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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五章【痴】 【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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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穆成林再一次睁开眼。
帐顶的珍珠坠子微微晃荡,蜀锦上的五福捧寿纹在金线勾边里泛着沉沉的光。穆成林坐起来,把脚踩在脚踏上,旁边候着的宫女立刻蹲下去拿靴子。
“我自己来。”穆成林弯下腰,自己套上靴子,又伸手把那个蹲在地上的宫女拉了起来。
宫女被她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愣愣地看着她。
掌事宫女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脸上挂着惯常温顺的笑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穆成林先开了口:“燕窝等会儿再喝,山货你替我尝尝,好吃就留着,不好吃就赏人,对了——”她把帕子递回去,看了掌事宫女一眼,“你嗓子听着有点哑,自己也喝一碗燕窝。”
掌事宫女接过帕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穆成林,有些出神。
宫门口,车夫已经候着了,车旁摆着那张矮凳,小太监跪在旁边,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穆成林走过去,弯下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小太监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睁着眼睛看她,嘴巴张开又合上。穆成林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放在他手心里,“拿着,以后站着等我就行。”
宫人们站在两旁,面面相觑。
马车驶出宫门,穆成林先去赶走追打瘸腿山羊的顽童,把羊牵到草地上去;然后去东市,在卖艺小姑娘失手的前一秒托住了盘子;接着在茶馆门口拦下正要去赌钱的靳永春,把人撵回家陪母亲吃饭;又在巷口找到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递了热馒头,把她送回奶奶身边;中午她带老人去吃了一顿丰盛的饭,饭后陪他坐在墙根下晒了会儿太阳……
除了穆成林以外,很难有人能想象她到底在这一天里活了多久。一开始做这些,也许只是想让这个循环尽快结束,但这个过程持续了太久太久,已经足够她改变想法了。
三千多个日夜过去,穆成林早已不再期待明天醒来会是新的一天。
删除这三千多天中的任何一个瞬间,她都不能成为今天的自己。
这天晚上,穆成林把那只瘸腿的山羊抱到了自己的寝宫里。山羊的腿上还包着她从衣摆上撕下来的那块布,脏兮兮的,一路上蹭了她满身的土。宫女们看见她抱着一只羊进来,默默地去找了干净的毯子和草料。
穆成林把羊放在脚踏旁边,羊趴在她的软毡上,用那双横着的瞳孔看了看四周,然后低下头,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
这是此前所有轮回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雨,在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一天里,这天夜里都应该是晴朗的,月光会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条银白色的影子。可今夜,雨水敲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地响。
窗外的枣树叶子被雨打湿了,风一吹,簌簌地抖落一地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水浸透之后翻上来的腥甜气,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山羊在脚踏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低的、舒服的咩叫。
穆成林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她已经睡熟了,她睡得比任何一次轮回都要沉,没有做梦,没有翻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
穆成林睁开眼。
她看到的不是那顶绣着五福捧寿的蜀锦帐子,头顶是一顶素色的纱帐,没有金线勾边,没有珍珠坠子,只有细密的纱纹一层一层地叠着,被不知道从哪里透进来的光照得柔和而温暖。
穆成林睁不开眼,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她听到很多声音。
“小公爷动了!”
“快去叫裴大人!”
