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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六章 霍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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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的案子,在知府手里审了不到半个月便尘埃落定了。
老英国公死在狱中之后,剩下的那些人便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贪污赈灾银两、隐瞒灾情不报,这两条罪名放在平日便足以抄家流放,更何况还牵扯出秘密开采灵脉与勾结仙洲的事。
这两桩案子直接呈到了京城,刑部和大理寺联名下发了批文,涉案人等一律从重议罪,不得宽宥。
县令被摘了乌纱帽,与霍家几个主事的男丁一同押入死牢,只等秋后问斩,女眷与旁支亲族按律发配,家产尽数抄没。
至于那两个笨贼,李明和程强,死罪倒是免了,毕竟他们只是被人指使的小喽啰,没沾人命,可活罪难逃——每人判了三年苦役,发配到北边的矿场挖煤去
霍清瑶是唯一的例外,念在她刚刚生产、又是霍家出嫁女的份上,官府没有将她收监,只派了两个婆子守在院门口,算是软禁。
裴承恩没有在霍家的案子上多停留,霍家一倒,沧北县外那条秘密开采的灵脉便成了无主之物。
他带人亲自下了矿洞,在齐膝深的积水里走了一整天,把矿道的走向、灵脉的分布、原有的开采痕迹一一勘察清楚,又调来了工部的匠人和镇魔司的司徒,将之前被霍家强征来的矿工重新登记造册。
那些矿工大多是附近村镇的贫苦百姓,被霍家连哄带骗地弄进矿洞,吃不饱穿不暖,死了不少人,尸首就草草埋在矿渣堆旁边,连块碑都没有。
裴承恩让人把那些坟茔逐一清理出来,重新安葬,又给死难矿工的家属发放了抚恤银子,愿意继续采矿的,按朝廷的工钱标准重新签订契约;不愿意的,每人发一笔遣散费,自行回乡。
灵脉的开采重新启动了。
这一回不是霍家的私产,而是正经登记在册的官矿。
消息传出去不久,附近的商贩便嗅到了气味,陆续有人赶着马车、挑着货担往沧北县来。镇上的客栈久违地挂出了“客满”的牌子,街边的馄饨摊也多摆了几张桌子。
沧北县这个地方,显而可见地要热闹起来了。
政务上的事,裴承恩都交给了朱柔珏和朱盟真。
说是交给两个人,其实朱盟真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跟着姐姐打下手。
她头一回坐在堆满案卷的桌案前,光是翻开第一页就愣了半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全是十年前某桩悬案的供词,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地名倒是听过几个,可要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成一桩完整的案子,简直像是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盖一座楼。
朱柔珏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朱笔,一边翻卷宗一边在页缘上批注。
她看得很快,批注也写得简短利落,偶尔抬起头来问朱盟真一句“你觉得呢”,不等她回答,自己先给出了三四种可能的推断,然后一条一条地分析给她听。
“你看这里,”朱柔珏把一份泛黄的供状推到她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十年前沧北河上游修水坝,负责勘址的人上报说地质稳固,结果水坝修到一半就塌了,淹了下游三个村子。当时定的结论是天灾,但是这段,这个证人说,修坝的石料里掺了砂土,是偷工减料。这份供状当时递上去了,却没有人查。”
“为什么没人查?”朱盟真问。
“因为负责审批的人收了好处,把这份供状压下来了,那个人后来被调到了霍家管辖的矿场上做监工。”朱柔珏把卷宗合上,往旁边那摞“已批”的案卷上一放,“□□,是人祸,霍家那头虽然倒了,但这桩旧案里还有几个活着的人,该追的追,该审的审,不能因为他们躲了十年就当没发生过。”
朱盟真坐在旁边,听着朱柔珏一条一条地把案情拆解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同样的事做过太多遍了,那些案卷的格式、供词的门道、官员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朱柔珏已经摸得滚瓜烂熟,因此显得格外可靠。
两个人就这么在衙门后堂里坐了整整三天,从早到晚地翻案卷、核口供、传证人。塌坝案、失踪案、粮仓失火案,甚至还有几桩连卷宗都已经残缺不全的旧案,朱柔珏都一桩一桩地翻了出来,重新梳理,重新定论。
朱盟真在旁边听着、看着、记着,偶尔替她跑个腿传个人。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突然扔进水里的干海绵,拼命地吸水,吸到沉甸甸的,还是觉得不够。
案子办完了,灾民安置妥了,灵脉的事也上了正轨。再过三天,他们就要回京城了。
走之前,穆成林和朱镜辞去了一趟徐稳婆的家。
院门虚掩着,穆成林伸手推开,吱呀一声,惊起了檐下蹲着的一只花猫。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那棵石榴树比上回来时又沉了几分,枝头的石榴已经熟透了,几颗裂了口,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石榴籽,红得像嵌了一嘴的宝石。
徐稳婆正坐在廊下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他们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放下菜篮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了?”她说,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既不热络也不算冷淡,像是在招呼两个偶尔上门的远房亲戚。
穆成林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枝头那些咧了嘴的石榴,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颗,“嬢嬢,这石榴都熟透了,你不打算摘吗?”
