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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七十八掌 在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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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场见到崔风的那一刹那,穆成林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崔风因功升了几级,见了穆成林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今日穿着郎将的武官服,腰间别着佩刀,身量高挑,肩宽腰窄,把一身官袍撑得有棱有角。
常年习武练出的体魄让他即便站着不动,也带着一股利落的锋芒。偏偏那张脸生得年轻英俊,眉眼带笑,嘴角总往上翘着,看起来不像个正经的武官,倒像个混进官场里来玩的纨绔。
穆成林冲他扬了扬眉,调侃道:“哟,崔校尉,升了官就是不一样,这身行头比之前气派多了。”
“嗐,全是托小公爷和殿下的福。”崔风嘿嘿一笑。
见长官目光朝这边看过来,崔风立刻敛了笑,正经了神色,压低声音对两人说:“我先过去干活儿了,一会儿见。”
晚上,三人在清风茶馆碰面。
穆成林开门见山地问道:“崔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那针淬的毒不是咱们这边常见的品种,”崔风挠了挠头,“不过再往下查,上头就不让查了……”
穆成林面露诧异之色,追问:“不让查了?谁下的令?”
崔风摊了摊手:“具体谁下的令我也不清楚,反正档案被调走了,人也撤了。也有可能是我职级太低,所以不让我接触了。”
“嗯,也有可能。”穆成林摸着下巴。
“……我就谦虚一下,”崔风嘴角抽了抽,“小公爷你还真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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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承翊的寝殿大得空旷,偏偏又塞得满满当当。
四面墙上挂满了各色绣屏与缂丝挂毯,案几上堆着象牙雕的围棋、错金的香炉、白玉的镇纸,还有几个巴掌大的西洋八音盒,角落里立着一架紫檀座屏风。
这些物件大多是各地进贡的,也有他自己叫人搜罗来的,每一样都贵重精雅,摆在一起,反倒失了分量。
床榻上堆着七八个锦缎靠枕,颜色浓艳,金线勾边,有的绣着蟠桃献寿,有的绣着五蝠捧云,一个挨一个地摆着,像筑巢一般包裹着皇上。可即便如此,他也极少睡得安稳。
殿外的宫人们脚步压得极轻,连呼吸都敛着,生怕惊醒了圣驾,朱承翊自从双腿废了以后,便几乎没有睡过一夜好觉。
今日他醒来时,殿内异常安静。连窗外常有的鸟叫都停了。朱承翊从堆满抱枕的床榻间慢慢坐起身,抬手揉着胀痛的眉心。
余光里,贵妃榻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量挺拔,穿着一件旧青色的衣裳,在满殿的锦缎珠翠间显得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头来。
一张熟悉到刻进骨头里的脸。眉目清淡,鼻梁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嘴角微微翘着。她随手拈起几案上的一颗琉璃珠子,弹着玩,珠子磕在桌面上,叮叮当当的响,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格外清脆。
她歪着头,一双眼睛玩味地看着他。
朱承翊低下头,用力揉了一把脸,再抬头,她还在。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是啊,无聊得很。”穆芦雪把琉璃珠子往桌上一丢,撑着下巴看他,“不过小翊做了皇上,恐怕早已忘记深宫寂寞的滋味了吧。”
她一笑,脸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跟从前一模一样的笑。
朱承翊只是瞧着她,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现在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你。”
穆芦雪离去的那一刻,他其实没有感到太多悲伤。那时候事情太多了——葬礼、朝政、孩子、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他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真正让他难捱的,是之后那些数不清的深夜,那些时刻像细沙一样填满了他的日子,一点点压下去,沉甸甸的,不声不响。
穆芦雪笑了笑,不接他的话,只自顾自地说:“都快忘记走路是什么滋味了吧,小翊,下来走走吧。”
生前她对他总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在梦里反倒亲切些,更像小时候那几年。
朱承翊掀开锦被下了床,赤脚踩在凉丝丝的织毯上。他走到她身边,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脑袋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
他的姿态不像帝王,倒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倦鸟。
穆芦雪的肩窝是温热的,能闻到一种淡淡的、像是皂角又像是旧衣裳晒过太阳的气味。
穆芦雪的手落在他发间,慢慢地抚着,“你把我的孩子照顾得很好。”
“……是我们的孩子。”
穆芦雪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来,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我不是说让那孩子喊你哥哥吗?你倒好,让她喊你父皇——还悄悄给自己升了辈分,挺会占便宜啊。”
朱承翊淡淡道,“反正你也管不着了。”
穆芦雪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腿上,那笑意渐渐淡了下去。静默了片刻,她问:“小翊,你恨不恨我?”
