林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没有恶意,却让她整个人警惕起来,像有人隔着水波往她这边丢了颗石子。
她眨了眨眼,再望过去时,谢翰池已经转过头,正笑着与迎上来的兵部尚书寒暄,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穆成林的错觉。
他身侧那个少年倒是顺势侧过头来,隔着一重重人影,极为自然地朝穆成林的方向也望了一眼。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月光下的井口,看不出深浅,望完了便收回去,跟着谢翰池入席。
“怎么了?”朱镜辞察觉到她的停顿,轻声问。
“没什么。”穆成林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梅子酒已经有些温了,“可能是今天酒喝多了,眼花。”
朱镜辞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把自己面前的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点东西垫垫。”
宴会一直持续到亥时三刻。席面撤了之后,宫人们开始在殿前广场上摆烟花架子。
穆成林拖着朱镜辞从侧门溜出去,抢了个正对着广场的好位置。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夜风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吹在脸上有些发僵,但头顶的烟花炸开时,铺天盖地的光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红的、金的、紫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把一整个春天碾碎了撒在天上。
穆成林仰着头看了半晌,烟花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忽然想起刚才谢翰池那一眼,又想起他身边那个清瘦的少年——那么大老远赶回来,不早不晚,偏偏赶在年夜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还带了一个从来没在京城露过面的孩子。
“凤卿,你说青阳侯身边那个,会是他儿子吗?”她偏过头问。
朱镜辞想了想:“感觉不会。”
“我也觉得,他长得好像不太像青阳候,但确实有点眼熟。”
烟花放完了,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开。
穆成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顺手把朱镜辞也拉了起来:“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
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回走。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荡,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穆成林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夜色里只有重重叠叠的屋檐和零星的灯火,什么也看不真切。
她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不再多想,快步回了自己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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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天还没完全亮透,崔风就登门了。
他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地站在院子门口,一身便服。
穆成林打着哈欠去开门,还没看清人,崔风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在他背上“啪”地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紧接着,姬郑从他身后绕出来,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匣面上刻着简单的云纹,很是漂亮。
“新年礼。”姬郑言简意赅。
穆成林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串铜钱,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芝麻糖。她忍不住笑了,看了一眼崔风:“这礼是你挑的还是姬郑挑的?”
“姬郑挑的,我可没这么讲究。”崔风一边揉着后背一边跨进门槛,嘴里嚷嚷着,“小公爷,赶紧换衣裳,有正经事。”
穆成林闻言挑起眉毛,把木匣子往旁边的桌上一搁:“大年初三能有什么正经事?你不去走亲戚拜年?”
“年前那案子,有进展了,”崔风压低声音,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收敛了一些,“昨儿夜里得的消息,我一早就过来了——看你们愿不愿意去看看。”
朱镜辞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披着外袍,头发还没完全束好,但已经习惯了崔风这种动不动大清早杀上门的作风。
穆成林二话没说,转身回去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裳,两人收拾利落之后跟着崔风出了门。
镇魔司的偏院里,几个司徒正围在一张长桌边整理卷宗。崔风领着穆成林和朱镜辞进去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刚要开口问,目光落在穆成林身上时话就咽了回去。
六皇子和镇国公这两位在京城里走动频繁,他们认不出来才是怪事。
有人递过来两杯热茶,穆成林接过来暖手,一边听旁边的司徒跟崔风聊天。
“大理寺那边审了好几天,什么也没审出来。那几个人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嘴太严。”那司徒说,“后来案子转到这儿,我们把跟死者同乡的、同一个杂技班子的人挨个叫来重新问了一遍,几轮软硬兼施下来,终于有人松了口,说自己跟死者在一个月前,曾经去过一次试药会。”
东陵不像仙洲灵气充沛,补灵气最快的方法就是用灵石。但灵石贵,寻常人根本用不起。于是市面上就有人琢磨出了替代品,丹药。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丹坊加起来不下百家,效果也是五花八门,有补气的、有固本的、有临时提升灵力的。但既然是药,就得检验合格才能卖。朝廷有专门的衙门管这个,凡是检验不合格的,就不准流入市面。
崔风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听说私下里有一些人搞那种不入流的、没经过检验的丹药。城南灵市有个摊位就专门卖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价格便宜,效果嘛——全看运气,有的人吃了没事,有的人吃了直接躺了三天起不来。”
而所谓试药会,便是丹药在流入灵市之前,招募活人来试药效、试毒性的一道必要流程。参加的人多是走投无路的散修或急需钱财的底层百姓,签一纸生死契,拿一笔不菲的酬金,至于吃下去的是补药还是毒药,全看命。
穆成林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镇魔司接下来的计划——派人伪装成新来的试药者去接触那个试药会,摸清它的底细。
“这个试药会在哪儿?离京城远吗?”她颇感兴趣地问了一句,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和朱镜辞能不能去?从沧北县回来一个多月,她早就闷得浑身长毛了。
朱镜辞说:“咱们去的话估计很容易被认出来。”
穆成林还没拿定主意,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眼往外看去,只见两名司徒一前一后地押着一个人从侧廊走出来。那人双手被牛皮带紧紧束在背后,下半张脸罩着漆黑的皮质嘴笼,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穆成林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时,她忽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没什么神采,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
“丁木。”穆成林忍不住脱口而出。
还没等她收起脸上诧异的神情,丁木已被押着从廊下经过,与她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的刹那,丁木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里也泛起了点点波动,像是潭底被搅了一下,泛起一层浑浊的涟漪。他没有停步,也没有挣扎,只是被两名司徒押着,沉默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穆成林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转头问旁边的一名司徒:“这是干什么呢?”
“回小公爷,丁木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幻术最好的人,偶尔遇到涉案人嘴特别硬的,实在撬不开,便会叫他过来配合讯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是将功抵过吧,上面点了头,每次有结果都会记一笔。”
穆成林忽然转过头,冷不丁地说:“我们也用幻术行不行?”
“用幻术伪装一下,再偷偷溜进去调查,不就谁也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