徐稳婆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满树的石榴,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徐稳婆把两人让进屋,端了两杯粗茶过来,又把桌上散着的几根针线收拢到针线筐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紧不慢,手脚麻利,但是茶还没喝两口,她便站起来,说要去地窖喂狗,让两人稍坐片刻。
徐稳婆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地窖的楼梯口之后,阿吉便从里屋探出头来。
他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脚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脚踝。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透着一种不太见日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这还是穆成林和朱镜辞第一次在白天见到他。
阿吉站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和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屋里的两个人。
“阿吉?”朱镜辞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笑了笑。
阿吉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小声“嗯”了一下。
“阿吉,你们家养的什么狗?”朱镜辞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为什么要养在地窖里?”
阿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有点高兴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从门框后面完全走了出来,仰着脸说:“我把它牵出来给你们看!”说完转身就往地窖的方向跑,脚步轻快,踩得地板咚咚响。
可他还没跑到楼梯口,地窖的方向就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阿吉,回你自己屋里去!”
是徐稳婆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阿吉的脚步猛地刹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来,刚才那股高兴劲儿一下子全泄了,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徐稳婆从地窖里出来了。
穆成林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手指。她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像是闲聊一样开口:“凤卿,你说,如果一个没有灵力的人召唤了使徒,他该用什么来维持自己的使徒陪在自己身边呢?”
朱镜辞的声音也不高不低:“即使自身没有灵力,用灵石也可以给使徒供给灵力。当然,如果有灵核的话就更好了,一劳永逸。”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徐稳婆手里的托盘边缘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她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托盘边缘停了一息,才慢慢收回去。
穆成林没有看她,朱镜辞也没有看她,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院子里那尊神像上。
那尊神像立在院墙的角落里,石料粗糙,雕刻的手艺也算不上精细,却被打扫得很干净,底座上没有一片落叶,石缝里也没有一星青苔。
那尊用石头和泥土砌成的、简陋的、供着香火的神像,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朱镜辞站起来,走到神像前,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神像冰凉的石面,沿着那道最深的裂纹往下滑了一寸。
“咭菩喇已经不存在了,嬢嬢,”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 这尊神像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徐稳婆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还是拼命地往前跑。
穆成林伸手拦住了她。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却不容挣开地按住了徐稳婆的手臂。
徐稳婆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
朱镜辞轻轻一推,便把神像推到了地上。
神像落到地上的刹那便从中间裂开,碎片崩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的头颅滚到墙角,仰面朝天,那双被风雨磨平了的眼睛依旧慈悲地睁着,望着空荡荡的天。
徐稳婆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那颗滚落的神像头颅,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她身子一软,跪倒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声低哑的、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阿吉——”
那声呼唤太绝望了,绝望到让人不忍心听,好像这个名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切,而现在她连这个也要失去了。
穆成林和朱镜辞都沉默地看着她。
唯一回应她的,是一个稚嫩的、带着疑惑的声音。
“娘?”
阿吉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歪着头看着跪在院子里的母亲,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石,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穆成林和朱镜辞,脸上写满了困惑:“怎么了?”
徐稳婆猛地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唇还在发抖,可她看着阿吉,看着他好端端地站在门口,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把阿吉搂进怀里。
她的手在孩子身上慌乱地摸着,从肩膀摸到后背,从后背摸到胳膊,把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完整的,是不是还在。
阿吉被她摸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只是乖巧地站着,用小手拍了拍母亲的背。
“阿吉,”徐稳婆的声音还在抖,她把脸埋在儿子细瘦的肩膀上,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阿吉,阿吉。”
她确认阿吉安然无恙之后,才慢慢松开手,瘫倒在地上,长长地喘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吐到一半,她又愣住了,转头望向墙角那堆碎裂的石像,眼神从劫后余生的喜悦变成了困惑。
“怎么会呢……”她喃喃地说,石像明明碎了,可是……
穆成林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嬢嬢,三天后我们要回京城了。”
徐稳婆抬起头,看着她。
“你和阿吉得跟着我们一起回去,”穆成林说,“到了那里,会有人跟你好好解释一切的。”
秋风吹过院子,把地上的香灰吹起来,扬了徐稳婆一头一脸,她没有躲,就那么跪坐在地上。
远处,那棵石榴树还立在那里,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垂着,没人摘。
也许还不到时候,也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