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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三章 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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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稳婆们睡的是霍家安排的偏院通铺,七八个人挤一间屋,虽然有点挤,但好在床铺厚实,比她们平日里走村串巷睡的那些硬板床强多了。
大家累了一天,躺下没多久就鼾声四起,唯独周婆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能是晚上茶喝多了,熬到后半夜,她实在憋不住,披了件外衣,摸黑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被云遮住,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周婆子顺着墙根往茅房走,经过那棵树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旁边一棵树在动。
没有风,树叶却簌簌地响,整棵树冠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蠕动翻滚,树枝扭动的姿态不像是在被风吹拂,倒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周婆子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咩——”。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周婆子浑身一僵,下意识循声望去。
树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
屋里,张稳婆翻了个身,模模糊糊觉得身边空了一块,她伸手摸了摸,周婆子的铺位是凉的。
张稳婆皱了皱眉,撑起身子往外看,周婆子这人胆小,起夜从来不敢一个人,今天怎么出去这么久?别是摔在茅房了。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张稳婆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睡在她旁边的徐稳婆。
徐稳婆没说话,只是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轻轻指了指窗户。
张稳婆愣住了,她侧耳细听——
窗外,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啃食树叶,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就在窗外不远处。
然后,那声音停了。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来,很轻,蹄子踩在泥土上的“嗒、嗒”声越来越近。
最后,她们清清楚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用犄角,一下一下,轻轻地叩击门板。
“咚、咚、咚。”
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试探,冥冥中又像是有什么在召唤。
张稳婆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现在最好不要出声,不要动,更不能开门。
这是她替人接生几十年练出来的直觉,有的时候,产妇的肚子明明看着一切正常,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等把孩子接出来一看,脐带果然缠了脖子。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救过无数产妇和婴儿的性命。而这一次,她觉得门外那个东西比缠在脖子上的脐带可怕一百倍。
张稳婆死死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徐稳婆也一动不动,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屋里其他稳婆睡得很沉,鼾声如雷,什么都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叩击声停了。
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张稳婆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想说点什么,徐稳婆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两人就这么睁着眼,一直躺到天边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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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一声尖叫就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张稳婆和徐稳婆几乎同时下床,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跪着一个人。
是周婆子。
她双手合十,跪得端端正正,面朝院角那棵老树的方向。她向上仰起头,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嘴角微微上扬,虔诚地跪拜着什么。
张稳婆心里咯噔一下,想上前去扶,却被徐稳婆一把拉住。
“别碰。”徐稳婆声音很低。
可已经有人冲过去了,是另一个年轻的稳婆,平时跟周婆子关系好,她难以置信地去推周婆子的肩膀。
“周婶!周婶你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周婆子的双手,从手腕处齐齐地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落在泥土上。
那年纪较轻的稳婆愣了半秒,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直接瘫在地上。
周婆子断掉的手腕处,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但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皮肉却已经干枯、发黑,仿佛那双手早就不是她的了。
张稳婆站在人群后面,死死盯着那双接生了几十年的手,她还记得周婆子右手食指上那个疤,是前年被剪刀戳的。
此刻那个疤还在,却和她的手一起,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徐稳婆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她为这件事下了个定论:“都别看了,她的双手已经献给神了。”
张稳婆转过头,看见徐稳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棵老树。
树上,几片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
院子里死人的事儿,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霍府。
霍家反应算快的,管事带着人把院子一围,警告在场的稳婆和下人不许往外说。
但架不住一早来看热闹的人太多,隔壁院扫地的、厨房送菜的,乌泱泱围了一圈。等霍家把闲人清走,该传的早就传出去了。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在霍府各个角落窜来窜去。
穆成林路过花园的时候,听见两个修剪花枝的小厮在那儿偷偷议论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
晚上,趁着各院都熄了灯,穆成林和朱镜辞悄悄摸到了偏院后面的柴房。
徐稳婆手里拎着个水桶,在井边打水,看见两人从阴影里钻出来,她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露出几分惊喜,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小鬼头,胆子倒不小。”
“嬢嬢,”穆成林笑着说,“这几天住得还习惯不?”
“出了这种事,哪里能习惯呢,”徐稳婆嘴上这么说,脸上倒没什么惧色,只是叹了口气,“周婆子跟我认识二十年了,就这么没了……”
三人简单叙了几句旧,穆成林见四周没人,低声咳嗽两下,朱镜辞会意,开口道:“嬢嬢,我们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什么事?”
“霍家子嗣的事儿,”穆成林接话,“我们来这些天,听人说霍老爷就一个儿子,还病病歪歪的,这霍家……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徐稳婆沉默了一会儿,拎着水桶往柴房后面更暗的角落走了几步,示意两人跟上。
“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她问。
“好奇,”穆成林说,“在沧北这些天,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咭菩喇’三个字……‘咭菩喇’到底是什么啊嬢嬢?”
徐稳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半晌,她开口,声音很低:“霍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那位大人。”
“霍齐光的太爷爷原本只是个普通农户,穷得叮当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得了那位大人的‘青睐’,”徐稳婆说,“之后霍家就开始发达,买地、做生意,没几年就成了沧北数一数二的人家。不了解内情的人只当他们命好……但其实都是拿东西换的。”
“拿什么换?”朱镜辞问。
“……子嗣,”徐稳婆说,“那位大人拿走了霍家的香火,霍齐光他爹当年生了十七八个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孩子,一个霍齐光,一个他妹妹。其余那些,不是胎死腹中,就是生下来没活过周岁。”
穆成林听完,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自己左眼上的眼罩,“嬢嬢,在沧北县,把自个儿的东西‘献给神’,是很常见的事吗?”
“常见,”徐稳婆说,“但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的,被那位大人收走东西,就代表有了‘轮回’和‘涅槃’的机会。”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
朱镜辞顿了顿,问:“嬢嬢,你家里也供着神坛,你也有想献给那位大人的东西吗?”
徐稳婆看着面前两个孩子,眼神忽然有些飘忽,像是穿过他们,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如果我的第一个孩子还活着,”她喃喃道,“也该跟你们差不多大了。”
穆成林有些疑惑,原来阿吉并不是她第一个孩子吗……?
“你们对那位大人感兴趣?”徐稳婆岔开话题,“想入教的话随时都行,那位大人悲悯世人,一定会愿意接纳你们的。”
“可是,”穆成林道,“信那位大人总得有点好处吧?什么轮回涅槃的,我们没见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怎么信呢?我们连它的神庙都没有见过。”
徐稳婆的神情稍稍严肃了些。
“这儿没有什么神庙,也没有固定的祭坛。”徐稳婆说,“如果有人跟你们说能带你们去参拜,或者指认哪座房子是神庙,千万别信,也别跟着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笃定:“至于为什么要皈依那位大人……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