“让他缓一缓,别急。”
然后有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靠近了,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骨节分明,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秀奴。”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可她一听就听出来了。
穆成林愣了一会儿。
穆成林转过头,看见了朱镜辞,白绸还覆在他眼上,遮住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可遮不住他脸上的神情。
朱镜辞的嘴唇微微发颤,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握着她的那只手却紧得让人挣不开。
穆成林坐起来,一把抱住了他,朱镜辞也用力地回抱着她。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心跳声几乎也贴在一起。
穆成林被包裹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心里不由得一酸,“凤卿,我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朱镜辞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轻声道:“我也特别特别想你。”
***
霍清瑶讨厌这个孩子,当初怀上它,本就不是她自愿的事,而是为了霍家。
一整个孕期,她承受着翻江倒海的孕反,无处不在的酸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天天变丑,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皮肤越来越差,鼻子又大又塌,脸上长了斑,还有那些被激素搅得不受控制的眼泪和怒气,她把这一切都算在了肚子里这个还没出世的东西头上。
下身脱光了躺在产床上的那一刻,霍清瑶心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她作为霍家大小姐金尊玉贵地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尝到什么叫毫无尊严。
阵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退了,下一波又涨得更高。
起初她还咬着牙忍,后来牙关咬不住了,呻吟便从牙缝里挤出来,再后来连呻吟都变成了嘶哑的喊叫。
霍清瑶的下身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身体里,进不去也出不来,把她整个人往两头撕。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盆在一点一点地被撑开,那种酸胀和撕裂的感觉混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正被人从中间活活劈成两半。
稳婆在旁边扯着嗓子喊“用力”,孩子还是出不来。
霍清瑶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帐顶和晃动的人影搅成一团,耳边嗡嗡地响,像是隔着一层水。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压上了她的肚子,拼了命地往下摁,她侧过头,看见一个稳婆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几乎是跳着脚地把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了她的肚子上。
那一幕看得霍清瑶头皮发麻,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挤碎了,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只隐约记得最后所有人都出去了,有人在她肚子上动了刀。
凉凉的刀锋划开皮肤的感觉,一层一层,她能感觉到皮肉被分开,却不觉得疼,然后是针线穿过皮肉,一针一针,细细密密地拉扯、缝合。
霍清瑶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拆开了又缝回去的旧衣裳。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为她接生的人已经不在了。
屋子里很安静,远远地传来几句压低了的说话声。
……
霍清瑶后来才知道霍家出事了,看在她是产妇的份上,她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被关进大牢,甚至还留了几个丫鬟婆子照看她。
产房里发生的一切,霍清瑶对谁也没有提起。
耳边传来婴儿的哭声,那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着她的太阳穴。
真烦啊,她想,吵死了。
可她一开口说话,那哭声忽然停了,霍清瑶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那团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东西正睁着眼睛,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然后冲她笑了。
那孩子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开,露出粉嫩的牙床,霍清瑶鬼使神差地把她抱过来,放在自己身上。
她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没一会儿就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霍清瑶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皮肤嫩得像刚剥出来的鸡蛋,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暖暖的,软软的。
刚出生的孩子没有安全感,经常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挥。
霍清瑶最终还是解开衣襟,把她凑到胸前。
她嘬了一会儿就安稳下来,乖乖地靠着她,小嘴一拱一拱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霍清瑶摸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心想,她真软啊。
霍清瑶还记得怀孕时耻骨疼得翻不了身、生产时像被劈成两半的撕裂感,她甚至能描述出来那些感受,可她忘了那种具体的痛感了,好像一看到她的脸,那些就都不算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重新组装了一遍,所有的零部件还是原来的那些,可拼出来的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在几天前,她还指着自己的肚子骂它是寄生虫,说它吸她的血、拿她的命去赌,她恨它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现在,同一张嘴在哼小曲,同一双手在轻轻地拍着婴儿的背,同一双眼睛在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时蓄满了温柔的水光。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恨过,可那恨意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轮廓还在,细节全模糊了,连那种恨的滋味都想不起来了。
那些在血管里翻涌的潮水是暖的,那些从身体深处分泌出来的东西是甜的,它们把她的恨意泡软了,融化了,冲走了,然后在她空出来的心房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摆上摇篮,挂上小衣裳,塞满了奶香和摇篮曲。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些东西占领,却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霍清瑶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女儿细软的胎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朱盟真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看着霍清瑶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看着她眼角荡开的细纹和嘴角那抹融化了的笑,看着她蓬乱的头发和满足的眼睛,看着午后的阳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画面远远地看着也很温馨。
可朱盟真只觉得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