“我不恨你。”朱承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假话,“我只会感激你。”
恨这个词太轻了,轻到放不进他们之间,恨是需要距离的,可她的一切就刻在他每一条骨缝里,他连这个字都念不出来。
穆芦雪沉默了,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发间,没有再动。
“等你死了,”穆芦雪温声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又像是在许一个很远很远的愿,“我们就这么待在一处,不分开。”
朱承翊重新低下头,依偎在她脖颈处。殿内恢复了那种不真实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漏进几声模糊的鸟鸣,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他闭着眼睛,过了许久,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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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穆成林和朱镜辞直奔镇魔司。
镇魔司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穆成林一进门就被热气扑了个满脸。她解开领口的盘扣,跟回自己家似的往堂中那把太师椅上一坐,靴子往案几角上一搭,冲旁边当值的司徒扬了扬下巴:“把今天那桩案子的卷宗拿来给我看看。”
那司徒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她这副做派唬得愣了一瞬,旁边年纪稍长的同僚却早已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手肘捅了捅他,低声说了句“去吧”。
年轻司徒这才回过神来,转身进了后堂,不多时便捧着一卷竹简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到穆成林手上。
穆成林展开卷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朱镜辞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微微偏着头,白绸下的耳朵朝她的方向侧了侧。穆成林看完,把卷宗往膝头一拍,侧过身,凑到朱镜辞耳边说了一会儿悄悄话。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热气扑在白绸边缘。
两个人稍坐了一会儿,没找到啥有用的,穆成林掀开门帘往外走。
门帘掀开的一瞬间,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吹得穆成林的头发往后一扬。
她侧头对朱镜辞说:“居然真的啥有用的都没有。”
朱镜辞温声道:“也可能是知道我们会来翻卷宗,提前把要紧的抽走了。”
“越不想让我们知道,我倒是越好奇了。”穆成林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眼睛里被冻出来的水光衬得那双桃花眼格外亮,“走,咱们去看看谁负责这个案子。”
两人在值房后头的小隔间里找到魏带刀时,他正坐在灯下整理文书,面前堆着几摞卷宗,手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魏带刀在镇魔司任职二十来年了,资历比穆成林和朱镜辞的岁数还大。
穆成林照旧寒暄了两句,客气说明来意,魏带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安静站着的朱镜辞,略一迟疑,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笔。
“小公爷,六殿下,这事儿其实没有什么好查的。”魏带刀指节敲了敲桌上另一份卷宗,语气平淡,“死者叫周显,今年四十三岁,家里五个孩子,最大的刚满十五,最小的还在吃奶。他本来在老家那边一个小县城里跑杂耍班子,日子紧巴巴的,养活一家七口人,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次朝廷为了仙洲大比,从全国征调表演者进京,他才算是头一回出远门。”
魏带刀停了一下,“他妻子带着孩子留在老家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人没了。我们发了文书过去,天冷路远,估计还得几天才能送到。”
穆成林听着,没插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将干未干的水痕上。
“跟他同来的那几个人大理寺都问过了,”魏带刀继续说,“有两三个跟他关系很好的,说这人脾气好,从来不跟人红脸,挣了钱就往家里寄,在班子里也是让着别人,谁也说不出来他能跟谁结仇,仇杀的可能性,不大。”
屋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穆成林没有再问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腰间水袋的盖子,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一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千里迢迢从老家来到京城,没有仇人,没有恶习,连酒都舍不得多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中了毒,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她微微挑了挑眉,开口道:“那还真是奇怪了,一个活了大半辈子连架都没跟人吵过的人,谁会费这么大劲对他下手?”
朱镜辞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如果不是冲着死者本人的呢?如果是无差别杀人,凶手的目标也许根本不是周显……而是借周显的死,给官府,朝廷,或者说,给这届仙会的主办方一个警告。”
穆成林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坐直了身子。她当然明白朱镜辞在说什么,一旦这个案子往这个方向靠,那性质就全变了——不是一桩普通的凶杀案,而是冲着东陵国来的,有预谋的挑衅。那么这件事就从杀人案,变成了政治事件。
魏带刀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正因如此,还得麻烦殿下和小公爷,千万先不要把这件事往外说。”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案子还在查,但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穆成林沉默片刻,把手里的卷轴放回桌上。“明白了,魏叔您先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朱镜辞跟在她身后,出门时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门帘,冷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扑动。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穆成林走出一段距离才开口,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他说没法说,其实就是知道点什么,只是不方便当着我们的面讲。”
“嗯。”朱镜辞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